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國朝駢體正宗》及其姚燮、張壽榮評點的駢文批評建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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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科技大學 文學院,江蘇 蘇州215009)
清代是中國古代駢文理論、批評的總結期,學者、文人經由編纂駢文總集、選本,撰寫文集序跋、筆記、書信和專門的駢文理論著作等一系列方式,對整個古代駢文史進行了比較系統、多維的觀照,尤其是對駢文起源、地位、文體特征、發展規律等的探討,成就卓著、影響深遠。在清代駢文批評史上,選本批評是非常重要的一種批評形式。清人編纂的數十種駢文選本,體例上繼承前人(尤其是明代)又有發展,在理論批評的寬度、深度方面則遠超前人,而其在理論批評方面的建樹構成了清代實際也是整個中國古代駢文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
清代駢文選本編纂史大體與清代駢文創作的發展相始終,而隨著駢文在清代乾嘉間的全面復興,各種總結前代或當代創作經驗的重要駢文選本也相繼涌現,其中曾燠編選的《國朝駢體正宗》,是清人所選當代駢文選本中影響十分廣泛的一部名作,繆德棻《國朝駢體正宗續編序》云:“南城曾賓谷先生嘗輯《駢體正宗》一書,頹波獨振,峻軌遐企,芟薙浮艷,屏絕淫哇,取則于元嘉、永明,極才于咸亨、調露。鐘釜齊奏,弗淆晉野之聰;珉玉并耀,特具卞和之識。固已辟途徑于文苑,示楷模于藝林矣。”[1]這是對曾選歷史價值的中肯評斷。由于曾選價值高、影響大,后世出現了黃玉階《國朝駢體正宗續編》、譚瑩《續國朝駢體正宗》、謝增《駢體正宗續編》、張鳴珂《國朝駢體正宗續編》、朱昌燕《國朝駢體正宗續編》、何維棣《國朝駢體正宗二集》,以及姚燮、張壽榮《國朝駢體正宗評本》等多部針對該選的續編、評點之作,其中姚燮、張壽榮的評點附麗曾選而別有建樹,馮可鏞謂其“睇鳳樓之百尺,巧示匠心;衣鮫綃之六銖,暗傳繡譜。作文家袞鉞,為來哲梯桄”[2]。在清代后期也產生了比較深遠的影響。
作為一種獨特的文學批評載體,選本有著豐富的文學批評功能,在《國朝駢體正宗》中,曾燠通過撰寫序言和以選代評的方式表達了鮮明的駢文主張,而姚、張的評點則是對曾氏主張的批判性繼承和較大幅度拓展延伸,在這個意義上,將曾氏的“序”“選”和姚、張的評點作為一個整體來考察是很有必要的。目前學界對曾選的文學批評建樹已有涉及,但對姚、張的評點則很少關注,更沒有人將曾氏的“序”“選”和姚、張的評點結合起來論析,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國朝駢體正宗》刊刻于嘉慶十一年(1806),全書十二卷,共選錄了清初至嘉慶年間共42位作家的171篇駢文作品。編選者為曾燠,輔助他完成編纂工作者,我們今天能夠明確知道的是駢文國手彭兆蓀。①參見彭兆蓀《小謨觴館文集》卷三《與姚春木書》,載《續修四庫全書》第1492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646頁。