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帥
內容提要:阿城的小說不僅語言考究,而且生動的故事情節中往往暗含有大量歷史信息。在他知青時代的諸多短篇小說中,這個特點具有非常明顯的體現。這類歷史信息主要是阿城出于個體經驗對革命年代的記憶和鉤沉,從中透露出他對歷史的獨特理解,并因而使他的小說顯示出豐富的層次感和很強的可闡釋性。
關鍵詞:阿城? 短篇小說? 《遍地風流》
阿城的小說好。讀起來,像聽一個多聞的朋友擺龍門陣,插不上嘴,都是沒聽過的,又都是想聽的,只能點煙添水,望他多談一點。惜哉,阿城的小說短了些,又太少了些。
初讀《棋王》,我還是在大學時,讀至王一生獨戰九高手一節,驚心如履薄冰,扼著腕子發汗,如書中三千觀棋者之一人,心怕他不贏,又怕他贏得太易,只能斂著氣看下去,直到那頭皮精光的老者露面了,是和棋,才終于丹田一松,直覺赤壁這夜的東風是這般了吧,身心蘇潤起來。追著讀余下的二王,又讀《遍地風流》,都不如《棋王》的酣暢。
后來——應該是讀博士——的一個時候,阿城小說里的幾個字突然縈繞起我來,走在自己的路上,總是惦記著。沒辦法,于是又找來阿城小說,含英咀華。《峽谷》里那與巨石賽呆的一對蜥蜴,《樹王》里遠遠站住如印在天邊的那只麂,《大風》里班長大李點煙時擠著的左眼,《炊煙》結尾掀開鍋蓋的一道霧氣,《傻子》里挑簾只露一張臉的傻子,等等人物,在一筆兩筆之間,甚至一個詞一個字的點化,該動的動,該靜的靜,該是怎樣就是怎樣,傳出神來。《遍地風流》寫風景的幾篇,是用了絕大功夫來鍛煉字句,星火蹦竄,把無關字詞都銷去了,——《峽谷》《溜索》,通篇罕見一個“的”字,可謂足赤的字句。盤數當代白描景致的好篇章,不應忘了《遍地風流》。
去年網上搞活動,我極其廉價地購進了一套七卷本《阿城文集》,扔在那里。前些日閑了,隨手拿起小說二卷,不意大半個下午再也沒放下,茶都涼了。掩卷之后心想,不是阿城寫得少了,而是我讀得太少了。好的短篇小說,多讀幾遍,可以讀成長篇。
這一次,開始時是隨心讀去,讀著讀著,卻逐漸心驚。這小說中原有如此奇異的細處,先前竟被我所忽略,不由感嘆,自己的讀書實在字縫太緊了一些。每篇中幾乎總有一兩處不起眼的語句,無意構成故事的關鍵,類乎閑筆,卻很有興味,大抵革命年代所常見而時人不察不錄以致后人闕聞一類事體,不辨真假,僅以為革命年代之景觀,輯錄于此,或可備以后視。
《布鞋》,寫一貧家少年穿了一雙新鞋,去天安門廣場參加接見。其時在1966年8月18日晨,東方朝霞如血,少年隨百萬眾涌動,人人爭相伸頸,身體如浮沉汪洋。最終他的新鞋被踩丟了。這是本事。我以為奇的是,游行過后,這舉世最廣的廣場上,還有五萬雙鞋子丟在那里,都是被踩落的。若此為真,可視為接見百萬紅衛小將之一斑,亦可知接見一事組織周密,狂熱之中有紀律。
又《接見》一篇,寫另一少年乘坐免費火車,北上首都參加接見。車廂擠得呀真是,他只好用一根繩,把自己綁在車廂門下的梯子上,一路飽吸朔風,終于到了天安門,卻因人太多,未嘗得矚領袖神采。這是本事。我以為奇的是,當他在車廂的梯子上綁著,無意抬頭,看見些白花花的屁股探出車窗,迎風撒尿。這是女生的屁股。我坐過這種綠皮車,想那車窗絕非女性方便之門,大約她們把屁股探出車窗的同時,兩臂還需要兩位同伴拽住,方可把這該死的尿撒了,這姿勢真是。又寫到一筆,這些北上的紅衛兵被安排在一所學校的教室里,暫宿一夜,亂糟糟中,他瞥見對面教室里住著的一群禿子,全是女學生。記得另一個小說,寫鬼子要進村了,村里的婦女也是剪掉頭發,穿男人衣服,往臉上抹鍋底灰,裝瘋漢,常有效用。兩間都是女人在頭發上做文章,可視為革命年代易容術,這易容不是為了變美,也不是為了變丑,而是為了變性。
《觀察》一篇,曾在別處見人談及印象,通篇都奇。說老張是個老公安,業務出色,尤擅觀察。退休了,精力猶盛,無事可忙,于是觀察兒子,成功發現兒子手淫。這事不大不小,他得管一管,于是叫過兒子:
