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紫夢 王妍婷 余星玥 周雨柔 夏君君 周怡男
(杭州師范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浙江 杭州 311100)
住房問題既是民生問題也是發展問題,關系經濟社會發展全局,關系社會和諧穩定,是當前經濟社會發展中諸多矛盾的一個側影。黨和國家高度重視群眾住房問題,堅持“房住不炒”1定位和“租購并舉”的住房改革思路,著力解決住房難問題。2010年以后,我國住房保障政策進入逐步完善階段,商品住宅“混居”的產權混合社區(以下簡稱混居社區)成為住房重要保障形式。“配建令”規定,在重點建設保障性住房的區域以外,所有新開發的房產項目必須按一定比例配建保障性住房。
配建令一方面以政府和市場相結合的方式,多主體多渠道提供租賃住房,有助于改善城市中等偏低收入家庭居住條件;另一方面,通過構建多元混居的異質化社區,致力于實現社會結構的混合、公共服務設施的混合,為階層間的良性互動搭建一個公共平臺。然而,混合社區在現實中效果不佳,因隔離門(墻)問題或社區內基礎設施爭論而引發的混居社區沖突事件日益頻發。這非但沒有淡化社會階層誤解,促進社會融合,反而造成社區居民心理上的抵觸和隔閡,不僅難以達成社區共同體的目標,還嚴重影響社區和諧穩定,影響基層社會治理秩序。
“場”的提出最早是在物理學中,意為自然能量的交互空間。考夫卡、勒溫與布迪厄將場的理論引入社會科學的研究中,成為社會領域場域理論的三大代表人物。布迪厄最早提出“場域”一詞,突出人的社會性,認為人的行為離不開社會這個大背景,提出由場域、資本與慣習三個核心概念組成的“社會場”。場域空間是指在社區中發生資本交換和關系行為的實踐空間,在此空間內存在不同主體間客觀關系構成的網絡1;資本既是場域活動競爭的目標,同時是用以競爭的手段;慣習是一個持續的、動態的性情傾向心理,這種主觀的心理認知會外化為行動者的社會行為1。一個特殊行動者的地位是這個人的慣習與其在地位場中的位置之間的相互影響的結果,而地位的場則是由資本適度形式的分布來界定的。
保障房政策的場域空間下,存在基層政府、市場力量與社區居民三類行為主體。基層政府利用社會權力資本與經濟資本,實施保障房建設和治理的行為,維護基層社會治理秩序;市場力量通過資金、技術、人力等資本參與保障房建設與治理,實施銷售住房與提供具體服務的行為,體現獲利的慣習;社區居民包含商品房群體與保障房群體,主要以社會資本與人力資本的優勢與其他主體產生聯系,干預、參與混居社區治理,體現維護自身利益的慣習。以行動者為出發點,從布迪厄“場域-資本-慣習”三個維度來分析城市混居社區沖突及其調適,有助于更深入、更準確地把握城市混居社區治理的生成性實踐與運行機制。
混居社區的建設,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政府利用公共權威,并以土地等資源作為交換,將保障房的建設任務外包給開發商;開發商在完成政府的住房指標后,將住房所有權交還給政府;政府制定與審核不同類型保障房的申請條件,將住房低價出售或租賃給符合條件的申請者。在這一過程中,政府與開發商的互動構成一個場域空間。
政府的慣習包含兩個方面:一是作為“行政人”,通過維護社會穩定與公平正義以鞏固其合法性基礎,因此需要改善民生,解決社會矛盾;二是作為“經濟人”,政府在進行社會治理的過程中,需要考慮治理成本。而市場的慣習是利潤最大化,通過精密計算權衡邊際成本和邊際收益,以實現自身收益最大化。基于“行政人”慣習,政府必須服務于國家、社會與全體公民,因此做出推行保障房政策的行為,實則是對經濟“弱勢”群體的傾斜性照顧,直接服務對象是沒有經濟能力買房的群體。而市場在逐利這一慣習驅使下,需要通過創造他人滿意的商品使自身利益最大化,服務于能創造利益的對象或潛在對象。因此在住房市場上,開發商的服務對象是一切有經濟能力買房的消費者。政府與開發商在保障房建設中的慣習差異使二者的根本目標存在壁壘,直接表現為二者的服務對象存在沖突。
在自由的住房市場上,住房作為商品,是開發商滿足購房者需求以實現獲利的手段,二者之間基于市場交易原則發生最簡單直接的經濟關系。當政府利用權力資源介入后,房地產開發商不得不完成具有政治色彩的硬性指標,在商品房住宅區域內配建一定比例的保障房,導致獲利空間壓縮。但是,市場運行的經濟必然性同時具有自發性,運行主體的行為動力來自于追求物質利益的內在沖動,而不是受命于某個權力中心的指令。因此,在配有保障房不利于商品房出售的情況下,開發商基于逐利這一慣習,以不對稱的信息優勢為資本,向商品房購買者隱瞞部分信息,以降低保障房帶來的負外部性,從而實現利潤最大化。
此時,在由開發商與購房者的互動關系中形成的場域空間下,占有信息資本的開發商居于優勢地位,商品房購買者作為消費者處于相對劣勢地位。交易過程中,由于開發商的刻意隱瞞,購房者無法全面了解包括住房結構、小區環境、配套設施等在內的準確信息,因而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購買住房。這一看似自愿、平等的交易過程實則是不等價交換,構成了對購房者的侵害。公平的交易活動一旦被破壞,種種矛盾和糾紛就由此而生。但是開發商已經退出該機制,商品房住戶只能將負面情緒嫁接給公租房群體,釀成了表面上看似是兩個不同群體之間的“住房鄙視鏈”斗爭。