曾氏是清代中葉著名詩人、駢文家,他的駢文“體正而詣深”[3],陳寶琛《八家四六文注序》認為他是自古以來江西詩文的殿軍人物②參見吳鼒輯、許貞干注《八家四六文注》卷首,清光緒十七年(1891)刻本。,吳鼒《八家四六文鈔》則將他視為與袁枚、孫星衍、洪亮吉、孔廣森、邵齊燾、劉星煒、吳錫麒并稱的清代駢文大家。曾燠又是熱衷結交文人雅士的高級官僚,他在兩淮鹽運使任上多次組織題襟館詩文雅集,吳鼒《題襟館銷寒聯句詩后序》所謂“南城曾公,轉運邗上,清望既符,鹺政以理,簿書克勤,嘯歌無廢。賓客之盛,不減聚星之堂;湖海之士,并有登龍之愿。公博采群雅,兼綜專門”[4],一時駢文名家如袁枚、吳錫麒、王芑孫、樂鈞、彭兆蓀、劉嗣綰、郭麐等皆與納交,這使得揚州題襟館成為乾嘉時期引人矚目的駢文名家“聚集地”。
本身深于駢文,又與當世眾多駢文家有著密切的交往,且經常與他們探討駢文藝術,這使得曾燠既能夠對駢文作品的高低優劣進行比較精準的裁鑒,又能夠對清初以來尤其乾嘉時期駢文名家創作的特色和成就,有著比較清晰的把握,這兩者相結合,為他編纂《國朝駢體正宗》提供了天然優勢。由于曾燠是以行家而操選政,故所選雖然存在一些瑕疵,③如清末學者李慈銘即說:“閱《國朝駢體正宗》,所取自毛西河至汪竹素(全德),凡四十二人,中多有僅取一篇者,乃至凌次仲亦止一首,汪容甫僅至三首,而吳榖人多至十六首,袁子才亦十二首,而《辭隨園臨幸上尹制府啟》及《吳桓王廟碑》二首,為子才杰作者,乃反不列焉。”所論不無道理。參見李慈銘《越縵堂讀書記》,由云龍輯,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622頁。但總體上可謂采擇廣泛、裁斷精審,是清代駢文選本中的精品,清末學者譚獻在《續駢體正宗敘》中將該選視為“奇作”[5],姚燮在《皇朝駢文類苑敘錄》中也有“抗衡千祀,鼓吹一時,鵠立逵通,藉存騷雅”[6]的高評。
《國朝駢體正宗》卷首有曾燠自撰的序言,該序扼要梳理、概括了駢文演變歷程和駢文流弊,提出了駢文創作應當效仿的“極則”,辨析了駢文與古文的關系,是一篇觀點鮮明、“持論頗允”(《國朝駢體正宗序》姚燮評語)[7]卷首的駢文理論佳作。同時,曾氏又在《國朝駢體正宗》中通過以選代評的方式,確定了清初以來駢文代表作家及其代表作品,并大體區分了這些作家的駢文史地位。需要指出的是,雖然曾氏的駢文主張鮮明而較為允當,但《國朝駢體正宗序》與《正宗》中所選文章的對應關系并不明朗;同時,曾選雖為世人提供了諸多學習范本,但并沒有詳細分析它們的特點、指示具體學習路徑:這兩方面都要讀者自己去體會揣摩,而這是有相當難度的工作。于是著名駢文選本編纂家姚燮(編有《皇朝駢文類苑》)、張壽榮(編有《后八家四六文鈔》)先后評點《國朝駢體正宗》,正面解答了上述兩類問題。
張壽榮《國朝駢體正宗評本序》對曾氏選文、姚氏及其本人評點曾選,有過比較客觀的總結。該序比附“輪扁斲輪”的典故,認為作文之法與輪扁斲輪之法是內在相通的,而曾燠纂輯《國朝駢體正宗》“其所以示人者,蓋輪扁之用心”[7]卷首,“尚非輪扁其伎”[7]卷首;等到姚燮對曾選進行“點竄品題”,乃初步做到“言輪扁之言而復心其心、伎其伎”[7]卷首。不過,姚燮的評點簡明扼要,大多是點到即止,讀者仍然不能藉此清晰、明了地掌握相關作品的內在特點,因此,張壽榮便在姚氏基礎上進一步細化評點,將展示“輪扁其伎”的工作又向前推進了一步。
