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李君,黃萍
摘要:法蘭克福學派基于精英主義文化視角、站在知識分子的立場上對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大眾文化進行了批判。在對大眾文化的批判中,法蘭克福學派的學者將知識分子從工人階級的隊伍中分離出來,造成了其思想理論的矛盾。通過分析法蘭克福學派大眾文化批判的階級立場及形成原因,界定法蘭克福學派對文化及意識形態批判的階級立場,進而準確定位知識分子的階級屬性和階級立場,可為我們進一步強化知識分子的階級立場和身份認同提供借鑒和啟示。
關鍵詞:法蘭克福學派大眾文化批判;知識分子;階級立場分析
中圖分類號:B507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21)11-0097-08
法蘭克福學派作為西方馬克思主義的重要流派,被稱為“第二代批判的馬克思主義”學派。在創立初期,該學派就將對文化與意識形態的批判作為一個重要主題,形成了“批判理論”,為其后續“交往理論”和“承認理論”的提出奠定了基礎。在其“批判理論”中,霍克海默、馬爾庫塞等人在人本主義的哲學基礎上,運用否定的辯證法,對文化及意識形態進行了尖銳的批判。從根本上來說他們是基于精英主義的視角、站在知識分子的立場上對文化及意識形態進行批判。特別是在對大眾文化的批判中,法蘭克福學派的學者將知識分子從工人階級的隊伍中分離出來,并在大眾文化的創造、發展、運用等方面將知識分子和人民大眾對立起來,否定大眾文化的合理性,否定一切大眾文化,進而否定工人階級在無產階級革命中的領導地位,這是其消極的方面。但他們在對大眾文化的特性、階級性、消極后果等進行分析時,又有很多切中要害的論述,揭示了資本主義文化在意識形態上的操控性。因此,準確分析及界定法蘭克福學派對文化及意識形態批判的階級立場,能夠正確把握其理論產生的深層緣由,也能夠更加客觀地評價其思想和觀點,進而準確定位知識分子的階級屬性和階級立場,這為我們進一步強化知識分子的工人階級身份認同和階級立場提供借鑒和啟示。
一、法蘭克福學派大眾文化批判的知識分子階級立場
俄國十月革命勝利后,歐洲資本主義國家先后爆發的武裝起義均以失敗告終,蘇聯因陷于經濟困境而向西方資本主義國家采取策略性妥協,而資本主義世界卻進入相對穩定的發展狀態。當時在國際工人運動中,存在著以伯恩斯坦為代表的社會民主主義和以列寧為代表的社會革命理論的分歧。正是在這樣的社會和歷史背景下,1923年2月3日,在德國法蘭克福大學內,建立了由研究人員組成的、作為馬克思主義研究機構的社會研究所。在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的批判中,其既反對資產階級文化,又貶低通俗大眾文化,在批判資本主義文化和意識形態的同時,也否定工人階級文化及階級意識的先進性,導致其雖提出要推翻資本主義對文化與意識形態的控制,但卻找不到可以依靠的革命力量。
(一)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的批判
1.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的批判:肯定文化——大眾文化——文化工業。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的批判是從對“肯定文化”的否定性批判開始的。“肯定文化”這一概念最早由霍克海默在《利己主義與自由運動》一文中提出。1937年,馬爾庫塞發表了《文化的肯定性質》一文,對“肯定文化”進行了專門論述。馬爾庫塞認為:“所謂肯定的文化,是指資產階級時代按其本身的歷程發展到一定階段所產生的文化。……這種文化的根本特性就是認可普遍性的義務,認可必須無條件肯定的永恒美好和更有價值的世界。這個世界在根本上不同于日常為生存而斗爭的實然世界,然而又可以在不改變任何實際情形的條件下,通過每個個體的‘內心而得以實現。只有在這種文化中,文化的活動和對象才獲得那種使它們超越出日常范圍的價值。”[1]1964年,馬爾庫塞發表《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形態研究》,對資本主義意識形態控制下文化的標準化、單向化進行了批判。他指出,資本主義社會批量生產和傾銷的文化,使具有肯定性質的文化占據了人們的休閑娛樂時間,造成一種虛假的幸福。實際上,這種肯定性的文化是一種使人喪失批判和否定能力的單面文化,是資產階級對民眾的控制和奴役,它并不是真正的大眾文化,而是與大眾相敵對的、資產階級的文化。