按照法國哲學家亨利·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概念”,空間是社會的產物,它不僅是一個靜態的產品,也是一個社會關系的充足與社會秩序實踐性的建構過程1。放在社區語境下,居民對社區公共空間的定義即為他們的慣習,并影響他們在沖突中外化的行為偏好。在混居小區中,居民分為商品房和保障房兩個群體,二者互動形成的子場域是整個混居社區矛盾的集中體現,聚焦在社區公共空間的劃分上。
商品房住戶的慣習表現為將社區視作俱樂部產品,具有兩大特征:一是消費的有限競爭性(非競爭性),二是受益的局部排他性。商品房住戶將自身定位為付費的俱樂部成員,需獲得與自己身份相匹配的“社會情境”,即高檔的社區公共空間。在他們看來,能否享用俱樂部產品的唯一標準是是否買了俱樂部的“門票”,即是否購買了小區內的商品住宅。保障房群體沒有購買商品房這一“門票”即為局外人,不能享用“俱樂部”內的產品,應當被排斥在外。保障房群體的慣習是依據公共政策將社區空間視作公共產品,將自己定義為與商品房住戶無差的社區居民,注重公共資源的平等共享,即享用與“小區居民”相匹配的公共資源,使用社區內的基礎設施。在現實情境中,公租房群體在進入“公共領域”時受到了商品房業主的輕視、排擠,于是需要通過抗爭的手段獲得“公共空間”的進入權。二者之間的沖突由此產生。
政府和商品房群體雖未產生直接的行為沖突,但二者間接交互構成的這一隱性場域空間,由于價值立場差別而存在沖突。政府從公正性的基本價值出發推出保障房政策,既針對高質量人才建設人才房,以吸引其定居并參與城市建設,又面向低收入群體建設廉租房,以兜牢民生底線,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穩定房價。就此而言,政府的公正性價值使其關注社會整體的穩定與發展,傾向于結果公平。而商品房群體傾向于市場邏輯,將小區及其內部資源視為具有排他性、需要憑“票”入場的俱樂部產品,通過衡量自身付出與收獲的比值及其與他人之間的橫向對比,獲得個人層面的公平感。商品房群體的慣習是個體利益。他們以自我為衡量標準,注重機會平等,即強調起點平等,一個人的獨立與個人的付出程度有關,而結果上的高低懸殊是合情合理的2。就此而言,對部分群體的傾斜本身就是對另一群體的不公平。因此政府的保障房政策損害了該群體的個人利益,尤其是對以增值為目的的購房者而言,因而這一政策對于社會中的部分個體而言是不公平的。
保障房中政府、開發商、商品房與公租房的交互博弈構成了一個復雜的場域空間,并形成建設場域、交易場域、居住場域以及隱性場域四個子場域在空間上的相互交錯,為混居社區沖突的調適帶來一定難度。但是,恰恰由于其主體多元的特征為社區的多元主體共治創造條件。因此,根據當前城市混居社區的沖突現狀,并結合基層社會治理新格局的時代背景,本文通過分析保障房政策下的混居社區沖突,提出以下混居社區沖突的調適路徑:
一是打破多方信息壁壘,實行有效利益補償。在市場與政府、市場與個體的互動中,信息是基礎。開發商應及時、全面、準確地公示樓盤規劃圖、戶型圖等信息,遵守公平交易原則,避免因信息不對稱而導致的個體利益受損;政府不僅要公開政務信息,還要加強對市場信息的監管:著重關注企業在社會參與過程中心理契約缺乏的問題,加強對信息資源授權使用行為和社會化增值開發利用行為的規范。同時,需要從基礎設施、公共資源等物質方面進行利益補償,如在雙方資源的沖突中,通過對社區公共資源快遞站、外賣站等進一步建設與完善。
二是彌補治理效能不足,激勵能力雙維發展。各社區治理主體要實現能力提升必須明確自己的角色定位:實現整個社區的共同利益而不是某一特定人群的需求,更好地保障社區居民的合法權益,營造穩定和諧的居住環境。當商品房業主有目的地組織起來,統一且理智地表達需求與困擾時,有助于提升協商的效率;小區業委會作為我國城市社區治理的重要力量,應當在其權力得到有效規制的前提下發揮更加積極的作用;每一個社區居民必須培養實際參與公共領域的能力,同時個體一旦參與公共領域應得到充分的尊重和認可。
三是化解心理隔閡,加強文化融合。加強混居社區的文化融合,需要組織的積極建設與個體的主動參與:黨群服務中心等作為資源的提供者,要積極發揮引導作用、發揮資源效用,構建社區文化融合的社會支持系統。社會組織作為社區文化融合的組織者與實施者,需要搭建居民參與文化活動的平臺,有效發揮橋梁與紐帶的作用。居民是社區文化融合的重要參與主體,社區文化活動的積極開展,要求居民提高主動性與參與度,在活動中增強對社區的歸屬感和認同感。
四是完善住房政策,兼顧多元利益。在公共政策制定的過程中,要求政府將多元主體利益偏好納入政策議程,以提升公共政策內容的科學性。就混居社區而言,一方面通過聽證會、專家評議、網上問政等方式,把握政策受眾的多元化利益偏好,做好政策效果預期及應對方案;另一方面,在廣泛聽取意見的基礎上進行有效的利益協調,完善約束機制等相應配套政策,協調政策受眾的收益方與損失方之間的物質、心理等多方面平衡。其次在公共政策落實的過程中,需要建立權責明確、透明高效的事后監管機制,按照“有權必有責、法定職責必須為”的原則,全面厘清政府權力底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