姚、張二人對曾選的評點,主要有兩方面內容,一是圈點,二是評析,而圈點和評析是緊密結合的。圈點是姚燮評點普遍使用的重要方式,其幾乎涵蓋了曾選的所有篇章,張榮壽僅對其中部分篇章的圈點進行了增補。圈點含圈和頓點兩類,又分文中和文題之前圈、頓兩種。姚氏圈點的具體功能比較繁復,但主要功能有三,一是斷句(主要是圈,極少用頓點),二是標示文章佳句(聯、段)、關鍵內容、核心觀點,三是評價所圈點文章的高低優劣。從性質上看,圈基本用于正面評價,頓點有時則會被用于反面批評;一般而言,圈的數量越多,則所評文章的藝術成就越高,頓點的數量越多,則所評文章的藝術成就便越低。評析含眉評、尾評兩類。姚燮基本作尾評,眉評只有數處,《評本》皆標明“姚云”;《評本》的眉評基本都出自張壽榮之手,也有馮可鏞的一小部分考釋文字,皆以“馮云”標示;張壽榮的尾評也有一定數量,評析大多比姚評具體一些。姚、張尾評主要對相關作品進行審美批評,眉評則對文章藝術風格、淵源、效果、造詣及章法結構、段落大意等有頗為細致、豐富的評析。將圈點和眉評、尾評相結合,我們基本能夠全面了解姚、張對相關作品的審美判斷。
從“曾氏有選而無言”,到姚燮扼要“言其端矣”,再到張壽榮根據姚氏所言“而僭注之”[8],三代駢文編纂行家累蓄努力,最終為學習駢文者提供了一部旨趣明確、選評結合而評析細致的優秀“教材”。在清代,選評結合的駢文選本并不少見,《聽嚶堂四六新書》《聽嚶堂四六新書廣集》(黃始選評)、《忠雅堂評選四六法海》(蔣士銓評選)、《駢體文鈔》(李兆洛選評、譚獻等參評)及《南北朝文鈔》(彭兆蓀選評、徐達源參評)等皆其佼佼者,不過像《國朝駢體正宗評本》這樣以清人評選清文而成就卓越者,倒是沒有第二部,由此不難看出《評本》在清代駢文文獻史上的重要地位。
需要強調的是,經過姚、張評點的《國朝駢體正宗》,既是一部實用性很強的駢文寫作范本,也是一部包含了豐富批評理念、主張的駢文批評文獻,后者乃是清代駢文批評史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本文論析的重點所在。
在《國朝駢體正宗序》末尾,曾燠言道:“近者宗工迭出,風氣大開,賦不唯《枯樹》一篇,碑豈僅韓陵片石?康衢既辟,不回墨子之車;正鵠斯懸,以待由基之始。”[7]卷首這段話既扼要概括了清代中期駢文興盛局面的形成,又表達出曾氏編纂《國朝駢體正宗》的宗旨——樹立當代駢文典型、引導將來駢文發展。圍繞樹立清代駢文經典這一核心祁向,曾燠在《國朝駢體正宗》中通過以序為評和以選代評的方式,從“破”“立”兩個向度展開了批評,“破”就是從反面角度剖析駢體流變、針砭駢文弊端,“立”則是從正面角度提倡駢文高格、樹立清駢經典。姚燮、張壽榮的評點批判繼承了曾氏的理念,并進行了富有創造性的拓展深化。
曾燠對駢文弊端的批評,集中體現在他所作《國朝駢體正宗序》中。文章開篇云:
夫咸英既遙,詩聲俱鄭;籀斯屢變,草書非古。文之衰也,運會為之哉!然而進取之儒,不隨頹俗;特立之品,必追前修。大壑有宗,回狂瀾于既倒;朝華方謝,啟夕秀于未振。作者復起,存乎其人。有如駢體之文,以六朝為極則;乃一變于唐,再壞于宋;元明二代,則等之自鄶,吾無譏焉。[7]卷首