打手銃了吧?沒什么臉紅的,活兒自己做了,比街上犯罪強。……說來又是老話了,打銃走腎,腎氣接不上,乏了,革命工作可就有心無力,有力無心了。是不是這么個理兒?有爸說的這個體會不?爸是為你好,怕你走了腎心里還揣塊石頭。爸就你這么個兒子,打打銃沒什么,可別當了長久之計。
可見真正無私的革命者,亦能讓別人無私。小說未及兒子是否領悟了其中真諦,換作常人,可能就陽痿了。
老張自命其觀察之法很得道。單位上抓的個罪犯,是知識分子,嘴硬得很。單位只好派人來請教老張。老張微微一笑,這事兒簡單吶,他說:
一打銃,就能制,打完銃,萬念俱灰,胸無斗志,馬上提審,情況就不一樣了。要不就點明給他,知識分子臉皮兒薄,威風減了,就好說了……①
老張的這套刑偵方法無疑是科學的,至少綜合了生理學和心理學,以他的語氣來看,有奇效。我不懂刑偵,讀完這個小說,大概也能明白刑偵其理,無非就是使對象無私,坦白是也。
只是一想到暗中有一雙眼睛盯著你等著你然后明明白白指認你剛剛做了這件事,不禁臍下發軟。
《大風》一篇,寫幾個老同事,同為編輯,卻在政治學習會上相互咬文嚼字,深文以周納,不料,卻讓不識字的軍宣隊班長大李用兩句話就給專了政,一起送到五七干校掏糞曬糞。這是本事。我以為奇的當然不是班長大李,也不是掏糞,而是曬糞。這個活兒不好干,不是臟的問題,——那時候都不吃肉,屎不發臭,而是——累心。里面學問大了。先看天氣,下雨陰天當然不能曬,刮風也不能曬,糞干了發飄,容易刮跑,刮跑了貧下中農的糞,問題性質就變了。還要看住豬狗。那時節豬狗和人常常餓肚子,豬狗可以吃糞,人卻只能吃糧食,悲哉。這些豬狗覬覦干校糞場上的大糞,常來偷吃,很影響右派分子們的曬糞成績。打?打不得,編輯老齊,不就因為打豬罵狗被開了批判會么。吃不得,打不得,只能加快把糞曬干,砸成粉末,揚到田地里,讓豬狗望糞興嘆去吧。于是砸糞,糞本是青色的,曬干了就是黑色的,北方叫屎橛,用石頭砸成小塊,由黑色變赭色,即紅褐色,再砸,由赭色變黃,再砸,變金黃,再變象牙白,五色變幻之后,變成輕輕的軟軟的短纖維狀物,阿城說,有一股子熱烘烘的甘草香氣,像肉松。這糞簡直異化了。曬的這糞,只要是顏色不對,形狀不對,輕重不對,氣味不對,有一樣不對,就是不對。掏糞易與,曬糞難哉!若豬狗稍通人情,就別與曬糞右派為難了,但這玩意兒能改得了吃屎么。
《縱火》一篇,有個集郵愛好者老吳,老吳有枚缺了一角的大龍票。大龍郵票是清末發行的一套郵票,也是中國最早的郵票,因圖案中有只栩栩如生的蟠龍,故被稱為大龍郵票。此票發行量少,極為珍貴。我猶記得有部小說,說一人敗光家產,手邊僅有的就是他父親所遺的一只金懷表,卻偏偏不走字。賤賤地當了幾塊銀元,當鋪的看不走字,又賣給一個修表的,修表的拆開表蓋,原來里面疊著一枚郵票,大龍沖眼,這表也走開了,說的是富貴在天。還記得前幾年一個名人罵另一個名人,說他手里的大龍錯版郵票,當世僅存兩枚,他當眾撕碎一枚,讓剩下的另一枚價值百倍,說的是人多么精明。
這老吳的龍票是真的,卻是龍缺一角,不值錢。他知道。但作為集郵愛好者,也足以讓他在一眾票友中出出風頭了,于是見過老吳的人,都見過這張大龍郵票。抄四舊運動開始了,老吳妥不了,誰都知道他有張大龍郵票不是嘛。他一開始也沒慌,自己先檢點一下。檢點家存四舊時,他猛然想起有一副民國時候的掛歷,上面都是旗袍美人,要命的不是這個,而是美人邊上,有一小幅青天白日滿地紅。翻箱倒柜地找,終而至于找不到,再找,還是找不到。作為一個收藏家,他斷定這掛歷還是在他家中,只是找不到。挨家挨戶地抄家就快輪到他家了,萬一……啊!于是,快黎明的時候,他把自家的房子點著了,所幸,他的屋子很小,鄰居來不及救火,就燒完了。人人覺得這大火無情,只有老吳,覺得這大火真救了命。讀完的當時,我就有個念頭,如果這小說讓老舍先生來寫,該多好呢。
羅列不完了。在阿城知青時代的一批作品中,太多這樣的細部,漫不經心地,在不重要的地方蹲著。氣粗意浮的讀者,往往略過,直追線索而去。但當你細細讀過來,會當面碰見,稍一沉吟,便發覺原來它們早已候在這里,等你這用心人。
