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輝
(延安大學西安創新學院,陜西 西安 710100)
從上個世紀二十年代開始,漢語研究學者們就開始關注被動表述以及“被”字句的問題。直到今天,雖然已經過了將近一個世紀,對它們的研究仍在繼續,并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在學者們的努力下,我們對漢語 “被”字句的認識經歷了一個由淺入深、由模糊到清晰、由分歧到一致的過程。
對于被字句結構,前人從主語、“被”字的詞性、“被”后動詞、“被”字后賓語等角度都曾作過相關研究,比如宋玉柱曾研究過被字句中的處所主語、丁聲樹曾研究過被字句里動詞前后的連帶成分,王振來等曾研究過被字句中的動詞,這里我們將不再詳細陳述,我們主要把視角放在 “被”字的詞性以及“被”字后賓語上。
關于被字的詞性一直有很多爭論,主要有兩分說和歸同說兩種觀點。兩分說認為現代漢語被字句可以兩分為現代漢語“被”字句可以二分為“NP+被+NP+VP”和“NP+被+VP”,相應地,“被”字應二分為表示施受關系的介詞和表示被動語態的助詞,如邢福義(1996)、勁松(2004);歸同說認為二分法不合適,兩個“被”實際上還是同一個“被”,對兩個“被”的詞性,有人認為應該是介詞,如金允經(1996),也有人認為應該是動詞,如鄧思穎(2003)。我們贊成歸同說,認為“被”字應該是介詞,其“NP+被+NP+VP”和“NP+被+VP”兩種不同句式除了固定的“被V”結構,應該都是由被字后賓語的隱現造成的。
對于被字后賓語的隱現,有許多學者都曾經關注過。如莫紅霞(2002)指出在漢語“被”字句中,“被”字賓語有時必須出現,有時不能出現,有時可出現可不出現,其制約條件從句法上看,“被”字賓語出現與否同“被”字結構及其前后成分有關;從語義上看,同“被”字賓語是否需要“指別”及“被”字句語義色彩的特殊要求有關,同時“被”字賓語的有無還受到上下文、認知語境和說話人表達意向的影響,“被”字賓語出現具有獨特的話語功能。劉云(2006)指出“被”字結構賓語隱現有三個制約因素,句法方面,主要受到韻律、結構和位置影響;語義方面,主要受到語義泛指和動詞蘊含的影響;而語用方面主要受到表達重心和上下文的影響;范曉(2007)考察了被字后賓語在篇章中與上下文的關系,認為被字后賓語跟上下文句子在線性上互相呼應,在語意上互相關聯,對上下文的主題銜接、詞語照應、語意連貫等起著很大的作用。同時指出被字句中“被”后賓語所指有些為固定的,有負載承接上文信息的功能;有些被字句中“被”后賓語所指為無定的,則有拓展下文信息的功能,“被”后賓語在篇章的延續與發展鏈條上起著銜接連貫的作用。
大多數傳統學者都認為“被”字句表示貶義,王力先生(1957)最早提出“被”字句“所敘述的只是不如意或不企望的事,如受禍、受欺騙、受損害或引起不利的結果等等”,呂叔湘、朱德熙、邢福義等認為雖然被字句又表示好的方面的意思,但也對此看法表示贊同,如邢福義(2004)就曾專門討論過承賜型被字句基本都是表示稱心如意的事,但并不代表其句義由拂意發展到稱心。但是對于這種語義所針對的對象,還存在一些分歧。王力認為是對主語而言,而王還(1984)則認為這種語義指的是后面的動詞代表的動作是這樣的,李臨定(1980)認為有時不是針對主語說的,也不是針對句子里的其他成分,而是對說話的人(未進入句子)來說是這樣的,如意不如意,不能單從位于動詞看,有時還和充當動詞賓語的詞語有關。
但是隨著研究的深入和發展,一些人也提出了不同的看法。邵敬敏、趙春利(2005)從省隱被字句出發,指出將“被”字句的語法意義理解為“不如意”是一種誤區,因為句式語法意義的概括不完全是基于頻率和概率的歸納定量研究,更重要的是基于演繹的定性研究。不如意或者不可抗拒都是針對主語是有生命的人或者動物的“被”字句而言的,而對主語是無生命的情況來說,不存在如意不如意、抗拒不抗拒的問題,況且即使主語是人或者動物的被字句,也有表示企望的積極意義的事。從本質上說,不如意和不可抗拒不屬于深層語義結構的語義關系,也不屬于被字句句法結構本身的語法意義,而是對出現頻率較高的主語是人的某些被字句的心理解釋和概括,所以被字句句式的語法意義不可能是不如意或不可抗拒。
呂文華(1987)指出必須使用“被”的句子有四種情況:即句首名詞是生命體,并且在句中與動詞的語義關系(施受關系)可變;施事名詞是某些無生命體;動詞是某些單音節動詞;被字句為“被……所……”格式;崔承一(1989)認為,“被”字句里邊,它的主語和“被”字賓語之間不能有領屬、領有關系;王靜(1996)參考Hopper &Thompson 的關于“及物性”的文章以及前人的研究后從名詞與動詞之間的搭配限制出發,引入語義級差和位置級差概念,指出“被”字的使用規則主要與名詞的生命度特征([+人][+動物][+無聲物])和動詞類特征(是動作動詞還是感知動詞,是人專有動詞、動物專有動詞、自然力專有動詞還是其他動詞)相關;邢欣(2002)從的分布特點指出,強制性被動句主要有以下特點:受事主語有一般為有生命名詞,謂語動詞動作性強,更多強調動作和被動性,主語與謂語動詞之間并不是受事關系,而是話題與陳述的關系,但句子仍由被動意味,為了區別于主動句的話題主語句,必須使用“被”字;莫紅霞(2004)從篇章角度對被字句的功能進行了闡述,認為在滿足句法、語義的要求之外,選擇主動句還是“被”字句,篇章連貫往往是一個重要的制約因素,常常與話題接應有關,它可以保持話題連續,還可以用于轉換話題。她突破了前人只在句法語義方面對此進行描寫的局限,將視角擴展到被字句的篇章功能。