在曾燠看來,古音漸衰導致鄭聲流行,書法屢變將草書推向了歷史前臺,亦即文化衰變是后人不能守住“前修”高標的無奈結果。由此可知,曾燠文化思想的底色是崇古。基于這樣的思想底色和思維邏輯,他事實上將駢文從六朝至元明千年演變的性質定位為“衰變”,又自然將六朝之文指認為駢體文的“極則”;而為了“回狂瀾于既倒”、挽救文運,他認為必須祛除“頹俗”、學習古人。
那么駢體文的“頹俗”、弊端到底是什么呢?他接著言道:“原其流弊,蓋可殫述:夫駢體者,齊梁人之學秦漢而變焉者也,后世與古文分而為二,固已誤矣。歲歷綿曖,條流遂分。”[7]卷首曾燠指出,駢文屢變屢下的根源,是在后人將駢體與古文分而為二,此后愈演愈烈,駢文運勢每況愈下。曾氏將批評矛頭指向韓愈、柳宗元為代表的古文家,并認為駢文衰變的根源是駢散分派,所論不盡符合事實,但是接下來他對歷來駢文弊端的分析,卻頗為深刻、到位,文曰:
乃有飛靡弄巧,瘠義肥辭,援旃孟為石交,笑曹劉為古拙。于是宋玉陽春,亂以巴人之和矣;相如典冊,雜以方朔之諧矣。若乃苦事蟲鐫,徒工獺祭,莽大夫遐搜奇字,邢子才思讀誤書。其實樹旆于晉郊,雖眾而無律也;買櫝于楚客,雖麗而非珍也。瑣碎失統,則體類于疥駝;沉膇不飛,詎祥比于鳴鳳?亦有活剝經文,生吞成語,李記室之襕襦,橫遭同館之割,孫興公之錦段,付諸負販之裁。擲米成丹,轉自矜其狡獪;煉金躍冶,使人嘆其神奇。古意蕩然,新聲彌甚。且也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緩,變以三五,厥有定程,奚取于冗長乎?爾乃吃文為患,累句不恒,譬如履舞而無綴兆之位,長嘯而無抗墜之節,亦可謂不善變矣![7]卷首
曾氏所言駢文弊端,包括四個方面:一是追求新巧、輕靡之風,以致文章辭采繁冗而思想單薄;二是搜奇獵艷、注重細節雕鐫,一味排比故實而組織不當,以致文章瑣碎無歸、庸冗啴緩;三是運用典實,生吞活剝,以致文章表面上新穎別致、炫人耳目,實際卻割裂經典、于義無當;四是好使長句,改變駢文句法定程,以致文句冗長繁復,缺乏合適的音律之美。這四者顧及到了駢體文創作文辭錘煉與組織、典故運用、文句結撰等關鍵環節,涵蓋面寬、針對性強,觀點鮮明而切于實用,故張壽榮謂其“說盡駢體癥結,真可為時俗藥石之攻”[9]。
當然,有一個隱含的問題需要解答,即曾燠對駢文癥結的批評總結,與《國朝駢體正宗》所選的文章是作為對立面而存在的嗎?從曾氏所作序言及《國朝駢體正宗》對代表性作家的代表性作品選錄來看,他所持的正是這一觀點。姚燮及其后繼者張壽榮則提出了不同見解。張壽榮《國朝駢體正宗評本序》認為,曾氏《國朝駢體正宗》所選作品實際分為三個層次:“綜覈全編,則上者江、鮑之艷,徐、庾之遒,長卿、子云之古藻駿邁,云譎波涌,殆十之三;其次彥昇簡煉,簡文清思,與夫幽陗玲瓏,鮮華朗映,頡頏于玉溪、金荃之間,又十之五;下此委苶沉膇,啴緩繁冗,間或濫廁者,十之二。”而姚燮“一一為之點竄品題,不少假借”[7]卷首,即對它們進行了有區分性的評點。結合《評本》來看,可知姚燮確實對曾選“上者”“十之三”作品不吝贊美之詞,對其余作品則展開了不同程度的批評性“點竄品題”,而張壽榮絕大多數情況都附和姚評并作了進一步的闡釋、發明。由此可知,在姚、張看來,《國朝駢體正宗》所選作品與曾燠的駢文癥結批評并非作為對立面存在,曾選的不少作品也應包含在曾燠批評的范圍內,這是對曾氏《國朝駢體正宗》駢文批評系統的一種拓展性認識。