《打賭》中,寫村中的光棍們看到女知青上山下鄉而來,以為這些姑娘犯了什么大錯,發配到這里,于是言語動作輕薄,誰知竟然因此送命。送命還不算完,還要交槍斃所耗那顆子彈的費用,于是光棍的家人按揭了三年,還清了七角六分錢的子彈費。七角六分錢,這是一大筆錢。《秋天》中,寫知青們逮住一個賣淫的村婦,拉皮條的就是她的丈夫,賣一晚上得二分錢。二分錢,簡直太多了,人人氣憤——那時節,年底生產隊分紅時,每人每年才得六分錢,這淫婦賣一晚上頂別人累死累活干四個月,罪大又惡極。丈夫陪著老婆賣淫,沈從文也寫過這樣的故事,只是太雅致了一些。《專業》中,北京大學地球物理系的學生,來雁北大同插隊,竟派在一村的私窯挖煤。條件極差,光著身子在狹小的煤洞鉆入鉆出,有的竟把男根磨去。《大門》有意暴露了一個信息,破四舊時,打砸寺廟所用的武器,很可以就地取材,掰下泥菩薩一只胳膊,泥巴里往往裹著一根木棍,不長不短,打砸起來正順手。《平反》中,有個女右派叫老毌(音貫),幾十年待人溫和,周圍人際關系融洽,改革開放了,組織部來人為她平反,她卻不愿平反,覺得自己當的右派挺好,當習慣了,來人恍然。這算不算傷痕文學?我還是第一次讀到那個年代的這種人物。《夜路》里,有幾句是關于尸變,口味奇重。說有個女知青得了急癥死了,尸體放了兩天就會發咸,田鼠最愛吃這種尸體,天氣一熱,尸體發脹,大腸發酵,肚子凸起,如懷胎十月,夜來微涼,肚腹中氣流亂竄,吱吱作響,氣壓一大,氣流竄出喉管,尸體連聲發喊,俗稱就是詐尸。阿城說,和尚明白尸變的原理,因此坐化前很久不食,可以金身不壞,而如果死前大吃一頓,尸體爛得飛快。阿彌陀佛,原來如此。《火葬》里面的郭處長,就是這種情況。我這個本家是物資處處長,手握大權,很多人請他吃喝,因此腦滿腸肥,肚腹奇大,那個年代這種體型頗不常見,突然死了,是痢疾,病毒性的。帶毒的尸體只能燒:
于是點火,從底下點。柴一點一點塌下來,郭處長開始坐起來,弓著腰又側躺下去,四個知青拿四根長棍四面杵住郭處長,怕他不安分,真要活過來,分了的木料可能會要過去的。
不到半個時辰,一聲悶響,郭處長的肚子爆了,油濺到知青的臉上,溫溫的。原來郭處長不但沒有成灰,因為胖,內里連熟都沒有熟……②
太多了。這些事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反正讀起來像真的。
這種故事,類乎野史,類乎志異,當然也有一些別的作家寫過,像莫言就寫過不少,但我還是喜歡阿城的。他不圖熱鬧,講究的是奇正。故事是奇奇怪怪的,講起來是老老實實的,先是準確,才是生動,傳神不傳神,得等讀完了再看。若過了一段時間還惦記著這個故事,還想得起來,這才叫傳神,這是作者把故事擱進了你心里。
每次讀阿城的小說,我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簡直,隱隱然有想原諒點什么的沖動。這當然不是說阿城是一位道家,不過他的小說就是給人那么一點道家的印象,到不了百尺竿頭,就算到了也不會更進一步,很知道得失,很知道進退,很知道分寸,很知道自己想寫的是什么,也很知道自己竟寫到了沒有。——是寧可寫不到,也不愿意寫過了。所謂言語道斷,大概如此。這種作家,很難去寫長篇。
有篇小說的結尾寫出了意外,前面忘了說,錄在這里,作為三讀阿城的結尾,正好這個小說就叫《補靪》:
有一年街上打槍,鄰居一個小伙子前襟上穿了一個洞,查暴徒查得緊,老林飛針走線,在洞上設計了個補靪。
小伙子仰在被垛上,說,別忙了,憑這個補靪就得把我逮了去,您瞧瞧,現在哪兒還有穿打補靪衣服的?這不明擺著告訴人家我挨了槍嗎?③
注釋:
①②③阿城:《遍地風流》,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第139頁、140頁,第43頁。
(作者單位:西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