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國館藏日本細菌戰檔案看1644細菌戰部隊

王彤竹

日軍侵占南京后，石井四郎向日本陸軍高層提出，在南京設立新的細菌戰部隊。歷經一年多的籌建工作，1939年4月，南京榮字第1644部隊成立。該部隊打著“中支那防疫給水部”的幌子，實則在日本細菌戰部隊“總指揮”——731部隊的指導下，準備并實施細菌戰。近日，筆者在整理美國解密日本細菌戰檔案的過程中，發現了一份題名為“日本為對華實施細菌戰所作的準備”[1]以及“有關日本人使用致命細菌和培養基的報告”[2]的檔案文件。檔案涉及聯合作戰參謀部對一名曾經在1644部隊九江支隊工作過的戰俘進行的問訊，問訊過程中，該名戰俘提供了有關1644部隊機構建制、人員構成、人體實驗類型等數據信息，并供認了1942年夏天該部隊配合731部隊實施對華細菌戰——浙贛戰役的犯罪事實。此檔案有效補充了有關1644檔案信息的不足，豐富了學術界此前對此部隊研究的認知，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史料利用價值。

一、美國解密日本細菌戰檔案的來源

二戰結束后，以石井四郎為首的日本731部隊為免除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對其進行戰犯的起訴，同美國達成秘密交易，并向美國提供了731部隊有關人體實驗、細菌戰等重要研究成果，這些重要數據保存在美國的相關機構。21世紀以來，美國國家檔案館分批次解密了這些日本細菌戰檔案。這份題為“日本為對華實施細菌戰所作的準備”的檔案來自于盟總第二參謀部助理參謀長辦公室，發件人為聯合作戰參謀部（JWS），發件時間是1944年12月12日。1944年11—12月，聯合作戰參謀部問訊了一名編號第229號的日本戰俘，并根據問訊內容形成了關于1942年日本對華實施細菌戰的報告。檔案的最后一頁是一張附表，記錄了檔案存放和解密的相關信息，其中筆者從最后一行的相關信息推斷：該檔案的解密時間是2006年11月4日。

二、第229號日本戰俘相關情況介紹

該戰俘名叫野口勇（Chimba Isamu），是一名下士官，年齡30歲，出生于日本靜岡縣，常住地為日本名古屋市。其畢業于日本名古屋帝國大學醫學院X射線專業，是一名X射線醫師，曾經就職于南京榮字第1644部隊九江支隊。

1936—1937年期間，該戰俘還未畢業，就以醫療兵的身份被征募到日本名古屋陸軍醫院。1943年6月，作為替補隊員被召集到醫療隊，6月15日，從名古屋出發到達了浙江省杭州市。在那里，進入杭州陸軍醫院。自1943年7月起，被派往南京榮字第1644部隊。1944年2月10日，被派遣至南京1644部隊九江支隊。1944年3月，在九江附近被俘。1944年11月29日至12月11日，在四川土橋接受了兩次問訊。

三、日本為在華實施細菌戰所作準備

1.南京榮字第1644部隊建筑布局。該戰俘提供了一份1644部隊總部結構圖，并對附圖加以說明。附圖如下。

該草圖未按比例進行繪制，建筑物的相對尺寸也遠非精準。查看當年的地圖會發現，此地馬路以南是南京明故宮公園，以東是南京偽政權設立的綏靖軍官學校，以西則是大行宮、新街口，西南是日軍航空隊宿舍，軍警環繞警衛森嚴，當年這里也屬于鬧市區。附圖中建筑A為一棟四層樓高的副樓，位于本部大樓后面，細菌武器與毒氣武器試驗都是在這里進行；建筑B為動物舍，是一座平房建筑；建筑C代表本部大樓，層高六層，部長室、總務部、防疫給水課均設在此樓；建筑D為文職人員及軍人宿舍；建筑E為鍋爐房；建筑F為大講堂，層高二層；建筑G為醫務室，層高二層；建筑H為車庫和廚房；建筑J為高煙囪；建筑K為倉庫；建筑L為藥草種植場，其中有毒和生物堿植物均在此種植；建筑M為空軍部隊兵舍，建筑M-1也是空軍部隊兵舍，層高四層；建筑N為南京綏靖軍官學校。

該名戰俘所提供的繪制草圖與1946年4月17日原1644部隊防疫科員榛葉修接受問訊時所繪制的草圖相互補充、印證，揭示了1644部隊擁有完備的基礎設施和嚴密的組織機構，為其進行細菌武器研發并準備實施細菌戰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也印證了該部隊建立的首要目的是實施細菌戰，其次是防疫。