在具體的駢文弊端批評中,姚、張結合運用圈、點和眉評、尾評等多種手段,對曾選相關作品給出了比較明確的評價。作品標題前的圈或頓點設置,已基本能反映姚、張對相關作品的層次定位:題前三圈者,總共只有10篇①即胡天游《擬一統志表》《遜國名臣贊序》、袁枚《重修于忠肅廟碑》、汪中《自序》、孔廣森《元武宗論》、劉嗣綰《祭吳季子廟文》、樂鈞《答王癡山先生書》、查初揆《西湖新建白蘇二公祠碑銘》《屠蘭渚丈昔游圖序》和彭兆蓀《明故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太子太保……周忠武公夫人劉氏廟碑》。,這在姚、張看來是近乎完美的作品;題前兩圈、一圈者,也都是比較優秀的作品,這占了《評本》最大的比例,姚、張通常只對其中一些作品(主要是題前一圈者)的部分段落或全文的藝術瑕疵進行了評點批評,而這里的題前兩圈者和前述題前三圈者,構成了張壽榮所說的“上者”“十之三”,此外諸作則大體對應于張氏所言“十之五”之作;題前無圈無頓點或僅加頓點者,相當于張壽榮所謂“委苶沉膇,啴緩繁冗”之作,也是他和姚燮重點批評的對象。需要指出,《評本》的文中圈點與題前圈、頓是緊密配合的,題前圈越多則文中圈越密,反之則文中圈越疏;題前頓點越多,則文中圈越少,反之同理可推知,這里不再詳述。
姚、張批評的關鍵“發力點”是眉評和尾評,而此類批評主要從審美層面展開。概括來講,其重點有二:一是反對駢文作品的辭費、繁響。辭費是說文章鋪衍太過,缺乏合理的剪裁和必要的簡潔,繁響是說文章庸冗、平淡,辭氣不振,兩者實際上是有著內在關聯性的文章寫作弊病,意旨與曾燠《國朝駢體正宗序》批評“飛靡弄巧,瘠義肥辭”和“苦事蟲鐫,徒工獺祭”比較一致。如吳農祥《畫圖梧園記》一文,姚燮尾評:“詞亦工,而不免于費。”認為吳文雖然琢詞工致,但缺乏節制。該文張壽榮評語則帶有濃烈的“火藥味”,隨文所附眉評已有“鋪排過當”“辭靡氣苶”之論,全文尾評更進一步,所謂“庸冗啴緩,幾于浮響滿紙!是愛博而不知修辭者,不知曾氏何以入選”[7]卷一。既言吳文辭費之弊,更斥其繁響之失,這是《評本》中措辭最激烈的一個抑評。又姚評胡敬名篇《重修會稽大禹陵廟碑》云:“詞尚瑰麗,再加簡古便佳。”認為胡文雖然辭采瑰麗,有可圈可點處,但鋪排過當,不夠簡古。張評也是鋒芒畢露,所謂“彥和譏陳思繁緩,后至江、謝則更甚之,然皆華腴有骨,不以猥瑣鋪敘、矜才炫博為能事也。此文挦扯雖富,剪裁未允,局板辭費,幾于泛濫而忘其所歸。”[7]卷十二直指胡文辭費局板之失。此外,劉星煒《沈觀察從軍集序》、吳錫麒《謝蘊山前輩詠史詩序》《寄兩廣制府長牧庵同年書》和吳鼒《題襟館銷寒聯句詩后序》等,也都是被姚、張認為具有此類問題的典型。
二是反對駢文創作抄襲前人、庸澹生澀。文章寫作應學古而不泥古,應“詞必己出”“文從字順”[10],是歷來文章家的共識,曾燠《國朝駢體正宗序》批評一些駢文創作“活剝經文,生吞成語”、句法設置“累句不恒”“不善變”已含有此意,姚、張則比較明確地提出了這一主張。如對曾選所錄毛先舒《湖海樓儷體文序》《答沈去矜書》二文,姚燮頗有微詞,他認為前文雖然“尚穩愜”“氣體猶不入俗”,但不足就在于“不能務去陳言”[7]卷一;后文雖然以古為尚,可惜功力有欠、“未免生澀”[7]卷一。又如對于吳錫麒《圣道執中記》《李泌論》二文,姚燮既肯定了前者具“鋪張揚厲”“獨抒機軸”之長,也明確指出它存在未能務去陳言、文辭尚欠精煉之失;既指出后者“持論亦允”,又強調它“惜無翻空出奇之筆以駕馭之,故讀之覺庸澹無奇”[7]卷六。如果說姚、張(主要是張壽榮)對清代駢文辭費、繁響之弊的針砭,還讓人有一些激切稍過之感,那么他們對清人駢體創新性不足的批評,就可謂言辭婉轉而切中肯綮了。
