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阿壩州, 生命的棲息地

林國鵬

1

走進阿壩州，我的每一個腳印都收集著

一個草原的走向與嘶鳴。我站起來的瞬間

腳下的大地，就會有一根一根的野草鉆出來

將遼闊的疆域推遠。我知道，借用一把

扎木年的顫栗

描摹一首農耕過的曲子，用空曠的藝術精髓

摩擦出生命的溫度。只是均勻、純凈的鄉音

已被圣火點燃，一場大雪是淹沒不了的

長袍上的駿馬，斬斷了韁繩，率領著一個 草原

跑出了一個游牧的國度，一個人間新址

2

我看見馬匹與河流，并肩站在一起

談論人生和愛情。用一座座雪山來填補

思念的空闊

它們早已不在意誰在放牧誰，是啊

用英雄與美女的愛情故事，灌溉出的草原

含糖量極高。此時，愛上遠方的駿馬

再次發出渾厚、深沉的低音。我開始抱緊

我身上季節性的歡愉與激動，試圖走出

草原的懷抱，被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風，

卷回了原點

3

在阿壩州，牛羊吃過的芨芨草，不敢背叛 神的旨意

最后都長成了一叢鮮活的小令：汁液新鮮， 葉脈飽滿

被風撩撥著繁茂而柔軟。原來干凈、純 粹的事物

都有著完美的弧線。正如一個彎弓揚鞭的 男人

將自己的命運舉過頭頂。他抽出腰間的佩刀

用被歷史驗明正身的風雪，將悲傷擦拭干凈

在一塊羊肉上，切出夾著雪花的痛楚。我 知道

每一個牧羊人的刀刃上，都流動著未曾開 刃的孤獨

口袋里，都裝著一個裹著火焰的鐵馬冰河 江山夢

4

離開阿壩州，蒼鷹用利爪，抓住了馬背上 恓惶的山脈

將世間所有的勤苦卑微，在空中拋出了一 道弧線

仿佛人間的幸福，有了形狀與聲音。要是 一生都這樣

多好啊！回到帳篷，將蓬勃的文字晾干在 教科書

我承認，用青稞酒澆過之處，文字的火苗 燃燒得更旺

是啊，比歌聲更清澈的是流水，比流水更 迷人的

是阿壩風情，作為被史冊青睞的事物，有 泥土的屬性

斜坡上的疾風戲草，是草原上的水墨

浸染著生命的美學，以及一個民族的心靈史

草場的馬群停下了腳步，四處觀察，也許 是不舍

也許是猶疑。身后的牧民，早已揮動用羊 皮擰成的鞭子

似乎趕著落日回家。只有暮色與精心挑選 的方言

一寸一寸地從草地里涌出

5

從教科書里流出的九寨溝，途經之處

都繁茂著極具動感和張力的藏語

我看見，在水霧中隱現的馬群

在河邊喝水，用零售的清冽養大了身體

在它們頭上，懸浮的云是斷了根的詞

被藏北高原的風，從對面吹了過來

用純粹與潔白，提高了海拔，美讓人缺氧

6

我承認，從書頁里走出的羊群

是一群還沒被激活的，雪白的

空心文字，柔美而溫柔

其實這是時光，在羊身上說出的干凈話語

排斥著后來更多雜質的摻入

它們踩著迎風灌漿的草原風情

甚至踩踏出了時光的油彩

從綠到藍，每一道工筆，都有著

綿長的海岸線。我知道，最悅耳的歌聲

是關于草原的，順莖拔節的青稞

用意念生長，語言集中于根莖

是堅韌與頑強的象征，更像是一個黃褐色 的隱喻

以生草本工整的秉性，與世界融為一體

7

百里寂靜，實體的雪山藏著一萬噸的虛無

在達古冰山，我們走出了

光芒的腳印。一路上，我們丟掉了

困惑、恐懼、倦意。在清澈見底的心境

折射出高密度的安逸。我們不斷攀登、翻越

其實并不是疏遠美，而是為了看清美的本質

一個恍惚，一只野豹在光線無法預知的射 程里

跑出了死亡速度，一聲咆哮，那聲音的尖銳

足以擊破，海拔五千余米的神秘

8

呈Y字形分布的各種生活悲歡，在林地上

積了一層厚厚的苔蘚。挽著暮色行走的生靈

情感飽滿，一定有著縱深五十余千米的愛 與善

我遇見的諾日朗瀑布，凌空奔瀉

那是億萬年的時光在行走，多好啊

一本以初露為封面、暮色為封底的冊頁

用眾多的草本植物作插圖。我承認

九寨溝是一道歷史的密封線，封存著一段 發酵的時光

一湖的溫情，被制造成了一張白紙

字里行間，折疊著被牧民抓進風袋的鏡海、

長海、花海、瀑布

當線裝的白云，在空中勾勒出簡約的線條

一條溝開始翻滾，更新，現出原形。那是 一道光

在祖國的地理版圖上，析出

偶爾在我寫詩的桌面，恢復平靜，逐漸降 低了海拔

9

坐在古穆幽深的林莽，我感到，有情感的 鈣華

在我身上沉積，通過一場地殼活動，抬升 了我對愛

認識的深度與幅度。現在的九寨溝，集合 了人間的

各種險峻，令所有的奇絕、山勢、術語、 深淵

都向它傾斜。我知道，流失的灌木、草叢， 沉入了湖底

是最佳的貯藏方式。阿壩州，一定是我前 世的故鄉

我有一個藏族的名字，穿過藏袍，對過山 歌，喝過青稞酒

用被羊肉、牛肉美味過的舌尖，舔過星星

我看見一只熊貓，與我一樣，被復數一樣 的云霧覆蓋著

在穿越時空。這一刻，樹蔭斑駁，再一次將

高低錯落的鄉愁，貼滿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