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農業文明中手工藝的發展形態與演變動因

殷 波

一、問題的提出：文明轉型與手工藝變革

從生產技術和社會組織關系看，人類社會主要經歷了從農業文明、工業文明到信息文明的發展和轉型。農業文明時代，人與自然相互依存，人類適應自然并馴化動植物以生存，形成與農耕生產相適應的家族、村落等聚落和在此基礎上的大型城邦、國家，人與人之間形成等級秩序和集體主義①農耕文明的集體主義主要強調個體歸屬于家庭、宗族、國家等較大的群體，重視合作并從群體成就中獲得滿足，具有宗法性質；我國現代以來的集體主義，是共產主義道德的基本原則，指一切從人民群眾集體利益出發的思想。，文化主要依靠經驗傳承。工業文明時代，人類致力于開發自然，利用自然能源以驅動機械生產，通過原材料、生產和市場的競爭實現利潤最大化，以理性思維推動技術和生產發展，個人成為社會的基礎單元，城市成為生產、生活和商貿的中心。信息文明時代，以計算機和互聯網為基礎，人與人之間建立了從線上虛擬世界到線下物質世界的網狀連接，形成了去中心化、平等、開放的人際關系，同時以計算機模擬人的意識、思維等信息過程，賦予物質世界以“智能”，實現萬物互聯，建成了人類社會與物質世界交互的信息世界。

文明的轉型具有必然性。人類在發展進程中從未停止對自然的探索和改造——從漁獵和采集階段完全順應自然，到農耕階段馴化動植物并順應節氣物候，工業化階段大量轉化和利用能源及原料，信息化階段實現從人到物的智能化賦能；人類從未停止聚集與合作——農耕社會聚集為村落，工業社會聚集為城市，信息社會聚集為不同的網絡群體，以及從農耕生產的合作到全球化的貿易合作、網絡交流；人類從未停止數據化——從發明和傳播文字到發明利用“比特”傳輸信息……只是在不同的發展階段有相應的水平和表現。

手工藝作為人的肌肉力量、思維觀念最樸素直觀的實踐，歷經數千年傳續。從發展歷程看，早在農業文明發展之前，以手工技藝造物就是人類最早的文化實踐形式。在漫長的農業文明時代，物質生產依托土地和人口展開，手工藝是農耕的主要輔助形式。進入工業文明，手工造物受到標準化、規模化、突出效率的大機器生產的劇烈沖擊，很大程度上被機械生產取代，并在反思批判機械化生產的不足、實現人的本質創造力以及延續傳統、服務民眾的意義上被倡導，部分理念融入現代設計；此后在創意經濟和“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運動中受到關注；在我國鄉村和城鎮，手工藝不僅作為農業文明的余緒存續于生產生活中，而且以工藝美術產業的形式組織生產和發展。因此，手工藝既在文明發展的不同階段受到深刻影響，也具有與文明轉型的必然性相一致的內在動因，剖析其趨勢，有助于更全面地認識手工藝傳續發展的境遇和規律。

二、小農經濟中手工藝的生產組織形態

農業文明主要以土地為生產資料，根據節氣物候進行周期性的耕作生產，安土重遷定居生活，形成了以血緣、地緣為基礎的社會組織形式。我國歷史上主要形成了皇權統治下以家庭為單位的精耕細作的小規模集約經濟，手工生產是小農經濟的有機組成部分，形成了官營的、民間私營的和“男耕女織”結構中作為農民家庭副業的三種手工生產機制。