可以說,曾燠對歷來駢文癥結的總結、批評,視野宏闊、眼光精到,堪稱針對歷來駢文弊端行家斷語式的“大判斷”,而姚燮、張壽榮對《國朝駢體正宗》所收文章立體、綜合的審美批評,則是基于具體作品的一系列“小結論”,其既有對曾氏“大判斷”的繼承,又不乏實事求是的拓展、延伸。若將曾氏宏論與姚、張的細致評點相結合,駢體文創作應當避免的弊癥就頗為清晰了。
《國朝駢體正宗》及其評點本的駢文批評,既有針砭駢文弊端的“破”的一面,也有提倡駢文高格、樹立清駢典范的“立”的一面,兩者是辯證一體的;而這里所言“立”的一面,對清代駢文作家、作品的經典化起到了重要推動作用。
選錄、展現代表作家的代表之作,是曾燠提倡駢體高格的基本方式,但這種“沉默的”批評話語并不能給我們提供多少具體而有效的信息。透過曾氏的《國朝駢體正宗序》,我們倒是能捕捉到他的一些相關主張:“庾徐影徂而心在,任沈文勝而質存,其體約而不蕪,其風清而不雜,蓋有詩人之則,寧曰女工之蠹?”[7]卷首應該是受到駢體文行文方式的限制,曾氏有選擇地將庾信、徐陵、任昉、沈約四人視為他所極力推崇的六朝駢文之代表,并將“體約”“風清”視作駢體文的高格,遺憾的是,藉由這種印象主義的、高度概括的言語方式,我們仍然很難清晰把握什么才是具有典范意義的駢文高格。姚燮、張壽榮的評點,正可以彌補曾氏在這方面的批評缺失。
姚、張對于駢體高格的提倡,仍主要從審美層面入手,其具體又體現為熱情肯定文氣振拔、饒有古韻、情文并美、風骨高騫、音節鏗鏘、筆意開展等駢文藝術風貌、藝術境界。以充盈的文氣來推動文章意脈流動,使文章具有一種內在的張力,這是歷來學者一致推崇的文章高格,韓愈甚至有“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11]的高調主張,姚、張在《國朝駢體正宗》的駢文評點中對此也青睞有加。如清初毛奇齡為文“整散兼行”[12]112“雄渾遒煉”[13]106,《平滇頌并序》是其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張壽榮評曰:“排奡翕張,以氣運才,有此辟易千人之概。”[7]卷一此雖就該文論吳三桂叛亂之必敗一段而言,但實際已經抓住了整篇作品以氣御文、精力彌滿的內在特點。又乾嘉駢文名家胡天游,為文以“閎麗”[14]擅勝,這種“閎麗”風格的形成,需要兼具兩個因素,一是“以博麗植其基”,二是“以雄奧使其氣”[13]105,兩者皆不可少,胡氏代表作《擬一統志表》的張壽榮評語謂:“氣盛則言之短長咸宜,行氣如虹,真力彌滿,始終以大氣盤旋。”姚燮則云:“九天閶闔,萬國冕旒,壯采鴻文,真能以大氣包舉者。”[7]卷二姚、張的“把脈”是相當精準的。再如袁枚之文,才情發越、文氣壯盛是其基本特點,姚、張用比較密集的評語反復強調了袁文的這一特色,《為尹太保賀伊里蕩平表》張評:“雄神駿氣,振動豪端。”
[7]卷四《為莊撫軍賀平伊里表》張評:“純以氣御,辟易千人。”[7]卷四《與蔣苕生書》張評:“曲折頓挫,一種遒逸之氣,蕩漾行間。”[7]卷四《與延綏將軍書》張評:“行神如空,行氣如虹,排奡中仍典贍風華,此才豈是易到!”[7]卷四《重修于忠肅廟碑》張評:“沉雄悲壯。”“排空御氣,辟易千人。”“理足詞達,氣足神完。”[7]卷四經由這些評點,我們對錢基博論袁文所謂“氣散神苶”[12]114的偏見,應能有一個客觀的體認。
