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文輝 葛業文
戚繼光一生身經百戰,在南方掃平倭寇,在北方抵御蒙古鐵騎,為保衛邊防,安定百姓,立下了不朽功勛。在長期的征戰生涯中,他一方面對傳統的作戰指導思想和原則在繼承的基礎上,予以補充和完善;另一方面又基于火器飛速發展的時代特點,勇于突破藩籬,提出了新的作戰原則與理論。戚繼光的作戰思想,散見于其所著的《紀效新書》(包括18 卷本和14 卷本兩部)、《練兵實紀》等兵書,及相關奏議、文章里,更多則體現于其作戰實踐當中。歸納起來,主要是在作戰指導上主張“算定戰”,“因敵轉化”,攻守結合,集中兵力,大創盡殲;在戰法上主張以火器使用為中心,各種武器相資互衛,實行車步騎多兵種配合作戰的合同戰術。
《孫子·計篇》說:“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提出了“廟算”這一思想。這是古代將領在戰爭前,通過對己方和敵方的實力進行有效的評估,預判戰勝敵人的條件,以此作為估算戰爭結局的一種手段,從而為戰爭決策提供依據。戚繼光繼承了孫子的“廟算”思想,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提出了“算定戰”的作戰指導理論。他在《練兵實紀》一書中,曾對“算定戰”作了具體通俗的闡釋,認為:“大戰之道有三:有算定戰,有舍命戰,有糊涂戰。何謂算定戰?得算多,得算少是也。何謂舍命戰?但云我破著一腔血報朝廷,賊來只是向前便了,卻將行伍等項,平日通不知整飭是也。何謂糊涂戰?不知彼、不知己是也。”強調指出,“算定戰”就是“須是未戰已前,件件算個全勝”①戚繼光:《練兵實紀》雜集卷4《登壇口授》。。“全勝”就意味著在作戰之前,除了要了解敵我雙方的真實實力,還要通過比較找到己方的短板和弱點,并通過后續的作戰準備予以改正和補齊,最終塑造出有利于我方的作戰態勢。在作戰準備階段,“算定戰”思想有利于統籌全局,區分重點和一般,關照戰場重要節點。通過把敵我力量對比算透,把敵戰略意圖和作戰行動算準,把我作戰謀略和作戰行動算好,從而做到克制敵人,保證己方“全勝”。
嘉靖四十年(1561)的臺州之戰,戚繼光面對數路進犯的倭寇,通過仔細分析倭寇的真實意圖,實行“并力合勢,先討其重大者,然后以次剿除”①鄭若曾:《籌海圖編》卷9《大捷考·寧臺溫之捷》。的殲敵策略,取得了輝煌的戰績。嘉靖四十二年(1563)的仙游之戰,戚繼光及時準確地判明倭寇的動向和意圖,制定了詳細周密的作戰預案,預案當中不僅明確規定了各部擔任主力進攻、接應配合、押送武器、隨軍接濟的任務,而且對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都作了相對應的準備。最終大敗倭寇,成功解除其對仙游的圍困。
要打“算定戰”,就必須要有一支高效的情報隊伍。戚繼光特別重視作戰情報的收集,指出:“多算,固用兵之所貴矣,然必先知彼而后可以語算。賊情不察,廟算何由定哉?”②戚繼光:《經略廣事條陳勘定機宜疏》,載《戚少保奏議·重訂批點類輯練兵諸書》卷1。因此每次作戰前,他都派出諜報偵察人員,了解掌握敵人的動靜虛實,摸清敵人的進攻時間和進攻路線,“凡賊分合、出入、多寡、向往、進兵路徑,舉皆洞然矣。方以其所報情形,或以泥塑為山谷窠穴狀,或以朱墨筆圖別分布,使各頭目了然如素履”③戚繼光:《紀效新書》(18 卷本)卷首《紀效新書總敘·紀效或問》。。得到詳細可靠的情報后,再以沙盤和地圖作業的形式,進行戰前推演部署兵力,以便使各級將領都十分清楚自己所擔負的作戰任務。
正是由于實行“算定戰”,戰前知彼知己,多方謀劃,制定適宜的作戰預案,作戰中又能根據敵情和戰場形勢的變化,及時做出調整,才使得戚繼光無論是在東南沿海抗倭還是北方邊防防御蒙古,都能夠保持對敵絕對的戰略戰術優勢,從而所向無敵,屢建奇功。
《孫子·虛實篇》說:“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敵而制勝。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戰場環境、敵情、我情時刻都在發生變化,指揮員必須要對戰場形勢有高度的把控性,根據情況的變化隨時隨地采取相應的對策,牢牢把握戰場主動權。戚繼光在孫子“因敵變化”“因敵制勝”思想的基礎上,提出“因敵轉化,因變用權”④戚繼光:《紀效新書》(18 卷本)卷首《紀效新書總敘·紀效或問》。,主張“形勢既殊,而因形措勝之法,亦必各異”⑤戚繼光:《練兵條議疏》,載《戚少保奏議·重訂批點類輯練兵諸書》卷2。。在作戰中,要根據地形、敵情的不同,采取不同的策略。
