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的好玩之處在于當人們正在為“人人皆有麥克風”的媒介賦能、媒介平權狂歡之時,“人人皆有麥克風”的主播們一轉身就被其手中的麥克風捆住了手腳,或因利益將自由拱手相讓或為人設奴役且渾然不覺。“人設奴役”具體是指人為符號奴役,不僅體現在“人設”這個最終的符號與結果之中,也體現在主播為營造人設而逐漸被資本、平臺和市場奴役的過程之中。
“人設”即“人物設定”,來自二次元文化,最初的含義是指設定作品中的人物展現給觀眾的形象, 包含外在特征與性格特征兩個方面。從本質上來看,“人設”是“賦予具體的人以抽象化的寓意,從而使之具有符合大眾審美的符號價值”(何雅昕《傳播學視閾下明星“人設”的分析》)。“人設”是設定出來的,設定的目的性極強,直接目的就是為了符合大眾審美,不同的情境會有不同人設,人設因此不可避免天生帶有表演性質,是一種 “表演出來的自我”——正如戈夫曼所言“這種自我本身并不來自其占有者, 而來自其行動的整個場景, 是由當場所發生事件的象征所促成的”。
帶有表演性質的人設本身是無可厚非的,但當追求“人設”變成一種只是為了迎合大眾審美而丟失了真實本我時,就與直播初衷——真實感漸行漸遠了。兩方面原因要求主播們必須持續地“扮演人設”:首先,“人設”需要長時間持續營造才能實現,這就意味著人設一旦設定很難更改,這造成了當主播需長久營造與自己真實本我具有反差的角色時會陷入自我迷失,在不知不覺中為人設而活、為人設所役;其次,一旦主播行為偏離人設就會陷入“人設崩塌”,從而引發因“人設”所獲紅利的蒸發:擁有300 萬粉絲、憑借“土味主播人設”走紅的抖音主播 “郭老師”,一旦想脫離“土味”,比如直播時說“要減肥”就會立即遭到網友反對:“不要減肥,否則便失去娛樂價值了”。可以說,主播“郭老師”已經成為一種亞文化的符號,不得不成為“為人設而活”的客體,從而失去了人之為人的自由解放與全面發展。
主播追求“人設”的目的在于實現商業回報,而這種對商業回報的追求一旦陷入“極度單一追求”時,主播就會淪為平臺的數字生產工具。“極度”意味著主播為了實現商業利益會不惜采取極端化行為,“單一追求”體現在主播做直播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實現商業盈利。直播主播處于一個由技術和大數據構成的龐大機制中,在這個龐大的機制中,主播的生產與交流必須借助數字化的平臺才能實現,主播的生命只有附著在數字化平臺上才有意義,否則將不被看見。而當商業性成為主播極度的單一追求后,主播會傾向于迎合當前平臺的獎勵機制和市場的遴選機制,無形之中被資本而奴役。目前平臺方的獎勵和曝光機制多以單一的數字進行量化,比如抖音中的“抖幣”數量,直播間的禮物數值等,數額越高,主播就越可能獲得更多的獎勵分成或首頁曝光機會;而市場的遴選機制也是流量與數據至上,衡量和選擇主播都以其粉絲人數、觀看直播人數、直播熱度等一個個量化數據為標準。在此標準下,主播會投入大量的時間成本與經濟成本以獲得更好看的“數據”,比如晝夜顛倒進行長時間的直播或者倒貼錢來運營直播。看似主播是自發地在進行“數字勞動”,表面上也比以往的勞動者獲得了更多的自由,但其實該場景下的剝削實現了“去空間化”,主播不再是作為一個獨立的“人”存在,而是一個生產剩余價值的工具,唯一的目的就是生產數據產品。
在“極度單一性”商業追求下,主播會被其背后的資本、平臺和市場而奴役產生“勞動異化”,奴役與剝削以另一種形式重新駕馭著主播 “傳統的雇傭模式被打破,勞動場域不再局限于固定的工廠,而是被轉移到了整個網絡世界”(張鴻燕《奴役與剝削:數字化勞動中的異化反思》)。在數字化時代中,作為主體的主播被相對于主體的社交平臺與市場客體控制,陷入了更為隱匿的數字剝削旋渦中,逐漸偏離了自由自覺的類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