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波春浪滿前陂,極目連云?稏肥。”“稻香秫熟暮秋天,阡陌縱橫萬畝連”。
如今,稻田成為了秦嶺終南山下的一道靚麗的風景。這幾年春秋兩季,到秦嶺北麓神禾原畔觀賞稻景的都市人絡繹不絕,常常拖家帶口流連忘返。
秋末的周六下午,和爸爸媽媽一起驅車來到秦嶺山下王莽劉秀村。過了小峪河,下環山公路,向北駛入村道。兩邊成片成片的稻田,一畦一畦黃燦燦的稻浪,一浪追逐著一浪,一眼望不到頭。彷佛進入了梵高的畫。金黃的稻穗如同老人低下沉甸甸的頭,黃亮黃亮的稻葉如金如玉。“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步入田埂大路和草徑,一圃圃大小不同,形狀不一,高低錯落的稻田,縱橫梯次排開,星羅棋布,有那樣井井有條。氤氳著久違的稻米香,沐浴著稻米的醇香,眼前恍惚著白玉似的米飯,勾起了淹沒了多年的兒時米飯記憶,頓時口舌溢香。眼前幾塊稻田,稻穗烏黑,原以為發生黑穗病,走進仔細一看,原是引進漢中的黑米稻。又前行,忽見一片池塘,半池香蒲,秋水紅浮,猜測池底是否養著龍蝦。又見滿池蓮蓬,荷殘桿瘦,蓮蓬低垂,一只小木船懶洋洋獨自躺在池中。寒露已至,鴻雁南遷。田埂上,草兒色衰枝瘦,雪白的荻花亭亭玉立在殘秋中,紅紅的鬃蓼花豐姿綽約。不遠處好大一池蓮葉,“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不是江南勝江南。山風微起,稻穗蕩漾,稻葉翩翩。田畔山水淙淙,輕歌曼舞。
劉秀村曾是遠近聞名桂花球稻子種植村。村子南依秦嶺終南山,地勢南高北低,形成天然梯田。古老的小峪河在村西從南向北輕輕流淌,有著得天獨厚的灌溉條件,是難得的稻米之鄉。小峪河是長安八水譎河支流之一,因引發源于小峪而得名。小峪古稱錫谷,北魏酈道元《水經注》稱小峪河為錫谷水,北宋,宋敏求《長安志》亦稱為錫谷水。小峪河水是秦嶺山泉水,水質清冽甘甜,又含有大量有益礦物質,劉秀村的桂花球大米品質更好。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劉秀村的桂花球大米享譽古城,深受西安市民青睞,稱為長安的一張名片。
王曲御宿川滈河畔多年前,也是長安盛產稻米之鄉。著名作家柳青的長篇小說《創業史》中,就有梁生寶到渭北虢鎮買稻種的情節。梁生寶所買的稻種是不是桂花球不得而知。滈河是長安八水之一,幾十年前滈河十里蛤蟆灘,也曾蛙聲一片,稻花飄香。
據說長安地區種植水稻也有三千多年歷史了。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種植水稻和粟的國家。遠古時期長江淮河流域多雨,廣泛種植水稻,黃河流域干旱,大量種植粟。隨著祖先們治水,黃河流域也開始種植水稻。《詩經?小雅?甫田之什?甫田》:“黍稷稻粱,農夫之慶。”《詩經?小雅?魚藻之什?白華》:“彪池北流,浸彼稻田。”就有水稻的記載,可見西周時代豐鎬一帶就種植著水稻。據“1932年《新陜西》第二卷第二期《陜西之物質調查—各縣民國二十年收成調查紀要》記載:長安縣水稻一萬零四百畝……糯稻三千一百畝……”。《長安縣志》記載:“1957年從安徽滁縣引進粳稻“桂花球”高產優質,廣泛種植”。上世紀九十年代后,一方面氣候變化降雨量減少水源不足,另一方面水稻種植相比玉米種植成本高,勞動量大費神費力。水稻種植越來越少,二十多年在長安已經看不到水稻了。水稻成為長安人鄉愁的記憶。無論在外的游子,還是故土的鄉民,每每憶起眼中都是滿滿的懷念,嘴里都是沉沉的遺憾,臉上都是深深的眷戀。一片小小的稻田,是歷史,是記憶,更是人們永遠的鄉情,不盡的鄉愁。
三十多年前,爸爸也曾種植過水稻。那時他剛剛上初中,村里才分地到戶。家有三分稻田,在村西小河的西邊。黃鶯清脆的唱著歌兒“算黃算割”,割麥前,眼看著好多人家稻田里已經插上了綠油油的秧苗,我家的稻田才整飾好。學校放夏忙假,爸爸就幫著爺爺一起下到稻田里插秧。大米好吃,稻子不好栽。可不要小看了插秧,著實是技術活,不服老農還真不行。秧苗插得太深換苗重,像小孩得了一場病總緩不過來,一點也不歡實。秧苗插得淺了,田里水三泛兩泛一會就漂起來了,像無根的浮萍。看著學著旁邊叔叔哥哥的樣子,爸爸心里有點不信邪,就學著他們的樣子插起稻秧。在稻田里插上兩支木棍,抨上一根繩子,一次三列。
