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研究（組詩）

閻海東

星際旅行

你從未見過

高原上的安頭村

繁星閃爍

屠夫和牧羊人

在山路上說話

煙火明滅，寂靜

他們是相反的親戚

依次接手羊的一生

那時候，有人正在

星際旅行

在土墻上嶄新的報紙里

許多年后我看到

星際旅行的人

悠閑地望著頭頂的繁星

漆黑，寒冷，無邊無際

像高原上的安頭村

只是有些失重

如佛的孤獨

什么是詩

當有人敲擊古老的鐘

那鐘聲和它的回響是詩

皇帝剛剛起床

盜賊完成搬運

而那些相思的女子

推開窗戶

看到雨中灰色的樹

看到水珠追隨水珠

她們的命運

就是在鐘聲中醒來

用潮濕勻稱的呼吸

反復確認想象的男人

那時候街市還沒有醒來

夜氣掛于灰色的瓦楞

更夫們撿拾星的殘光

他驅寒的酒，只剩空瓶

乞丐們卻睡得正香

夢中有七十二個壓寨夫人

爭風吃醋，獻媚邀寵

有云的衣裳，花的姿容

無論是唐朝的金子

還是明朝的銀子

都是長河上的波光粼粼

最喜歡漂浮在漩渦的中心

詩人們只是帝國的落葉

到處騎馬駕舟飄零

遠處，山河永固

天空倒懸著日月

春天已近

最近的部分

正發出咔咔斷裂的聲音

最小的苞蕾

也經歷必須的撕裂

春天只是自然的產道

它的血是綠色的

它也曾內心孱弱膽怯

鐘聲敲擊一個漫長的冬季

它才能鼓起妊娠的決心

誕生自己的詩

我坐在球形銀幕里

我坐在科技館的球形銀幕里

觀看宇宙

我下墜，我的慢

產生細小的波紋

沙粒，樹葉的沙沙聲

我夢游，眨眼

微笑的胎兒

抽著雪茄，偷情者坐立不安

手持毛茸茸的玫瑰花簇

粉紅的星云漸漸明亮

一圈圈溶洞太過溫柔

吸收雪茄的橙色煙霧

我忘了人間的日暮

忘了玫瑰金的霞光里

漸漸滑落的絲綢睡裙

她說：我想要的生活與愛

這木南花氣味的呼喚

像夏季的熱浪盛滿消化道

人們在陽臺上

無精打采地瘙癢

張著嘴吧赤身裸體

汗不斷地打濕

身下亮晶晶的草坪

黎明的灰色露珠變白

特別的白即是透明

然后，我忘記了黑夜

沙沙聲自然持續

一些神秘的電波

小小的跳動，中斷，咔嚓作響的信息

萬家燈火在相互調試，傾聽

一個異形的大眼睛——我們的未來

放射著藍光紫光綠光

那溫柔的不可逾越的良夜

真的有靈魂閃爍

啊，這里太涼爽

我久久不肯離去

等待欲望泄洪般撤退

如大病初愈后我看見

滿地陳舊虛弱的月光

帶來清澈、難堪的真諦

遺址，時光研究

1

北緯36度，東經108度

灰蜘蛛看見太多的光

照進夏天燥熱的裂縫

它用爪子纏繞山風

和鼓起來的時間

一起動搖白楊的灰

有腳步嚓嚓作響

誰？在昏暗的土里

拉著風箱

2

泥墻上的參考消息

1985年12月13日

這熏染的時間之黃

依然有午后的飯香

麥子、薤白和鹽

他的昨天是史前

脊背上的積雪仍在消融

鳥雀彈枝啾啾

他咽下野生植物和土

抱起熱乎乎的兒女

露出一排排白牙

他教他們給事物命名

3

他聽說過飛機和太平洋

以及更奇怪的詞：原子彈

圖靈，然后擤鼻涕，雙眼通紅

傷心地穿過狼牙刺的糾纏

鞭打牲畜和跳躍的蓬草

在細小的煤油燈下躺平

骨骼又回到史前

誰見過這么寬廣的黑夜

松針燃燒，遮住獸眼里的星

那手曾借助油墨

撫摸地中海邊的一個白種女人

千山萬水，另一個陽光和海風

這幸運的色彩畫報

在土墻上頑劣地活著

笑著，吹拂著，水淋淋

4

某個新的早晨

太陽的細節有汗漬

在泥土上拼湊智人的手藝

頭發，針線，煙草和銅板

你記得一些破碎的絲絨

五月的肉身在光里漂浮

短促的元音

啊嗷——

午后

葉子篩下的斑駁蝕刻

野蒜花靜止，黃蛾扇動翅膀

讓我們傾聽

一陣含混的喘息

最后一眼看遠山

鵝卵石般的眼神

漸漸變硬，冰涼

5

河水漫過赤腳

透過玻璃顫動的花紋

他唯一的一次相思

路的盡頭有性欲

和樹枝一起招手

噼噼啪啪，錐心的相思啊

——鋤頭下草汁閃亮

染綠吟唱的舌頭

以及他身后的余音

山梁梁啊山溝溝啊

時光青紫的霧靄

在盤古開辟的輪廓里

洞穴布滿皺褶

空氣顆粒細小

你干燥的余音依然接壤黎明

草尖上滴滴答答的雨

與我視網膜上的霓虹同在

淑基的白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