20世紀40年代,社會研究所為躲避納粹政府的迫害搬遷到美國之后,發現在美國這樣一個標榜高度文明和自由的資本主義國家,竟然具有表面不同于納粹高壓、實質卻同納粹一樣具有高度操縱和控制能力的大眾文化網絡。從這一時期起,“大眾文化”成了法蘭克福學派文化批判的重點對象之一。1942年,霍克海默與洛文塔爾曾在通信中討論了“大眾文化”問題。他們認為,所謂“大眾文化”是指借助大眾傳播媒介而流行于大眾中的通俗文化,如通俗小說、流行音樂、藝術廣告等。資本主義正是通過無處不在的娛樂式大眾文化,在閑暇時間操縱廣大群眾的思想和心理,培養支持統治和維護現狀的順從意識,因而這種“大眾文化”也被比喻為鞏固現行秩序的“社會水泥”。這種看似無處不在、充滿娛樂性的“大眾文化”,實際上是資產階級為了維持自己的統治,通過潛移默化的影響來欺騙大眾,進而剝奪他們真正的樂趣。
1947年,霍克海默與阿多諾在合著的《啟蒙辯證法》一書中,提出用“文化工業”批判代替“大眾文化”批判。阿多諾在1963年出版的《文化工業再思考》一書中,表明用“文化工業”取代“大眾文化”是為了對二者進行嚴格區分,明確他們所批判的“大眾文化”不是源于并服務于大眾的文化,而是工業化的文化,也就是“文化工業”。他們認為,所謂“文化工業”,就是憑借現代科技手段大規模地復制、傳播文化產品的娛樂工業體系。“文化工業”借助工業化的方式,運用大眾文化傳播媒介,以娛樂化的、物化的、強制性的文化來欺騙和奴役大眾,束縛大眾的否定和批判意識,成為資本主義獨裁統治的幫兇。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看出,法蘭克福學派提出的“肯定文化”“大眾文化”“文化工業”三個概念只是在形式上存在差異,從本質上來看都指出了資本主義文化的虛假性、欺騙性和操控性,揭示了其為維護資產階級統治服務的本質。
2.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批判的原因:大眾文化的特征及消極后果。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的批判,針對的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大眾文化,這種文化不僅具有欺騙性、控制性,而且具有異化特征和消極后果。
第一,大眾文化的商品化特征。法蘭克福學派的理論家將商品性視為大眾文化的最重要特征,也是該學派對大眾文化進行批判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法蘭克福學派認為,由于資本的逐利性本質,資本主義制度下,文化與商業密切融合在一起,文化產品具有了商品的屬性和特征,這就使得文化產品的創作者、購買者都以商品的投資和收益尺度來衡量文化,文化的價值異化為交換價值,大眾對文化的崇拜也異化為對物的崇拜,具有了商品拜物教的特性。阿多諾曾說:“爵士樂是一種商品。”[2]商品化的大眾文化具有了價值大小之分,也有了高低貴賤之分,附帶著使其購買和使用者也有了身份上的差別,擁有的文化產品也成為一種身份的象征。
第二,大眾文化的標準化、虛假性特征。法蘭克福學派認為,在資本主義工業社會,文化產品在工業的生產線上被標準化、程序化地復制,看似在創造流行文化及文化產品,但實際上是運用這些標準化的文化商品,形成一種資本主義統治所需要的“流行文化”,這種“流行文化”運用多種表現形式和渠道,使大眾深陷其中而不自知,直到使人們形成單向度的機械反應。阿多諾認為,文化工業所使用的傳播技術和機械復制技術,總是外在于它的對象并且已被標準化,因此在文化工業中,個性就是一種幻象。資本主義社會創造這種流行文化及文化產品的目的,是為了使人們在娛樂中更快恢復體力,從而盡快投入機械性的生產中去,實際上是一種勞動的延長,集中體現了資本家的逐利本質。而人們在享受這些流行文化及產品的同時,獲得了一種虛假的幸福。在這種虛假幸福支配之下,人們逐漸喪失了批判意識,成為單向度的人。
第三,大眾文化的操縱性、強制性特征。資本主義控制下的大眾文化,是為維持資本主義統治服務的,資產階級統治者正是運用這種無處不在的大眾文化,形成對大眾及社會意識形態的控制。在對意識形態的操縱之下,資本主義社會看似創造了很多不同的文化產品,并且大眾可以在這些文化產品中進行自由選擇,而事實是,資產階級統治者只是將經過篩選、符合自己意識形態操縱需要的文化產品提供給人們進行所謂的“自由”選擇,人們也只能在其劃定的文化產品范圍內進行選擇,并且人們看似有自由選擇權,但其實只是盲從,已經認同了文化工業所制造出來的一切文化產品。
