恬淡寂寥，簡素清拔
——小記日本水墨畫的開山祖雪舟等楊

還是幾十年前在美術學院當學生的時候，我從書中知道雪舟是15-16世紀日本著名的山水畫家，其畫上追中國南宋馬遠、夏圭，下抵明代浙派一路的山水風格，其作品技法之嫻熟，造境之精妙，使其置身于中國名家之列也是毫不遜色的，從《潑墨山水》看到他拈禿筆潑淡墨，漫不經心，逸筆寥寥，形簡意賅，瀟灑奔放，顯示了很強的筆底功夫。然而我那時對雪舟的初識也就僅止于此。

后來到日本學習工作后，有機會接觸了一些雪舟的資料，方知他不僅是日本水墨畫的開山人，還是日本藝術領域里的代表人物，并于1956年被選為世界十大文化人之一。

水墨畫在中國萌始于大唐，鼎盛在宋元，及至雪舟生活的明清之際則已進入濫觴期。從傳世畫作可見，日本的水墨畫也早在13世紀就已顯端倪，那是由留華禪僧將水墨畫技法帶回日本的。但是美術史學家卻將日本水墨畫始祖的美譽讓約200年后出生的雪舟等楊獨享。

日本文化藝術的發展進程與禪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禪僧們本意在借助這些文化樣式弘揚佛法，但在客觀上卻促進了文化藝術的發展，書法是如此，繪畫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

雪舟以前的僧侶們畫的水墨畫其內容多含禪意，他們是將禪意禪語形象化、藝術化。對他們來說，繪畫更多的只是訴諸僧侶畫家內心世界的一種方式，也即后人們所謂的“心畫”“禪畫”。在嚴格意義上講，更多的作品若說是佛教宣傳畫可能更為貼切，而這樣的水墨畫居然已經繁衍了200多年。時代呼喚著一個能使水墨畫在日本畫壇上獨立的繪畫大師的出現，藝術進程的厚積薄發也使藝術大師的出現成為必然。雪舟等楊就這樣應運而生了。

雪舟等楊生于1420年，為古備中國赤濱人（現在岡山縣總社市赤濱），俗姓小田，從其有姓可知當出身大戶。不知何故他在十歲前后即到了京都的相國寺，開始受戒修行，同時跟隨當時的幕府御用畫師、相國寺高級僧侶天章周文習畫。然而，隨著他習藝漸深，那種為高僧公卿的應制之作已難滿足其想要表達自然物理直抒胸臆的意欲。為探求藝術真諦，他辭別了朝夕相處近30年的相國名剎、開蒙恩師。

毅然決然的辭別顯示著雪舟完成了為藝術的第一個自覺階段的跨越，于是藝術的漫長旅途就從相國寺前的石板路延伸開去，但他義無反顧充滿信心。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這一走果真就走出了一個水墨畫的新天地。

是年，他正值不惑。

雪舟離開相國寺后，移居大內氏的云谷庵。在那個以云谷山人朱熹之號命名的小寺里，雪舟擺脫了過去的束縛，專心于山水花鳥畫自我表現的探索。

為了真正的藝術自由，充實藝術素養，他又決意西渡大明探訪名師佳跡。在征得了大內氏的經濟支持后，雪舟于1467年搭上了遣明船。在中國的寧波上陸，經運河北上至京城。在北京他不拘一格，很快就接受了風行當時的浙派畫風，使其山水畫構成更加雄強偉岸、風骨凜然。但是雪舟是清醒的，他始終把對古典的學習看作是探求畫法流派的手段。兩年的中國游學求師的結果使他明了“大唐國里無畫師”，只有造化是吾師。確立個人畫風更為重要的是“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想必這句中國古畫論名言也在雪舟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歸國，這是1469年雪舟在將近知天命之年時做出的又一個決斷。

兩年的大明取經，使雪舟在藝術思想上更趨成熟，從更深的層次上把握了當時極受推崇的中國宋元繪畫的真髓。他滿載而歸。回國后他一邊繼續以宋元繪畫為范本苦苦磨煉筆底功夫，一邊四處為家云游各地。他由此開始的幾十年不斷的遷徙漂泊，不僅僅是為遍覽勝境，而是以對宋元古典主義精神的深刻心得，將盡收眼底的奇峰異景重新打點，融入他作為禪僧的對自然的觀照。隨著雪舟胸襟和視野的拓展，畫技也日趨成熟，水墨畫的體裁和題材由此便發生了變化，真正意義上的山水畫就是在他如此經年的努力下從原來的禪畫的人物背景中走到前臺。

水墨山水畫的出現標志著水墨畫已從以前那種宗教色彩濃厚的美術從屬品，獨立而為日本繪畫的新畫種。

這兩幅《秋冬山水圖之秋》和《秋冬山水圖之冬》小品便是其在藝術高峰時期創作的上乘佳作。那凌厲果敢的勾勒與皴擦，將山巖的肌理和形態的堅挺與厚重詮釋得痛快淋漓，而在那淡淡的墨色渲染之后，更是塑造了一個難以言表的靜寂荒寒的氛圍。圖中留下強烈視覺刺激。首先是那條垂直向上延伸的堅實筆線，讓人望而生畏，它不僅標示出了那壁立千仞的寒崖是多么的冷峻，多么的剛正，更讓觀者感受到了那直逼畫外的空間張力。可見雪舟對于所謂“畫外求畫”這一對想象和聯想的審美準則有著深刻的感悟力，以及精準的把控力。

正是雪舟的經年努力，在表現題材、表現形式和表現技巧上完成了水墨畫的獨立，這本足以奠定雪舟在日本繪畫史上的不朽地位。然而，使雪舟成為日本文化史的驕傲象征的更在于他對水墨畫所注進的美學觀念，亦即一種恬淡寂寥、簡素清拔的帶有禪意的審美追求。這種審美理想可以說是東方古典美學理論中的一大精髓。

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靜故了群動，空可納萬境。

先雪舟數百年的蘇東坡早已在他這首著名的詩句中將此種道理闡發透徹。雪舟將其拈出用之于水墨畫的藝術形象塑造，大大提高了迄今為止的日本水墨畫的美學價值，同時這種美學觀念對充實完善日本繪畫美學體系也起了相當重要的作用。我們今天在觀賞東山魁夷、高山辰雄、平山郁夫等現代日本畫大師的作品時，如果說或多或少能夠感覺到畫面蕩漾著一種從內里發散出富有禪意的清寥美的話，雪舟在其間的影響作用不容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