2.培育細菌戰劑。據戰俘所知，1644部隊研究部培育細菌戰劑的類型包括霍亂、斑疹傷寒、痢疾。1944年1月，又開展了鼠疫菌實驗研究。該部隊可能同時培育了其他類型的細菌戰劑，但該戰俘對此并不知情。生產細菌戰劑所使用的原料包括瓊脂、雞蛋、肉類提取物、酪蛋白、動物血液、葡萄糖、麥芽糖、肝粉；使用的動物包括牛、馬、兔、山羊、豚鼠、小鼠、鵝、土撥鼠，然而戰俘無法估量究竟使用了多少原材料。同時，1644部隊九江支隊也有一個研究部培植細菌，但規模較小，其他支隊也可能有類似的研究部門。

該部隊生產的疫苗是副傷寒A、副傷寒B、痢疾和霍亂的混合物，因此稱之為“四重混合物”。疫苗生產產量十分充足，不僅可以滿足日軍在華中地區作戰的需求，還可以廣泛滿足疫情爆發地區百姓的需求。

3.細菌武器研究。根據哈里斯在《死亡工廠》[3]中的記述，可以發現，在如上的附圖中，1644部隊在建筑A中進行細菌武器的研究與試驗。該戰俘的筆供記錄證實了哈里斯的說法。建筑A的第一層進行霍亂、傷寒、鼠疫研究;第二層飼養小型實驗動物，這里大量繁殖虱子、跳蚤、小鼠、大鼠、地松鼠等各類實驗動物；第三層進行人體實驗；第四層關押著“犯人”即受試者，多數“犯人”是中國人和俄國人，無論男女老少均被用于人體實驗。

在建筑A工作的人員，防護措施非常到位。據戰俘交代，在建筑A的第二層至第四層工作的人員，工作時帶著橡膠手套和一些簡單的口鼻面具（類似于許多日本人冬天預防感冒而經常佩戴的口罩）。他們在離開建筑物前要用消毒皂液等進行消毒。同時，工作人員每三個月需要服用含有某些免疫制劑的藥丸，這些藥丸可以作為注射劑的替代品。至于具體服用多少量，以及藥丸的確切性質，戰俘尚不清楚。

建筑A有重兵把守，實施非常嚴格的保密措施。戰俘稱，只有擁有該樓特別許可的日本陸軍軍官和準尉級軍官才可進入該樓的二層甚至更高樓層，其他人員和士官等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進入。長期以來，部隊下達了命令，禁止隊員向任何人提及他們工作的部門，禁止討論他們的工作性質等。通常情況下，各部門成員之間彼此不了解，當地居民對這支部隊的活動也一無所知。戰俘認為，一旦日本軍隊展開細菌戰攻擊，可能只有受影響地區附近的師級和獨立部隊的指揮官會接到通知，并且這些情況肯定不會讓其他軍官和所有部隊了解。

四、日本在華實施的細菌戰——浙贛戰役

1644部隊積極配合731部隊在中國華中地區進行了三次最盛惡名的細菌戰實戰試驗，其中1942年夏天的浙贛戰役，再次印證了1644部隊對石井及其細菌戰的價值。

1942年夏浙贛戰役中，日軍用飛機向中國軍隊陣地及后方空投攜帶有傷寒、副傷寒、霍亂、赤痢、鼠疫和炭疽菌等病菌的糧食、衣物等，使得疫病橫掃了這個地區。該日本戰俘表示，浙贛戰役使用的細菌是在附圖所示的A建筑中生產的。它們是由配屬給1644部隊總部的特殊飛機撒播的。該總部有三架配屬的專用飛機，它們駐扎在部門總部所在的大院前部的機場內。細菌攻擊的一架或多架飛機從那里起飛。戰俘當時聽說一名姓鈴木（名未知）的少尉在襲擊中跟隨飛行。戰俘并不確定細菌是如何投放的，但其聽說在攻擊中，飛機上裝有四個配備細菌管子的電冰箱，飛機上裝有“數萬”只管子。