(二)法蘭克福學派大眾文化批判的階級立場
法蘭克福學派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大眾文化進行了深刻的批判,指出了資本主義社會通過操縱大眾文化實現意識形態控制的實質,具有正確性和合理性。但是,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的批判是站在精英主義的立場上,同時否定人民大眾對文化及社會的影響,強調知識分子階層對社會的責任意識。他們將大眾文化等同于世俗文化,認為必須由知識分子創造的精英文化來引領社會文化,只有精英文化才能成為真正的先進文化,只有精英文化在社會上擁有至高無上的領袖地位,同時否定人民大眾的反抗意識和反抗精神。這就造成了他們雖然竭力批判資本主義大眾文化,卻找不到推翻資本主義文化統治的力量,所以注定只能停留在批判層面。法蘭克福學派在對大眾文化批判的過程中,將知識分子凌駕于人民大眾和無產階級之上,最終否定無產階級的革命性及對革命的領導權。這是由于他們對知識分子沒有清晰的定位,違背了知識分子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的科學定位。可以說,正是由于階級立場的錯誤,造成了他們理論的片面性。
1.法蘭克福學派的階級傾向及特點。在研究所創立和發展初期,關于研究所的方針,為研究所提供資金支持的魏爾曾強調研究工作要“獨立于政黨——政治的考慮”。所長霍克海默主張研究所應持超越黨派的立場,避免參加政治、政黨活動,只進行單純的學術性工作,從而保持理論的純潔性,要使該研究機構成為具有獨立思考和批判頭腦的知識分子的中心。在這樣的辦所宗旨之下,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一直試圖展現為獨立的知識分子自我意識。法蘭克福學派學者認為應該拒絕被動地接受無產階級的觀點,而保留自己的獨立性與自主性。在這種中立的、不切實際的想法下,他們設想自己能夠遠離政治而研究政治,片面夸大知識分子在革命中的作用,否定無產階級的革命主體地位,最終使自己陷入難以自圓其說的矛盾中。法蘭克福學派學者認為,在壟斷資本主義社會,由于生產的發展、物質的豐富,特別是由于資產階級通過健全社會福利、保障工人權益、讓工人參與企業管理等方式對其統治和管理方式進行了改良,資本主義社會進入相對穩定的發展狀態,并沒有像馬克思恩格斯所預料的那樣滅亡。由于資產階級統治方式的改變,生活在壟斷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無產階級生活水平和境況有所改變,革命意識淡化,喪失了革命的歷史主體地位,不再是社會的革命及領導力量。所以,要推翻資產階級的統治,不能再寄希望于已經被同化了的無產階級,而要依靠對資本主義持不合作態度的知識分子和各種被社會所遺棄的人即游民無產者,這些人具有革命的意識和擔當,應成為革命的新主體和革命主導力量。但事實是,法蘭克福學派所提到的知識分子和游民無產者都是對現存社會不滿的人,他們有改變自己生活狀況的意愿或革命的意識,但這些人從占有比例來說不是社會中的大多數,從本身在社會發展中的地位來說,不是先進生產力的代表。因而,這些人有革命意識、可以被動員成為革命力量,卻永遠不可能成為革命的領導力量。在這一階段,法蘭克福學派具有社會批判的基本立場,但這種立場是孤立的知識分子階級立場。到20世紀60年代末,以哈貝馬斯為代表的法蘭克福學派右翼學者以及晚年的霍克海默,逐漸摒棄了社會批判的基本立場,倒退為接受“較少罪惡”的改良主義立場,反映的是資產階級自由派的要求與主張,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知識分子階層革命的搖擺性和不確定性。
