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 光

■安 寧

我一直記得兩個人，他們一個站在明亮的光里，一個隱匿在黑暗的陰影之中。

那是很多年前我讀書的時候，因為汽車站離學校較遠，又沒有公交，為了省錢，我有時會讓客運司機在靠近學校的高速路旁停下，然后自己攔過路車回學校去，這樣就可以省下一頓飯錢。

冬天，夜幕悄無聲息地籠罩下來，一切都陷入靜寂之中。和往常一樣在中途下車后，我站在路邊拼命攔車，卻沒有一輛肯停下來。等天地陷入一片混沌、車輛慢慢稀少、雪花也紛紛揚揚飄落的時候，一向膽大的我，終于低聲哭了起來。

黑暗中，我完全迷失了方向，分不清東西南北，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才能走到7 里外的學校。高速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農田，靠近馬路的地方長滿了枯萎的野草，風吹過來，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的聲響。

路上的車越來越少，偶爾會有幾輛摩托風馳電掣般疾駛而過，但我不敢攔，怕萬一碰到壞人。有好幾輛從我身邊經過的開摩托車的青年，還不懷好意地看我一眼，有的甚至吹一聲口哨，而后嘻嘻哈哈地揚長而去。

我緊緊攥著兜里浸滿父母汗水的200 元生活費，想著如果有人好心把我送到學校，即使把這些錢都給他，我也心甘情愿。但也只是這樣想想。

一直等到接近晚上9點，終于有一輛摩托車停下來，我卻下意識地后退了幾步。是個年輕的男人，直截了當地問我：“需要捎你一程嗎？”不知是因為天冷，還是恐慌，我結結巴巴了好一陣才吐出學校的名字，他說：“上車吧！我送你。”看著四周籠罩的黑暗，幾乎絕望的我抱著一絲僥幸，忐忑不安地爬上他的車后座。

等車開出一段后，我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車好像在朝學校相反的方向行駛。我驚慌失措地大叫起來：“大哥，您是不是開錯了方向？”男人頭也不回地大聲嚷道：“放心吧！沒錯的，是你搞錯方向了。”

看著他陌生的背影，我極度緊張，渾身哆嗦不已。事實上，我清醒地意識到，即便他開錯了方向，我一個弱女子，也毫無辦法。如果他真的是一個壞人，我的反抗不僅起不到絲毫作用，反而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短短的十幾分鐘，我卻像歷經了十幾年……等終于看到學校大門的時候，我幾乎要激動地哭起來。

他把我一直送到大門口，這才剎住車笑道：“怎么樣，我沒有騙你吧？”我不好意思地低頭掏出僅有的200元錢，愧疚道：“真的謝謝你！不知道這些夠不夠？”這個一路沉默不語的男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我要是真的想要你錢，100倍你也得給啊。留著吧！以后別這么節儉，這么晚別再一個人出來了，一個女孩子，會有危險的。”

看著他的車朝著來時相反的方向開去，我的眼淚又一次落下來，只是這次，是因為感動。我記住了他的提醒，從此不再因為省錢而在深夜獨行。

而另一個人，則出現在我破釜沉舟辭職考研的時光里。

那段時間，我寄宿在一個研究生宿舍。宿舍原住著一個來自繁華大都市從小養尊處優的女孩，地域優越感寫在臉上，對我這個來自貧困山區的姑娘充滿了鄙夷和不屑。從我進宿舍的那一刻起，她便視我為打擾了她舒適居住環境的不受歡迎的闖入者，態度極盡冷漠。因為我只住兩個月，她幾乎不把我當舍友，也不肯給我鑰匙，常常白天插上房門，以至于每次我回去，都需要敲很久的門，她才不耐煩地來開。

有一次放假，那女孩回家了，特意留給我一張紙條，囑我好好看守宿舍，最后又鄭重其事地加上一句：我信任你，不會給宿舍帶來任何麻煩。這一個“信任”，在我心里所投下的，卻是完全不信任的陰影。而她回來后，則當著我的面，好一番檢查有沒有丟失東西，甚至因為不知放到哪兒的一塊錢，翻箱倒柜找了好久，并懷疑地看向我，一遍遍自言自語：到底是誰拿走了呢……

慶幸的是，這樣一段讓我覺得人情冷漠的經歷，這樣一個完全對我充滿排斥和敵意的女孩，卻并沒有在我的心里留下太多的傷痕。我反而感謝她，讓我因為這樣的“冷”，而愿意為身邊每一個途經我的陌生人，敞開一扇門，伸出一只手，點亮一盞燈。那份溫暖的光，盡管微弱，卻可以照亮曾經像我一樣，在黑暗中行走的路人。就像那個載我回校的陌生人，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停下車，對我說：“需要我捎你一程嗎？”

那寒夜的光芒，給予了我前行的勇氣，面對人生漫長路途中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我沐浴在這微光之中，內心充滿溫暖；而那陰影中的陌生人，當他冷漠地看向我時，絕不會想到，是他的“冷”在無意中點燃了我內心深處對美好的渴望，正是這熱烈的渴望，讓我如飛蛾撲火般前往善良之地，永不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