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美學

紀開芹

收獲

每一穂稻子都擎著一束火焰

從泥濘中走上岸

帶著它的廟宇來到世人面前

那種金黃，不是黃金——富麗中的堂皇

是吸取日月之精華，在長久隱忍之后

發出的光

平原上的事物

胸膛里蓄積了太多閃電

群鳥飛落

如同灰色燧石，擦過大地

曠野被再一次點燃

它們喧嘩著，尖尖的喙拾取遺留的顆粒

那些被收割的稻子，等待新的地方安身

它們會有新的機遇，新的主人

在新的鄉音里，忘記前世

如同人們，終有一天會各自離散

而鐮刀還在等待

去年的鐵銹，再次涂滿全身

鄉村美學

白鷺單腿站立

我還來不及細看時突然起飛

像落入人間的云，重新被天空召回

在我眼里，水波蕩漾

群鳥忙碌。閑居的人等待秋風吹起

大地生長黃金

我喜歡曠野，如眼前一切

當我膜拜，唏噓

我的村莊，對我如此表現深感驚奇

蒲公英

一個小傘兵

從池塘邊

眾多植物聚集地，一片繁華之所

出發。開始四處漂泊

廢墟，斷碑或者衰草蕭條的地方

都曾留下足跡

多少雨水迫使它收起行程

多少坎坷迫使它在沉默中回顧來路

越過田野，跨過溝渠，走過村莊

它的傘早已筋骨折斷

而那么多事物終生都在原地

光影流轉，它們的定力又來自哪里？

現在，它落在草葉上

皺縮，破碎，微苦，白發蒼蒼

這里也許會是歸宿，沒有想象中輝煌

可它已把萬水千山走遍

它還沒有經歷過完整一生

一顆流浪的心中

依然有風，繼續在生活中制造別離

它如雪紛飛的樣子滿含深意

鳥巢

一個橢圓形鳥巢掛在細枝上

枝干傾斜

就要挨著水面

它在枝頭搖晃

隨時會垂落

我的心也懸在半空

風在水面織網，一圈一圈

一定有什么在庇護著鳥巢

使它免于網的誘惑

它絲毫沒有覺察到危險

兩只喜鵲站在巢上

正親密地交談

暮晚

余暉牽引我一直向西

河水落，石出

野鴨孤單地鳧水

……田野豐饒

風送來云朵

影子投在波心

沒有絲竹，沒有贊美

沒有諸神

天地一人，水中一鳥，共用這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