官營手工藝生產在西周時期已經建立，主要為王室貴族、中央及地方政府服務，形成了細致周密的分工體系。歷史上，官營手工藝生產管理嚴格，政府對不同的役作項目的工藝樣式、制作章法、經費預算、完成時間及工匠的技術培訓等作出了嚴格規定。官營手工生產的規模大、內容龐雜。其主要勞動力是以勞役或雇傭的形式從各地征調的工匠和丁夫。在西周至春秋“工商食官”制度下，手工生產者作為官工，由官府統領、按照指定的要求為國家生產各類手工藝產品，接受國家廩食①《國語集解》晉語四第十（徐元誥撰，王樹民、沈長云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第350頁）記載“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韋昭注：“工，百工。食官，官廩之。”。世襲匠籍制度在唐代設立，于清代廢除。官營手工藝生產由政府以行政方式進行資源配置，一方面，可以組織大規模生產并集中力量進行精工制造和技術創新，產品往往代表了當時手工技術技藝的最高水平；另一方面，作為行政指令下的生產，與市場基本脫節，細密的專業化分工與商品供給等無必然聯系，不能充分代表一般生產力的提高。此外在工藝傳播上，官營手工藝生產對工匠組織的技術培訓、管理要求和工匠力役流動，具有工藝技術的外溢效應，一定程度上能夠帶動民間工藝發展；但對于部分面向民間市場的官營手工藝生產和銷售，官府也往往實行嚴格管控。整體上看，官營手工藝生產的目的是滿足皇室官府需要，服從封建政權的全局利益，由于資源配置的集中優勢，能夠實現工藝水平的創新與突破，但不能代表社會的一般工藝生產力，其應用范圍和審美取向等也有自身的限定。

私營手工藝生產與官營手工藝生產并存，主要面向民間生產生活需求，生產范圍較廣。據考古發現，晚商、西周時期已有個體作坊式手工生產。②付永敢：《山東北部晚商西周煮鹽作坊的選址與生產組織》（《考古》2014年第4期）據考古發現及研究提出，山東北部晚商西周煮鹽作坊為民間私營作坊，小規模地組織生產，實行民制官收。民間私營手工藝生產主要以家庭為單位，實行家族傳承，世代以之為業，形成穩定的生產群體和傳承機制。私營手工藝生產與商品經濟的發展緊密相關，不同歷史時期有不同特點。比如，春秋戰國時期形成了一個發展高潮，到漢代規模進一步擴大，唐代的雇傭關系和行會組織發展，宋代的商品經濟發展，私營手工生產和貿易繁榮，民間手工藝的品類更加豐富，專業化程度更高，明中葉以后，手工藝產品貿易的規模和市場范圍進一步擴大。整體上看，私營手工藝生產主要面向民間生產和生活需求，其發展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市場規律的作用。但在小農經濟中，私營手工藝的生產與經營受官府管制，不僅在生產范圍上被限定，即禁止制作奢靡之物，防止僭越等級，維護統治秩序，而且在生產經營上也受到重農抑商政策和賦稅、徭役等影響。

小農經濟普遍以家庭為單位進行分散勞動，小農業和家庭手工業的結合是基本生產組織形式，“男耕女織”成為滿足生產生活所需的自然分工。究其原因，一是由于土地耕種和勞動力有限，農民家庭不可能生產出全部生產和生活資料，往往要用繳納租賦和自用后的剩余產品進行交換才能維持生產和生活所需，以家庭紡織為代表的手工藝生產不僅能夠滿足家庭生活所需，作為家庭副業也是增加收入的主要途徑。二是由于農業生產依賴自然條件，一遇自然災害即影響生產生活，兼事手工生產可以保證收入較為穩定，歷朝都有關于農民家庭手工生產補充農業的史料記載和論述。三是由于農業生產勞動在時間和勞動力投入上具有不平衡性，所謂“農功有時，多則半年。諺云：農夫半年閑”①張履祥輯補、陳恒力校點：《沈氏農書》，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46頁。，以副業形式存在的農民家庭手工業有助于在一家一戶范圍內優化配置資源，是組織生產、提高收益的有效手段。此外，“男耕女織”的家庭手工藝生產形式也因封建國家征收布帛等實物租賦，得到進一步鞏固。

從國民經濟的構成業態角度看，以手工進行物質生產，滿足社會發展之所需，是為“手工業”；從“人的本質力量的顯現”角度看，以手工造物，具有技藝性、藝術性，是為“手工藝”。雖然“手工業”更突出生產勞作的內涵，“手工藝”更突出才能巧思的內涵，但在漫長的農耕社會，從發生學和發展過程看，二者并不能截然分開，主要體現為上述生產組織形態。

三、禮俗世界里手工藝的文化形態

歷史上，手工藝不僅是實現物用功能的手段，也是一種社會思想、風俗人情與物的形態的融合，內嵌于社會結構和發展進程之中。在中國農業文明的禮俗世界里，手工造物在“器以藏禮”的層面體現禮制秩序，在日常禮俗交往中發揮表情達意的聯系作用。