2.法蘭克福學派對晚期資本主義社會階級狀況變化的看法。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進行批判的階級立場來自其對晚期資本主義社會階級狀況變化的分析及形成的看法。馬克思通過剩余價值學說揭示了資產階級的剝削本質,也揭示了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對立的經濟根源。哈貝馬斯認為科技發展及在生產領域的廣泛應用,使科技成為第一生產力,因而剩余價值不再是由工人的剩余勞動所創造,而是由運轉的機器所創造,這樣就否定了馬克思的剩余價值學說,進而也就否定了馬克思的階級斗爭學說。在這一背景下,法蘭克福學派認為晚期資本主義社會的階級狀況發生了巨大變化,在這種變化之下,無產階級逐漸喪失了革命主體地位,而知識分子在革命中的作用卻上升為主體作用。
其一,晚期資本主義社會階級狀況的變化表現為“階級結構的變化”。在晚期資本主義社會,資本的所有權和控制權分離,出現職業經理人,資本家退出具體生產過程,不再直接對工人進行剝削,“有資本的老板和廠主正在喪失他們作為負責人的身份;他們在一個共同的機器中正起著官僚的作用”[3]31,資產階級的結構發生變化。而與此同時,隨著科技的發展、機器工業的進步,在工人階級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白領工人”,這些“白領工人”不直接參與生產過程,而是作為管理人員參與企業管理并獲得相應報酬,并且工人階級的構成日益多元化,不僅包含體力勞動者,還包含知識分子、中產階級等。法蘭克福學派認為資產階級和工人階級階級結構的變化,使得資本家不再直接剝削工人、而工人也不再受“職業的奴役”,改變了資本家和工人階級之間剝削與被剝削的關系,兩大階級的對立消除了。而事實是,階級結構的變化,說明資本家采取了更隱晦的剝削方式,資產階級正是為了獲得更大的利潤才作出一定的改變,但他們財富的源泉仍然是工人所創造的剩余價值,工人仍然是被剝削的對象,兩大階級的對立并沒有消失。
其二,晚期資本主義社會階級狀況的變化還表現為兩大階級同化、階級斗爭平息。法蘭克福學派認為,“在發達工業國家,工人和老板可以欣賞同樣的電視節目,到同樣的旅游勝地去游玩,打字員可以打扮得同老板的女兒一樣華麗,黑人也可以同樣有卡迪萊克牌汽車”[3]9,工人階級和資產階級出現“消費同化”傾向。而正是這種“消費同化”使得人們的需要與愿望、生活水準、業余生活同化,資產階級與工人階級的階級差別消失并成為平等的集團,社會形成了“凌駕于一切階級對立之上”的社會利益,而這一切正是因為晚期資本主義社會的資產階級將工人階級視為地位平等的階級,并采取了一些“避免沖突的政策”,使得兩大階級表現出階級同化的傾向,階級斗爭也漸漸平息。而事實是,晚期資本主義社會工人生活水準的提高、消費的同化,并不能表明分配上的平等,資本家只是在獲取更高利潤的前提下來提高工人的生活待遇的,是以工人可以為資本家創造更多剩余價值為代價的。馬克思曾揭露過資產階級社會“消費同化”的實質,他說:“吃穿好一些,待遇高一些,持有財產多一些,不會消除奴隸的從屬關系和對他們的剝削。由于資本積累而提高的勞動價格,實際上不過表明,雇傭工人為自己鑄造的金鎖鏈已經夠長夠重,容許把它略微放松一點。”[4]
3.法蘭克福學派對晚期資本主義社會革命力量及領導力量的分析。在對晚期資本主義社會階級狀況分析的基礎上,法蘭克福學派提出使馬克思主義“現代化”的任務,對馬克思關于社會革命力量及領導階級的論斷進行了否定。法蘭克福學派認為晚期資本主義社會中資產階級與工人階級因階級結構變化而出現階級同化、階級斗爭平息傾向,革命的主體發生了變化,兩大階級不再是歷史變革的承擔者了,但推翻資產階級的統治仍然是資本主義社會主要的革命方向,但革命的主體力量由工人階級變為了其他對資本主義社會仍然存在不滿的人,如無組織的工人、失業者、窮人、流浪漢、嬉皮士、被虐待的有色人種、被警察局和精神病院所收容的人以及殖民地的人民,這些人沒有被資本主義的體制及文化所同化,因而是新的社會革命力量。
法蘭克福學派認為在這些力量中,知識分子是最為激進、最為革命的力量,應該發揮領導革命的作用。這是因為,知識分子往往作為“白領工人”參與生產過程,而且在其中承擔著管理的作用,他們對生產和消費都有巨大的影響和決定作用。在資產階級對革命力量采取同化政策、企圖麻痹人們的革命意識時,知識分子一直保持思想的獨立性和清醒,他們不滿資本主義社會的現狀,拒絕資本主義社會的意識形態控制和同化,知識分子成為革命的先鋒。另一方面,由于工人階級被資產階級的改良政策所同化,因而他們的革命意識需要一直保持清醒的知識分子來啟發和領導。法蘭克福學派對社會革命力量和領導力量的分析,突出了知識分子在革命中的核心作用,認為知識分子是先進生產力的代表,也是最有革命意識的階級。這是對馬克思革命主力軍思想的修正,否定了馬克思關于革命階級的分析和對知識分子在革命中的定位,是脫離了知識分子實際和革命實際的,實際上也是將知識分子凌駕于普通勞動者之上,體現出知識分子的優越感。