據日本戰俘供述，浙贛戰役在很短時間內導致了10000余人的傷亡。疫病尤其是霍亂橫掃了這個地區，受害者通常被送往后方的醫院，特別是杭州陸軍醫院，但由于接受治療為時已晚，大部分霍亂受害者都無法逃脫死亡的命運。然而，日軍部隊也是這場細菌戰的受害者。為什么這樣說？該日本戰俘在1644部隊看到的統計數字顯示，日軍至少有1700人因感染霍亂而死亡，并且戰俘認為實際日軍的死亡人數要遠高于1700人，理由是“縮小不愉快的數字是（日軍）一種常見的做法”。

聯合作戰參謀部對此的評價是：“該日本戰俘的情報是基于他在1644部隊總部的另一個部門所看到的統計數據和報告，有一小部分也是依據他的觀察以及在總部工作所掌握的常識。該戰俘非常聰明，態度真誠，并接受名古屋大學醫學院X射線專業培訓，因此我認為他的情報非常可靠。”[1]

1945年1月2日，美國戰略服務辦公室收到了一份題為“報告稱日本人使用致命細菌和培養基”的情報，發送者位于江西九江，115°55'E、29°45'N。情報與浙贛戰役有關，由一名曾經在1644部隊九江支隊工作、當時已經返回中國的中國士兵提供。該士兵指出，敵軍通過飛機，沿著金華119°40'E、29°05'N和藍谷119°30'E、29°15'N之間的重要通信線路在池塘和溪流中散播傷寒、霍亂和痢疾菌，目的是感染當地士兵和平民，從而削弱敵軍的戰斗力。

雖然情報來自于一名中國士兵，但其所述事實與1644部隊長增田知貞于1942年12月15日在其《細菌戰》中“進攻戰略中需考慮的要點”完全吻合。增田知貞提出，“所謂的進攻戰略就是將霍亂、傷寒、痢疾等細菌直接撒播到水管中，從而污染供水水源及供水系統”，而根據該名中國士兵的記錄，日軍的的確確在池塘、溪流等水源地散播了傷寒、霍亂和痢疾。與此同時，增田知貞在其《細菌戰》的理論中還提出，“細菌戰不論結果如何，向平民百姓撒播細菌必定會大大影響其士氣，一旦某個國家或地區爆發疫情，該國政府必定會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控制疫情蔓延，從而達到牽制該國實施戰爭的目的”[4]。這一點與該中國士兵所述又一次不謀而合，筆者認為增田知貞所述的種種日本細菌戰理論和實戰實例的“不謀而合”可以證明該名中國士兵所述內容的可信性，盟總第二參謀部對此情報信息的評論如下：

“浙江——江西戰役很可能指的是自1942年春天到夏天的浙江作戰，因為金華和蘭溪都卷入了這次行動。在那時起，在同一地區，一直有一些小規模的行動。”[2]

從盟總第二參謀部的評價信息中，可以看出美國確認了日本于1942年對華實施細菌戰的真實性。在筆者眼中，增田知貞侃侃而談的、令部隊長石井四郎引以為傲的完整的日本細菌戰理論是從一次次非人道、慘烈的細菌戰實戰經驗中總結而來的，其不惜以人員傷亡、自然生態環境遭到嚴重破壞為代價，造成浙江、江西等地爆發鼠疫、霍亂、傷寒等烈性傳染病大流行，尸橫遍野、萬物蕭條等慘狀，造成了難以想象的人間災難。

五、結語

南京榮字第1644部隊自成立之初，就一直保持著同731部隊親密的合作伙伴關系，其培育細菌戰劑，研制細菌武器，進行人體實驗，配合實施對華細菌戰，導致浙江、江西等地區爆發鼠疫、霍亂、傷寒等烈性傳染病大流行，給人類生存和發展帶來了巨大危機。此份美國解密日本細菌戰檔案，以翔實的圖表、數據還原了1644部隊配合731部隊對華實施細菌戰的歷史事實，印證了1644部隊反人類、反文明、反倫理的本質，是對日本細菌戰史研究領域的重要補充，具有重大的學術研究價值和現實利用價值。

檔案中通過聯合作戰參謀部主導的對日本戰俘的問訊，也可看出美國調查日本細菌戰的真實目的并非為了主持正義而審判細菌戰犯，而是以美國國家利益為優先考慮事項，加速美國研制細菌武器的進程，鞏固二戰后形成的世界霸主的地位。由于美國的一己私利，本應受到法律制裁的日本細菌戰部隊成員逃脫了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審判，回到日本并在軍事部門、政府機構、醫療機構、學術機構等重要部門擔任要職，這對日本細菌戰受害國、受害者個人和家屬都是一種極大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