農耕文明中，人們依賴土地發展生產，形成定居農業，在長期的合作生產、生存的過程之中，家族的先賦關系和長期共處形成的村社聚落的鄉土關系成為人際關系的核心，相互依存的精神需要、物質需要以及相應的交往方式和生活模式等，構成了鄉村社會的價值共同體和生活世界。在這一價值共同體及生活世界中，基于生存、生產需要，尊崇自然秩序是首要的價值取向，敬天祭神的原始祭祀儀式成為“禮”的起源。由于通過祭神有助于獲得人間社會行事的合法性、權威性，經過西周時的整理、補充和改造，“禮”成為國家的禮治制度和人的行為規范。因此，在中國鄉土社會，禮俗互動，禮治與道德融合，具有統一性。在統治階層“器以藏禮”的意義層面上，禮、法寓于有形可見的器物中。比如，服飾有章紋區別，器用有形制范式差異，建筑的空間形態和功能有身份地位、禮樂用度的區別，出行的車馬陣仗往往在史書“輿服制”中做出規定。在官方體系中，工藝造物有鮮明的禮制色彩。

由于傳統農業社會里在土地上耕耘勞作，人的時間意識、生活節律、生產節奏與自然周期相關，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在生產上順應自然規律，生活上以歲時禮俗活動增進人與自然的關系，形成了傳統歲時節日體系。歲時節日的祭祀、飲食、娛樂活動中包含的主題投射在手工藝品中，形成了祈福納吉、驅邪禳災的吉祥主題和在時序節點上追念先人、維系家族親情，祈求人丁興旺、健康長壽、富貴如意、生活幸福的人倫主題。前者主要是由于農耕社會靠天吃飯，人們懼怕難以抗拒的天災、人禍和疾病，渴求能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避免災難，期盼和平安寧、風調雨順、五谷豐登、豐衣足食；反映在手工藝的形式上，造型上崇尚完整圓滿，講求對稱，以大為美；圖案紋飾上，多以諧音、比擬、借喻等形、音、義統一的形式表達吉祥寓意；在題材、色彩等方面，在于以可視可感的形象語言結合約定俗成的觀念，表達對生活吉祥如意的渴望。此外，歲時節律和生態觀念也反映在手工藝的選材和審美上。后者是由于中國傳統社會是以家族為中心的農業宗法社會，個體生命從出生到死亡都處在家族群體關系中，誕生禮、成年禮、婚禮、一年一度的生日慶賀或祝壽儀式以及喪禮等一系列人生禮儀將自然個體納入家族社會的聯系，并不斷加以鞏固；作用于傳統工藝，生命繁衍、家族延續成為永恒的“母題”。總之，工藝造物的形制是文明的表征，傳統工藝造物實現了美善統一的日常表達。

四、農耕文明中手工藝的基本特點

在農業社會，手工藝生產與農業的緊密結合是由特定的社會政治經濟結構決定的。就“男耕女織”為代表的家庭手工生產而言，耕織結合互為保障，手工藝與農村、農業的結合具有極強的堅韌性。這一點尤其體現在明清之際，在部分手工業者脫離農村、農業向城鎮集中的同時，農村家庭手工業與鄉村作坊工業得到普遍發展。至鴉片戰爭后，我國被卷入世界資本主義市場體系，外國工業產品大量傾銷，嚴重擠壓本土手工藝產品市場。但據方顯廷于1938年編輯的《中國經濟研究》，在我國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農村手工業不但在生產與就業兩方面超過了城市的大工業，而且與城市的手工業比較也存在明顯的優勢。大宗的手工業如榨油、制茶、紡織、編制、刺繡、抽紗等等，幾乎全是分散在廣大的農村中、成為農民經常的副業”①方顯廷編輯：《中國經濟研究》（下冊），北京：商務印書館，1938年，第745頁。。在生產力水平、社會歷史條件既定的情況下，農民的手工藝生產低成本、低投入，有穩固發展的自然基礎。小農經濟以一家一戶為社會基本生產單位，農民耕耘自食、紡織自衣，把糧食和紡織品這兩種國計民生的重要生產緊密結合于家庭內部，農業與家庭手工業牢固結合。值得指出的是，這樣的穩固結合，也使農民家庭副業形式的手工業始終局限在服從家庭消費需要和賦稅地租需要的格局中，致其生產發展緩慢。