《文心雕龍·情采》有云:“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后緯成,理定而后辭暢,此立文之本源也。”[15]情感與文辭是文章的兩個基本構成要素,能否得當處理情感與文辭的關系則是文章成敗的關鍵,姚、張對這一文章關捩了然于心,因此在評點中反復贊許為情造文、情文并美之作。汪中之文“指事殷勤,情兼雅怨”[12]113,既善于用典,又長于涵融各種豐沛的情感,其名作《自序》比較他與劉孝標人生遭際的四同五異,張壽榮評曰:“激昂悲憤,慨當以慷,有志感絲篁、氣變金石之概。”姚燮則曰:“楚些吳歈,能使座人摧愴,況哀蠶軋軋,抽機中獨絲也?”[7]卷七姚、張對該文感人至深的情感敘寫都表達了高度贊賞,而這也是該文被歷來學者一致稱道的突出優長。汪氏《蘭韻軒詩集序》和《漢上琴臺之銘并序》二文,也是為情造文而臻于高詣的佳作,張壽榮評前者謂“情深文明”[7]卷二,評后者則謂“直抒胸臆,不事琢雕,卻自情文并美”[7]卷七,對兩者的顯著特征都有精準把握。洪亮吉是與汪中并稱的清代駢文巨擘,所為駢文既以“尚氣愛奇”[12]113擅勝,又以情景相生、述情切至為長,如《傷知己賦序》,張壽榮謂其“情哀理感,能令鐵石人動心”[7]卷九;《蔣安定墓碣》張評:“其稟異,其思深,曲曲寫來,情文俱至。”“凄楚纏綿,不堪卒讀。”姚評:“文有峻骨,寓以綿思,讀之令人凄婉。”[7]卷九《長儷閣遺象贊》張評:“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姚評:“哀艷。”[7]卷九這些評點要語不煩,起到了引導讀者充分重視、深入體會洪亮吉之文長于述情而情文兼美藝術特征的積極重用。他如姚、張對王太岳《答胡靜庵書》、吳錫麒《曾盱江靜齋遺詩序》《寄王冶山同年書》、楊揆《荊圃倡和集序》諸文的評點,也都扣緊了這些作品在較好處理情感抒發和文辭表達關系上的優點,其提倡、引導之功是不可抹煞的。
姚、張在《國朝駢體正宗評本》中對駢文饒有古韻、風骨高騫、音節鏗鏘、筆意開展等藝術特質,也都有不避繁復的一再倡導,這里不一一舉述。類似的倡導已經形成了一系列各有側重的批評話語群,并實際上起到了正面提倡多樣化駢文高格的作用,這是對曾燠《國朝駢體正宗》編選工作的一個創造性延伸。
值得注意的是,姚、張在正面倡揚駢文高格的同時,也“配合”曾燠將《國朝駢體正宗》樹立清駢經典的工作向前推進了一大步。以選代評既是曾燠《國朝駢體正宗》提倡駢文高格的基本方式,也是其樹立清代駢文經典的關鍵手段,而它隱含的批評結論是:入選《正宗》者皆是清代駢文代表作家的代表作品,被選作品數量越多則該作者的駢文史地位越高。對此,姚、張的評點有相當積極的回應,如對于曾選選錄作品數量較多的胡天游(11首)、袁枚(12首)、邵齊燾(6首)、孔廣森(10首)、洪亮吉(15首)、劉嗣綰(8首)等人之文,對于曾選選錄作品偏少的汪中之文(3首),姚、張結合圈點、眉評、尾評的多種方式,對其進行了比較密集的審美肯定,由此,一系列具有典范意義的清代駢文高標得以呈現或進一步明晰:胡天游之文氣勢恢宏、遒古雄麗,袁枚之文才情郁起、駿氣振拔,邵齊燾為文“于綺藻豐縟之中,能存簡質清剛之制”①引文出自邵齊燾《答王芥子同年書》,姚燮該文尾評曰:“《書》之辭云:‘于綺藻豐縟之中,能存簡質清剛之制’,知叔宀(按:邵齊燾字)先生非自負語也。”