捏上一撮稻秧,輕輕地地往泥里一插。大半晌,好不容易插了幾行。汗水順著臉頰一道一道,用手一擦,青泥抹得五麻六道,如同秦腔中的大花臉。腰好像斷了,成了幾截,一時間竟然直不起來了。抬頭一看,誰知稻秧不僅歪歪扭扭,而且不少稻秧竟然漂浮起來。引起稻田里鄉黨一陣陣哄笑,爸爸羞得臉紅脖子粗,一臉窘迫。于是,他回過頭重插,這次拿了一撮秧苗,重重地往泥里一插,倒是穩如泰山,沒有再漂起來。鄰家的叔叔哥哥們看了又是搖頭。“娃還是學生,看來不是務農的料”,他們插完后,主動幫我家插秧,后來爸爸用功讀書,跳出了農門,真的不要用再插秧了。
割稻子更是累人活。放秋忙假,爸爸幫家里割稻子。稻田里的水干涸了,站在松軟的稻間,一鐮刀一鐮刀,一搓一搓割下來,重復著這幾千年古老的動作,仿佛回到了《詩經》里。用隔年的稻草打結作繩,捆成一個個不大不小稻捆。割完,又一捆一捆扛到大路上。踩著松軟稻田,走在長滿草的田埂,肩上的稻捆越來越重,腳下的田埂越來越軟,爸爸的腿越來越沉,步幅原來越小,步子越來越慢。大米好吃,栽稻不易。真正理解了“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好不容易全部扛到了大路上,他癱倒在路邊,斜躺在稻捆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拉運稻子,裝車是關鍵。稻捆稻穗對著稻穗裝在架子車上,左壓右,右壓左,茬子一層壓著一層,層層收縮,碼上三四層。一根大繩在轅門回折兩根,使勁勒緊綁在兩根車轅。如果茬子沒壓實,路上三顛兩載,一會稻垛就會分心,稻捆墜落兩邊。如果稻垛沒有居中就會倒向一側,遇到坡遇到坎就會翻車。對門三伯人狠勢,一車裝了五層,稻垛高得像一座小山,又有些偏,半道上車翻了不說,車轅將自己打倒,整個人被壓在了稻捆下邊,門牙被打掉了一顆不算,腰也閃了,在炕上躺了幾個月。
新大米做成的米飯是最好吃的。每年收獲了新稻子,碾了新大米,一家人嘗個鮮,吃上一頓香噴噴的米飯。米飯出鍋以后,米粒似雪一樣潔白,如玉一樣溫潤,撩撥著人的胃。米香淡淡的、醇醇的、甜甜的,如絲如縷,入鼻入肺,滿舌生香。不用夾菜,吃上一口白米飯,給山珍海味也不換,有一種“此物只有天上有”的感覺。自家產大米,但村里人舍不得吃。大米大部分用自行車馱上,到城市居民小區換面粉了。記得笑星郭達就演過一個小品《換大米》。小時候,巷子里哪家做了米飯,就會給隔壁、對門關系好的人家,這家端上一碗,那家端上一碗。鄰里之間有好吃的大家都分上一點,想起來就一股暖流涌上,那種幸福的滋味仿佛還在心頭。可惜這樣的場景再也找不到了。
前幾年實施鄉村振興,王莽劉秀村率先開始恢復稻田種植。最初,個別農戶零散種植,大米主要給村里的古釀酒廠供應,效益很不錯。這兩年實施花園鄉村建設,成立了專業合作社,許多農戶相機加入,大力發展兩新田園產業。如今水稻種植已達到幾百畝,每年六月插上稻秧后,秧綠水清,白鶴淺翔,白鸛嬉戲,多年不見的各種水鳥也回來了,稻田風光又回到劉秀村,村里的老人小孩甭提多高興了。本村在都市的人回來得越來越勤,外鄉的都市人也越來越多。
眼前,一家四代在觀賞稻田風光。女兒攙扶銀發老太太慢悠悠走在長廊上,大腹便便的女婿舉起手機,拍下一幅幅美景,孫子操控著無人機把稻景全部記錄下來,孫媳斜倚在亭柱上,一邊聽著音樂,一邊陶醉在山水稻色中。
夕陽閃爍在稻葉尖,霞光中白鷺回巢,山溪不知疲倦的流淌,一時不知身在江南,還是回到唐宋?
“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
作者簡介:孫依清 ? ?女 ? 漢族 ? ?2004年6月生 ? 陜西西安人 ? ? ?西安高新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