整體上看，小農經濟體系中的手工藝生產內嵌于封建政治經濟結構，受到封建皇權嚴格管控，在自然分工的基礎上作為農耕經濟的附屬和補充性存在，在生產主體、生產組織架構等方面具有自然再生產和血緣、地緣限定下的封閉性，包括經驗傳承的封閉性、地域聚業和市場的相對封閉。究其原因，一是由于手工藝生產以自然條件為基礎，地域物產具有差異，加之世代為業強化了地域聚業，手工藝發展具有地域性。據史料記載，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全國范圍內已形成手工藝產品的地區差別。這既是由于我國國土遼闊、自然環境的多樣性決定了手工藝原料資源的多樣性，也反映出傳統社會的工農業生產在相當大程度上取決于資源、交通、氣候等自然狀況。二是在小農經濟體系中，手工藝生產的市場也具有封閉性，城市和農村的手工藝產品缺少流通，主要是地方小市場格局。原因在于，我國封建社會的城市主要是政治統治的中心，官吏、地主等消費人口的大量集中,一方面以實物征繳的方式吸收農業剩余生產物,滿足日常所需；一方面由城市手工業制造金銀犀象、玉石器玩、絲燈縱扇、名貴箋紙等高檔消費品。城市手工藝產品很大程度上不為農村所需要，城市手工藝以農村為市場的局面并沒有形成和發展起來；城市主要不以貨幣交換的方式獲取農村手工業產品，使得農村手工業沒能擺脫地方小市場的格局，只能附屬于農業，“在一種固定的社會結構中循環往復地以生命的繁衍為其進化的主要特征”①張鴻雁：《論中國封建社會農業與家庭手工業一體化結構》，《史學月刊》，1995年第5期。，農村再發展的道路相應狹窄。三是在經驗傳承上，官營手工藝生產的匠籍制度對從業者世代為業做出規定，私營手工藝生產也多為家族世代開展，加之“男耕女織”等以家庭為單位展開的手工藝生產，均主要在家庭成員中展開，父傳子、母傳女世代相傳。雖然宋代出現的師徒制，也是傳統工藝技藝傳承的重要方式，但家庭血緣關系仍是經驗傳承與生產發展的主要基礎。由于父子相傳、子孫同操一業，為保持競爭優勢更強化了密不外傳的規矩，作為經驗的傳承具有一定的封閉性，不利于技術信息的交流與推廣。

五、傳統手工藝的演進動因

我國手工藝生產具有與農村、農業緊密結合及傳承和經營的封閉性，但從發展規律和不同歷史時期的實際情況看，傳統手工藝生產蘊含工業化、城鎮化的動因。即當生產力發展，手工藝生產趨于專業化，部分農民放棄農業轉而從事手工業，且選擇商貿更為便捷的城鎮發展生產和經營，形成專業市鎮，勞動力離開農村和農業向城鎮流動，形成城鎮化的趨勢。同時，受市場需求和提高效益的驅動，提高生產效率、改變生產工具和技術成為必須，一旦實現機械化生產、大機器生產，手工藝生產即向工業生產轉化，因此包含潛在的工業化趨勢。

當手工藝生產趨于專業化，從事手工生產的農民脫離農業，突破了原先以家庭生產為主的血緣、地緣關系，為擴大利潤，包買制和工場手工業進一步尋求生產上的創新和發展，手工生產呈現出向工業化演進的趨勢。如歐洲在封建社會后期，大量農民脫離土地，流入城市，從事手工業生產,出現了較大規模的手工業和農業分離，強化了手工業的獨立地位，為工業的發生、發展創造了條件；當國際、國內市場需求擴大，以機械生產代替手工生產從而擴大利潤成為必需，進一步實現了向大機器生產的過渡。我國明清之際，商品市場拓展，工具技術普遍應用和提高，出現了大量手工藝專業人口，體現了生產技術和生產力的演進發展。從提供人類生活必需品的意義看，手工藝生產具有專業化、工業化的發展動因和趨勢。