當我們談及被字句與其他句型的關系時,首先應給明確被字句不僅與把字句有變換關系,而且跟其他句型如一般動詞句、雙賓語句、連動句、并列動詞謂語句、兼語句、主謂短語作賓句、致使句互相轉換(李臨定,1980)。我們這里主要看一下前人關于被字句與主動句以及意念被動句之間的轉換問題的研究成果。在前一小節的敘述中,我們討論了相關學者對被字句使用條件的研究,這其中有些就包含了與主動句、意念被動句的轉換條件,比如王靜的研究,對于重復的內容,這里就不再贅述了。
呂文華(1980)除了指出了必須使用被字句的條件外,還指出受事主語可以以及不可以轉換為被字句的條件。其中可以轉換的條件為主語是無生命體,與動詞語義關系不變,當動詞后面成分為某種類型時、主語是生命體,但在句中不會誤以為是施事者;不可以轉換的條件是主語是無生命體,并且與動詞的語義關系不會發生變化、補語是表示可能的、動詞使某些單一屆動詞。但他認為從語義角度考察“被”字句和其他句式的轉換情況雖然是可取的,卻仍然需要探究別的方面的條件關系。傅雨賢(1986)認為從動詞是否具有主動性與被動性來說,漢語動詞客觀地存在著V1、V2與V3三類,V1包括表示具體動作、行為活動、心理活動等各種動詞,他們除了具有主動性外,還具有被動性,根據表達的需要,即需要突出、強調受事者時,可以構造成被動句與此相關,王振來(2004)指出被動表述會對自主動詞和非自主動詞的選擇,他從動詞性質以及制約因素角度探討了自主動詞和非自主動詞的哪些小類能進入被動式;孫英杰(2006)則從被動式與動詞的及物性角度指出,能進入被動式的及物動詞比不能進入此格式的及物動詞的及物性高,能夠單獨出現在被動式的動詞的及物性必要借助于其他方式進入此格式的及物動詞的及物性高。也就是說,被動句與主動句之間存在著動詞上的差別,不同的動詞所表達的意義必須選用不同的句式。王燦龍(1998)指出了能夠進入無標記被動句的動詞的類型:他首先將動詞分為單音節動詞和雙音節動詞兩類,這兩類動詞進入無標記被動句必須具有[+可控,+強性動作,+可致果]的語義特征,而且對于同一個動詞的不同義項,其基本義項和表意明確的一項更容易進入無標記被動句。
“被”字句在對外漢語教學中的地位十分重要。近年來對對外漢語教學有影響的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被字句的偏誤、習得方面。
周國光(1994)分析了漢語被動句的習得機制,通過對兒童使用被動句情況的研究,認為漢語被動句與主動句之間并非有密切的聯系,它的習得并不是從主動句轉換習得而來的,兩者之間存在著轉換的一系列不對應。他認為被動句反映了心理事件中成分排列的時間次序,主動句則反映了心理事件中成分排列的空間次序,二者是平行的,而不是派生與被派生的關系。而吳門吉、周小兵(2005)則對意義被動句與被字句的習得難度進行了比較,通過一系列調查發現留學生對被字句的使用率與中國小學五年級組并無差異,而意義被動句的使用頻率卻與中國學生存在顯著差異,而且在連詞成句的聯系中,被字句的正確率要高于意義被動句。因而,他們認為,意義被動句的習得難度高于被字句,在實際教學中,被動句應分階段教學。
勁松(2004)考查了被字句的偏誤,認為被字句的偏誤主要存在于語義和結構兩個方面,語義偏誤主要是動詞屬性判斷錯誤,結構偏誤主要是語法規則和表達習慣的偏誤,即漢語原來使用無標記被動句表示的被動態意義,都使用被字句表達,濫加標記“被”。他指出應該對被字句分為三個層次進行規范,即必須規范的、加以提倡的和必須規范的,應該持有彈性規范的觀念,講究時間上的過程性、法規上的寬容性和內容上的兼容性。
這些研究主要集中在句法語義方面,對被動句的語用方面研究較少,而功能方面更是少有人問津,學者們往往更側重于描寫,忽略了解釋。呂叔湘先生在給《英漢對比研究論文集》的題詞中說:“指明事物的異同所在不難,追究他們何以有此異同就不那么容易了。而這恰恰是對比研究的最終目的。”對語法現象做出解釋也應該是語法研究的“最終目的”,因而,我們不能僅僅滿足于描寫語法現象,而是要把描寫和解釋結合起來。學者們大多從單個句子及其內部單位的角度對被動句進行考察,忽視了“被”字句在更大單位如段落或篇章中的地位和作用,因而對一些現象無法做出解釋。篇章語法則要求將語法項目的結構描寫跟篇章銜接組織聯系起來,它既要能說明小句的結構如何影響它所在的篇章的銜接,又要能說明為了自身的得體,篇章又怎么要求動詞或小句采取一定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