參見曾燠《國朝駢體正宗評本》卷五,姚燮、張壽榮評,清光緒十年(1884)花雨樓朱墨套印本。,孔廣森之文“正而有則”(姚燮評語)[16]“慮周藻密”(張壽榮評語)[17],洪亮吉之文尚氣愛奇、述情切至,劉嗣綰之文“情景兼至”(張壽榮評語)[18]“風骨遒峻”(姚燮評語)[19],汪中之文情深文明、“缊然其馨,醰然其味”(姚燮評語)[20]……需要強調的是,姚、張對于曾燠《國朝駢體正宗》選評旨趣的接受是辯證的,他們對曾選吳錫麒諸文頗多微詞,②參見曾燠《國朝駢體正宗評本》卷六,姚燮、張壽榮評,清光緒十年(1884)花雨樓朱墨套印本。張壽榮對曾燠選錄吳農祥《畫圖梧園記》一文態度鮮明地表示質疑等,就是典型例證,這對于我們理性認識《國朝駢體正宗》、客觀體認清代駢文史,都是有積極助益的。
總體來看,曾燠《國朝駢體正宗》主要通過以選代評的方式,圈定了清初至嘉慶年間的駢文代表作家及其代表作品,并大體區分了這些作家的層次,同時該選也“含而不露”地展示了其所提倡的駢文高格。姚燮、張壽榮則通過細致的評點,將曾燠所要提倡的駢文高格落到了實處,由此,他們共同將清代駢文作家、作品經典化的工作,向前推進了一大步;同時,姚、張的審美性駢文評點,為習作駢文者有針對性地研讀清代駢文,起到了比較具體的指導作用,從而進一步突出了《國朝駢體正宗》作為駢體文寫作教材的實用性。從駢文史接受的角度來看,曾燠經由《國朝駢體正宗》確立的清代駢文代表作家、作品格局或說清代駢文經典,在獲得姚燮、張壽榮的評點強化和部分修正后,其主體結論已得到百余年來駢文研究史的檢驗、認可,并融入到了當代駢文批評史的寫作當中,這一理論建樹的貢獻是值得珍視的。
文學史的建構是多種“力量”歷時性“選擇”的結果,其中既有共鳴,也少不了博弈,而這些共鳴與博弈層累起來,就構成了一部生動的文學史。在清代駢文史建構的過程中,曾燠的《國朝駢體正宗》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姚燮、張壽榮對它的細致評點,使得它所扮演角色的面貌更加清楚、意義更加凸顯。可以說,從《國朝駢體正宗》到《國朝駢體正宗評本》,三代學者累蓄努力,既從“破”的一面鑒別、抉示出歷來駢文包括清代駢文所存在弊癥,又從“立”的一面倡揚駢文高格、樹立清代駢文經典,由此為后世讀者構建了一部以代表性作家、作品為中心的清代前、中期駢文史。從內容上來看,這部駢文史知人論世或說社會、歷史背景分析的成分頗為有限,但審美評判相當扎實、充分;就歷史價值而言,它既為研究者提供了審視清代駢文的一個獨特而有效的視角、一個存瑕的范本,又為習作者提供了一部頗便效法、研習的教材,同時還有力推進了清代駢文作家、作品經典化進程。從嘉慶中葉到民國年間,《國朝駢體正宗》和《國朝駢體正宗評本》出現了至少13種刊本[21],這是對它們當代影響力的最好說明;民國以后駢文史、駢文批評史論著,多方面汲取《國朝駢體正宗》和姚、張評點的理念、觀點,則是對其歷史影響力的有力證明。要之,評點本《國朝駢體正宗》積極參與清代駢文史的建構,其成效顯著、影響深遠,是清代駢文批評史發展不容忽視的重要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