由于具有原料和市場需求，私營手工藝生產的勞動力、生產和經營具有向城鎮集中的趨勢，且當農民從農業中分離出來專事小商品生產并轉向商貿更加便利的市鎮生產和生活，即體現為城鎮化的過程。如明清之際商品經濟發展，大量個體農民從農業中脫離出來進入市鎮并以手工生產經營為業，形成了一系列專業市鎮。即當手工藝的生產收入可以維持全家生活和再生產，附加值等經濟效益超過農耕生產，“男耕女織”的手工藝生產會從家庭副業、農業兼業向專業生產發展，手工藝生產與農業生產分離，手工藝生產分工專業化程度提高，加之商品生產推動集市貿易普遍開展,導致勞動力從農業向手工業轉移、從農村向城鎮轉移，形成了從家庭副業發展而來的專業市鎮。

可見，手工藝生產不同于農耕生產，具有專業化、商業化以及進一步的工業化、城鎮化發展趨勢，但在特定的社會歷史條件下呈現出不同的發展過程。在西方，紡織業成為引發西歐工業化的先導行業；在我國，直到鴉片戰爭前棉紡仍是農民家庭手工業的一統天下，反映了我國手工藝與農村、農業緊密結合的韌性和基礎。我國的手工藝發展呈現出城鎮化、工業化的動因，甚至一度站在歷史性轉型的關口，但并未實現相應轉化，堅韌地與農村、農業緊密結合在一起，形成了我國傳統手工藝發展的獨特路徑。

六、結 語

從文明演進的歷程看，農業社會、農耕文明是手工藝存續發展時間最長的社會基礎和文明形態，手工藝與之在生產力水平、技術條件、生產組織形式、思維方式和文化的意義內涵等方面具有一致性，因此也容易使人認為農耕文明是手工藝賴以生成的基礎，手工藝之存續若抽離了農耕的社會文化生態則將產生至為深刻的變化。但由梳理和探究可見，手工藝于狩獵采集等農耕文明之前即是人類文明智慧的產物；其在漫長的農耕文明中作為農業生產附屬性和補充性的存在，與農業生產順應自然和農耕聚落的倫理與政治相聯系，形成了其在造物理念、工藝構成、存在形態和功能上的相應特點，其自身也包含向工業化和城鎮化演進的動因；在手工與機械、農村與城鎮之間的遷移轉化上具有復雜性，如我國自明清至近現代，在形成一系列手工藝市鎮、發生手工藝技術工具改良的同時，廣大農村耕織互補呈現出超強的穩定性和堅韌性。因此，考察手工藝的規律和生命力離不開對社會環境、文明進程的全面考量。特別是在認識手工藝在農耕文明積淀中所依存的自然環境、工藝過程、意識形態、實用功能和文化意義的同時，也理解其在經濟的、技術的、人的能動性方面所具有的變遷演化的可能。

當前，手工藝于物用功能的制造方面很大程度上為機械生產所替代，手工藝在文化與美的意義上被發掘而有藝術化、審美化的趨向。此外，還需進一步認識和考察手工藝與今天的農村、農業所具有的關系，考察手工藝在工業文明與信息文明疊加演進的過程中所具有的潛在的一致性和發展變遷的可能。不能以簡單、靜止的眼光看待手工藝，而要全面認識其構成與變化。應該說，從農業文明到工業文明，人類社會經歷了從感性經驗到科學理性，從自然周期、有機生長到工業化的時刻表、生產線，從家族、聚落到市場分工等深刻變化，手工藝因其本質和過往傳統而受到沖擊和改寫；從工業文明到信息文明，智能技術發展將緩解工業文明將人作為勞動力的物化、異化，手工藝中勞動的本質重新被激發，工業文明中標準化、規模化的生產和銷售受到信息文明中去中心化、多元化、定制化的沖擊，手工藝的個性化價值重新被激活，工業文明中利益和效率驅動的市場行為受到信息文明中“共享”“互惠”的網絡文化沖擊，手工藝的文化意義、人情內涵被重新關注，如此等等，是手工藝回歸本質或演進發展的新的可能。知其由來把握其所向，也是我們回顧手工藝在農耕階段歷史形態與內涵的必要性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