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細小的回音組詩

王相華

銹 鎖

時間加重了它的厚度，已沒有人

來過，房門緊閉

被封存的故事也隨之安靜

卻仍擋不住，一絲風

從銹跡的鎖孔里掏出它隱藏多年的心事

聆聽著，它的回音

主人離去多年，透過門的縫隙

能看到灰塵，依附在幾本

沒有合攏的書上

書里魚蟲花鳥和斷章，還保持那年的姿勢

——多像那把銹鎖的姿勢

掛在門扉，也掛在一個人的心上

瑪尼堆

把石頭刻上梵文，再把梵文

獻給神靈，獻給眾生

苦難面前的風，吹裂的手掌深藏起懸念

至于生死，寄托于來世吧

已經沒有人能解讀

這神秘的咒語，一場大雪落在頭頂

落在我們匍匐的山路上

轉經輪，揚起風沙，讓遠涉千里趕來朝圣的人

從迷惑中找到

自己，和一塊石頭隱藏的密碼

瑪尼堆。我們只有跪下來

——才可以聽到

它沉默的回音從內心深處突然驚醒

野 簃

深秋荒草里淹沒的長亭無人在意

靈魂在這一刻

和我，躺在紅漆的長椅上

什么也不想，遠處的高樓大廈，樹木與流云

都在熱浪里晃動

閉上眼睛，我聽到了一棵草

不，應該是好多棵草

它們從方格縫隙間探進來

竊竊私語。它們

大概的意思是：這位是詩人，不用怕他

我應該是有顆草木之心

不然，我怎么會

突然聽到萬物中細小的回音呢

這么想的時候，野外

古式的小屋，世界都為之安靜了下來

鯨 落

從巨大波濤里回落，沉重的軀體

它再也無法靠近海岸

去看水面上的燈火漁船，以及無數的小魚蝦

奔跑，或逃離中

曾在它搖頭擺尾之間卷入

體內，豢養它在海洋獨斷專橫的霸權

如今，它必須安靜下來

向著更深處，下沉

多么具有詩意和因果的戲劇性

被無數生物圍攏，噬咬

它不再說話，把救贖的身體還給了眾生

剩下一副骨架

成為海洋深層最后的孤島

沒有人記起它，只有

濤聲未停，仿佛替它說著最后的心愿

二十一克

從未見過，或想到你的重量，在世間

我茫然奔跑中

四十多年，始終無法想象

在我肝臟里沉睡，任風雨雷電或鼓樂都喊不醒

——被我無數的執念

蒙蔽雙眼且日夜遁入維次時空

偶爾，你也會醒來

只是瞬間，坐在一首詩里休憩片刻

直到我們相識

我試圖用各種方式將你復活

更多的時候，舊時光里

你一如既往地安靜，沉默，讓我誤認為

與我本來就是，兩個

獨立的，在深度輪回中的靈體

我不想等到百年后

才告訴我真相，這二十一克，已開始重視

存活于體內，半生的你

終于明白：醉迷不醒的人，原來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