事實是,在晚期資本主義社會,隨著生產發展和分工的具體化,“工人”這一概念的范圍已經擴大,知識分子作為“白領工人”仍然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是勞動者中的一員,知識分子在資本主義社會革命中的地位和作用也就是工人階級在社會革命中的地位和作用的表現,工人階級仍然是社會革命的領導力量。關于社會革命的力量,法蘭克福學派提出的所謂“新的社會革命力量”不是最先進生產力的代表,他們中的一些人也被馬克思稱為“游民無產者”,這些力量本身帶有腐朽思想的人,必須加以改造,才有可能成為革命的力量,因而絕不可能成為社會革命的主力軍,社會革命的主力軍仍然是產業工人。
二、法蘭克福學派知識分子精英主義階級傾向的原因
法蘭克福學派在批判大眾文化時是站在精英主義立場上的,強調的是知識分子階層對于社會的責任感,而在分析晚期資本主義社會階級狀況、社會革命力量及領導力量時,則著重突出知識分子在革命中的重要作用,把知識分子視為新的革命主體中的一員,并且在晚期資本主義社會的革命中發揮著重要的領導作用。法蘭克福學派一方面說知識分子是革命的新主體,另一方面又認為現代工人階級已經喪失了革命的意識,這不僅把知識分子從工人階級隊伍中分離出來,也否定了馬克思關于工人階級是資本主義掘墓人的科學論斷。法蘭克福學派會持有這樣的知識分子精英主義階級傾向是由多方面原因造成的。
(一)法蘭克福學派的辦所宗旨及知識分子精英主義階級傾向的矛盾性
法蘭克福學派從建立之初就確定其辦所的宗旨是做馬克思主義的研究工作,不參與政治,“研究工作要獨立于政黨——政治的考慮”,建立的是一個具有獨立思考和批判頭腦的知識分子中心,要脫離政治而從學術上談政治與革命。在確立這一辦所宗旨后,他們以中立的立場去研究當時的社會及社會中的主要階級,拒絕被動地接受無產階級的觀點,以免成為工人階級所思想、所感覺的東西的記錄,認為只有這樣才能保持知識分子的獨立性和自主性,那就不可避免地將知識分子從工人階級中獨立出來,形成其矛盾的知識分子精英主義階級傾向。
法蘭克福學派的知識分子精英主義階級傾向是矛盾的、難以自圓其說的。他們在建立之初就說他們的研究是脫離政治而從學術上談政治與革命,這本身就是極其荒謬和矛盾的,就像世界上不存在超階級的階級和個人一樣,也不存在超越政治而研究政治與革命的團體,任何生活于一定社會中的個人都有其在一定社會條件下形成的階級傾向。法蘭克福學派在階級傾向上的矛盾性還體現在:一方面,他們說自己是中立的,卻又說資本主義是腐朽和落后的,知識分子要團結革命力量推翻資產階級的統治,并在20世紀60年代隨著二戰后學潮與工潮的掀起,法蘭克福學派跳出所謂單純學術圈,而走入社會革命的實踐,其代表人物馬爾庫塞被稱為“青年造反者精神之父”;另一方面,他們說科技成為第一生產力后,“工人”的范圍擴大了,包括知識分子和藍領工人等都是工人階級的組成部分,但是他們卻又否認“現代工人”的革命意識和領導作用,而這種否定實際上也是對知識分子自己的否定。
(二)法蘭克福學派“否定的辯證法”的哲學基礎
法蘭克福學派在大眾文化批判中的知識分子精英主義階級傾向還源于其“否定的辯證法”的哲學基礎。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的理論”既是一種哲學,又是一種社會理論,他們在對社會、文化、意識形態等問題進行批判和分析的過程中,無不滲透著其“否定的辯證法”的哲學基礎。法蘭克福學派曾宣稱他們堅持了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并將辯證法運用于對社會、文化等方面的批判中,形成了“批判的理論”。他們將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歸結為“否定的辯證法”,并以此建立其“批判的理論”。在法蘭克福學派中,明確使用“否定的辯證法”這一概念的是阿多諾,他曾通過《否定的辯證法》一書闡述這一理論。在霍克海默、馬爾庫塞等人的思想理論中,也一直貫穿著“否定的辯證法”的思想。法蘭克福學派把他們的辯證法稱為“否定的辯證法”,表明他們的辯證法是以“否定性”為根本特征的,突出“否定性”的作用,意在強調“否定”在辯證運動中的核心作用。在這種“否定的辯證法”的哲學基礎上,他們對社會中的一切事物和力量都持批判和否定的態度,而且否定其肯定的一面,進而否定辯證法的肯定一面。“否定的辯證法”有其存在的合理性的一面,沒有“否定”就不會有事物的發展變化,也就沒有辯證法。也正是由于他們堅持“否定的辯證法”,所以其思想有革命性的一面。但是馬克思的辯證法絕不是只承認“否定的一面”,也承認“肯定的一面”,也不是簡單的、絕對的否定,而是包含著肯定的否定。事物的發展總是呈現為從肯定到否定、再到否定之否定的辯證發展過程,從來不存在絕對的肯定,也不存在絕對的否定。在“否定的辯證法”的基礎上,法蘭克福學派否定一切,因而也否定工人階級的革命性,對整個世界的看法呈現出浪漫主義和悲觀主義的色彩。
(三)法蘭克福學派所處時代環境的變化
法蘭克福學派的知識分子精英主義階級傾向也是對當時所處時代的復雜社會背景的反映,復雜的社會背景造成了其工人階級階級立場的不堅定。法蘭克福學派成立之時,正值十月革命勝利后,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全世界范圍內掀起了社會主義運動的高潮。但是,剛剛建立的社會主義國家十分脆弱,在內外夾擊之下,蘇聯的發展并沒有像馬克思所設想的那樣順利,而是舉步維艱。在這個過程中,在社會主義的陣營內部存在著以伯恩斯坦為代表的社會民主主義和以列寧為代表的社會革命理論的分歧,表現為第二國際和第三國際關于馬克思主義的對立,這種分歧和對立造成了社會主義陣營內部各種革命力量的疑惑、矛盾、甚至是反對和斗爭。與社會主義面臨的困境不同,二戰結束后,資本主義國家雖然也遭受了重創,但戰后資本主義調整生產和統治方式,采取了一系列緩和階級矛盾的措施,資本主義世界不僅沒有像馬克思預料的那樣滅亡,反而進入了一個相對穩定的發展時期。他們在生產領域掀起新科技革命,使科技成為第一生產力,改變了工人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對抗進入相對緩和期,促使資本主義國家內部階級結構等發生深刻變化。當法蘭克福學派為了逃避納粹獨裁統治而搬到美國后,他們逐漸發現在這樣一個標榜“自由平等精神”的國家,一樣存在著另外一種形式的意識形態獨裁統治,那就是通過控制大眾文化的傳播來達到控制文化及意識形態的目的。美國作為一個移民國家,其文化的組成是極其復雜的,沒有傳承千年的、根深蒂固的本土傳統文化,但在這樣一個相對年輕的資本主義國家,同樣重視對文化的控制,這對知識分子的思想產生了沖擊。知識分子看到了社會主義陣營內部的分化及對立,也看到了資本主義國家的發展及對意識形態的絕對控制,這使得他們極力反對和否定資本主義制度,同時也試圖在新的時代背景下,創新和發展馬克思主義,造成了其知識分子精英主義階級傾向。
三、法蘭克福學派大眾文化批判的啟示:強化知識分子的工人階級立場和身份認同
通過對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批判中的階級立場及形成原因的分析,結合世界社會主義運動的歷史及知識經濟時代科技對經濟社會的巨大影響,我們可以看到知識分子有其自身的特殊性。要充分調動知識分子的積極性,避免其思想上的矛盾性,就必須強化知識分子的工人階級身份認同,明確其階級立場之物質基礎及身份認同之物質技術保證,使其融入大眾、樹立一切以人民為中心的階級立場,成為新時代的建設者。
(一)一無所有的被剝削者——知識分子的工人階級立場之物質基礎
從經濟地位來看,知識分子的階級屬性界定實質是對其在生產關系中所處地位的界定。按照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生產資料占有關系、在生產過程中的作用和地位、分配方式是劃分階級的標準,即以生產資料及剩余價值的占有為依據來劃分不同階級:資產階級占有生產資料及剩余價值,處于剝削地位;無產階級除了自身所擁有的勞動力之外一無所有,處于被剝削地位;知識分子不直接占有任何生產資料,沒有獨立的經濟地位,通過出賣自身勞動力獲取報酬,同樣處于被剝削地位。從分工的角度來看,當生產發展到一定階段,出現社會分工,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分離,但腦力勞動者與體力勞動者本質上都是靠出賣自身勞動力來維持生計的勞動者。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說:“資產階級抹去了一切向來受人尊敬和令人敬畏的職業的光環。它把醫生、律師、教士、詩人和學者變成了它出錢招雇的雇傭勞動者。”[5]所以,從生產關系及分工的角度來看,知識分子的階級屬性是從事腦力勞動的無產階級,雖然“從其工資水平來看,在所有的資本主義國家中他們都高出工人和農民,其中一些人,盡管是極少數,還常常達到了真正的資本主義資產階級的生活水平”[6],但這無法掩蓋其被剝削的經濟地位,其用以改善個人生活條件的工資所得并不是剝削工人剩余價值得來的,而是勞動所創造全部價值的部分所得,其腦力勞動所創造的剩余價值也被資產階級無償占有。因而,知識分子的階級屬性實質上是由其所處的經濟地位來決定的。在資本主義私有制條件下,知識分子也是被剝削的勞動者,因而具有推翻資產階級剝削統治的革命需要,這與無產階級的革命目標是一致的。
從政治地位來看,因為知識分子沒有獨立經濟地位,因而也就不能作為獨立政治力量的代表,不能成為獨立的階級,他們在政治活動中總是表現為為一定的統治階級服務,從而獲取統治階級的資助,其階級屬性也隨著其所服務的統治階級的性質而發生變化。我國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知識分子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1956年,周恩來在《關于知識分子問題的報告》中指出:“知識分子的絕大多數已經成為了國家工作人員,已經為社會主義服務,已經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7]
(二)廣泛運用的科學技術——知識分子的工人階級身份認同之物質技術保證
“個人與他人或其他群體的相異、相似的比較構成了個人在社會網絡中的位置,從而確定了身份認同。”[8]因而“身份認同”包含了“相似性”與“相異性”兩層含義,包含了對自身與認同對象“相似性”和“相異性”的肯定。知識分子與工人階級的“相似性”體現為二者都是被資產階級剝削的勞動者,這就構成了知識分子的工人階級立場之物質基礎。而知識分子與工人階級的“相異性”則集中體現為由分工帶來的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的區別,這種“相異性”正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及廣泛運用而逐漸縮小,知識分子體現出在社會、政治、文化等方面對自身工人階級身份的認同,科學技術已經成為知識分子的工人階級身份認同之物質技術保證。
科學技術的演進已經幾近替代了人的體力勞動,而電子技術的發展也在腦力勞動層面極大地改變著人們之間的勞動樣態乃至在改善人們身份差別方面產生了越來越大的影響。一方面,科技發展改變了勞動樣態,工人階級日益知識化、專業化。知識經濟時代,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腦力勞動已經日益成為生產力發展的決定性因素,人類勞動已經由以體力勞動為主進入以腦力勞動為主的階段,工人階級日益擺脫一般勞動者都能從事的“簡單勞動”,而越來越多的從事需要經過專門訓練和培養、具有一定文化知識和技術專長的“復雜勞動”。腦力、智力、科技、知識、文化等相結合不僅成為生產發展的新動力,而且成為工人階級進行生產勞動的新樣態。另一方面,科技發展改善身份差別,社會主義新中國培養的知識分子日益成為工人的主體。隨著我國社會主義社會的發展和高等教育的普及,高等教育已經由“精英教育”過渡到“大眾教育”,越來越多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成為勞動力的主體。知識分子與工人階級相互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工人階級不再是從事簡單、機械勞動的人,而是成為掌握先進科學技術和思想文化的、有知識的人;知識分子已經成為工人的主體,是為社會主義建設和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服務的人。知識分子與工人相結合,在身份上共同成為社會主義的勞動者。
(三)新時代的建設者——強化知識分子的工人階級身份認同和階級立場之現實基礎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對新時代如何做好知識分子工作發表了系列重要講話,堅持了中國共產黨對知識分子階級屬性的正確判斷,進一步肯定了知識分子在社會主義建設和發展中的重要作用和意義。高度重視知識分子是中國共產黨在革命、建設和改革過程中形成的基本經驗和政策。習近平指出:“知識分子是我國工人階級的一部分,是工人階級中文化水平較高、知識比較豐富的人,其中不少是學有所長、術有專攻、在某個領域某個方面的行家專家。知識分子對知識、對技術掌握得比較多,對自然、對社會了解的比較深,在推動經濟社會發展、推動社會文明進步中能夠發揮十分重要的作用。”[9]在科技迅猛發展的今天,各國綜合國力的較量集中表現為科技創新能力的較量,而我國又處于“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實現的歷史交匯期,在這樣的國際國內發展背景下,知識分子群體所發揮的作用是至關重要的。
但是我們也應看到,隨著全球化的發展,知識分子在促進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科技文化繁榮方面發揮重要作用、取得突出成績的同時,也出現了一些人全盤接受西方思想文化、脫離人民群眾等不容忽視的問題。因此,必須強化知識分子的工人階級身份認同。一方面,要通過加強知識分子隊伍的政治建設,堅持黨對知識分子隊伍的領導,加強共產主義理想信念教育,來強化知識分子的工人階級身份認同。“對于黨內知識分子,要加強黨性教育,強化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習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想信念教育,進行精神補鈣。對于黨外知識分子,要進一步加強愛國主義教育,強化其法治意識和社會責任感,循序漸進地將主流意識形態轉化為他們的思想認識。”[10]另一方面,要促使知識分子走入人民群眾中去,保持知識分子與廣大人民群眾的密切聯系,真正使科研做在祖國的大地上、文章寫在祖國的大地上,使廣大知識分子始終秉持著為人民服務的理念和初心,強化知識分子的工人階級身份認同和階級立場。
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的批判向我們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文化意識形態控制的本質,具有其合理性的一面,但其在批判的過程中沒有堅持知識分子對工人階級階級立場及身份的認同,也就造成他們走入矛盾的漩渦,不能把“批判的理論”與工人階級及廣大人民群眾結合起來。因此,無論在革命、建設和改革的任何時期,我們都應強化知識分子的工人階級身份認同和階級立場,這樣才能使創新引領國家發展,也才能使科技創新真正符合黨和人民的需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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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霍克海默,阿多諾.啟蒙辯證法[M].渠敬東,曹衛東,譯.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131.
[3]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形態研究[M].劉繼,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9.
[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714.
[5]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34.
[6]列寧全集:第3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353.
[7]周恩來選集:下[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162.
[8]張淑華,李海瑩,劉芳. 身份認同研究綜述[J].心理研究,2012(1): 21-27.
[9]習近平.在知識分子、勞動模范、青年代表座談會上的講話[N].人民日報,2016-04-26(01).
[10]袁久紅.知識分子與意識形態領導權的鞏固[J].紅旗文稿,2014(5):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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