明朝嘉靖時期,倭寇肆虐東南沿海地區,將明朝軍隊打得潰不成軍。戚繼光針對倭寇擅長使用長刀和南方地形水網交錯的特點,把密集方陣隊形改進為疏散配置的縱隊隊形,實施小規模的殲滅戰,大大提高了部隊的靈活性,減少了敵人火器攢射下造成的密集傷亡。后來在北方鎮守薊鎮(治今河北遷西西北三屯營)期間,他又根據當地地形既有平原又有山谷,且呈相間交錯分布,以及蒙古諸部力量集中、騎兵機動性強、擅長使用弓箭的特點,采取新的戰術和戰法,調撥重兵,創建新式的合成兵種車步騎營,科學地配備武器裝備,實施大規模的陣地戰,成功地將蒙古鐵騎擋在邊外。
靈活用兵,最重要的是要在作戰中能因敵變化,不受兵法條文框框的拘束,所謂“陣而后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⑥《宋史·岳飛傳》。。戚繼光不僅強調“善用兵者,因敵情轉化”,還主張在具體的作戰行動當中,在確定整體作戰方案的情況下,賦予前線指揮員臨機決策權。“若遇未及照令施行之中,忽有前變”,指揮員須“自主號令”⑦《紀效新書》(18 卷本)卷8《操練營陣旗鼓篇》。,能夠依據瞬息萬變的戰場形勢,靈活調整部署,采取最為適宜的戰法,從而克敵制勝。
嘉靖三十七年(1558)四月,戚繼光正在舟山岑港前線與海盜王直余部激戰,此時,倭寇自海上大舉入侵浙江沿海地區,總督胡宗憲命戚繼光率軍火速馳援臺州。當行軍至臺州城不遠的奉化時,戚繼光聽說一股倭寇已占據浙南重鎮溫州,遂決定改變原定計劃和行軍方向,兼程向溫州進發。經過五日的急行軍到達盤石(今樂清西南),在做好戰斗部署后,以銳不可當之勢向敵發起進攻,大敗倭寇,在確保臺州城防不受威脅的情況下,有效保衛了溫州地區的安全。此戰戚繼光臨機處置,果斷應變,充分體現了其因敵轉化、靈活用兵的思想。
攻與守是兩種最基本的作戰方式,也是中國古代兵學中最著名的軍事范疇之一,向來為古代兵家所重視。戚繼光在前人“攻是守之機,守是攻之策”①《唐太宗李衛公問對》卷下。這一重要論斷的基礎上,從理論上對攻與守的關系作了進一步的闡發。他認為:“自古防寇,未有專言戰而不言守者,亦未有專言守而不言戰者,二事難以偏舉。”②戚繼光:《紀效新書》(14 卷本)卷13《守哨篇·題解》。反對當時在邊海防上只是依靠長城、城堡等工事消極防守的思想和做法,主張立足于守,戰守結合,強調要打勝仗,必須先做到防守穩固,立于不敗之地,同時還必須不失時機地發動進攻,而不能單純實施防御。在南方抗倭和北方防御蒙古期間,戚繼光均組建了戰斗力強悍的攻擊型部隊,并且在戰斗隊形、武器配備以及作戰行動等各方面,都體現出這一思想。
如在戍防薊鎮時,戚繼光提出“須駐重兵以當其長驅,而又乘邊墻以防其出沒,方為完策”③戚繼光:《請兵破虜疏》,載《戚少保奏議·重訂批點類輯練兵諸書》卷2。的御邊主張,一方面沿長城一線大量修筑了空心敵臺,又加固加厚邊墻,調整防區,從而構建了一個完備的防御體系,大大增強邊防線的防御能力。另一方面創立車營和車步騎一體的重兵集團,阻遏敵騎兵正面馳突,同時依托邊墻進行防守,防止敵進入內地,并配合重兵集團在野戰中將敵殲滅。這種車營實際上是“戰中之守”,邊墻則是“守中之戰”④戚繼光:《議臺官習藝》,載《戚少保奏議·重訂批點類輯練兵諸書》卷4。,車營可以很好地保護步兵和騎兵,戰車上搭載的火器又有利于進攻作戰,這樣便將車營、邊墻與火器的作用有機融為一體,真正做到了寓戰于守,寓守于戰,戰守得以完美結合。
戚繼光軍隊的戰斗隊形和武器裝備,也呈現出攻守結合的特點。他在南方抗倭時所創建的“鴛鴦陣”,士兵使用的武器長短結合,相資互衛。藤牌可以抵御砍刺,對長槍的防御效果亦很好,而藤牌手所持的腰刀,則可利用藤牌遮蔽身體滾動前行攻擊,令敵人防不勝防。镋鈀也是一種攻防兼備的武器,作為一種短兵器,可以用來刺殺敵人,以此護衛長槍手,又可以擋格敵人的武器。在需要的時候,镋鈀上兩端彎曲的利刃還可以作為發射架,施放火器。
在作戰實踐中,戚繼光按照攻守結合的思想,并不消極被動死守,即使是在敵眾我寡、敵強我弱的劣勢下,也能不失時機地展開反擊。如在仙游之戰中,戚繼光面對倭寇兵力眾多、氣焰囂張,而己方兵少力弱的不利情形,先是選擇守勢,派兵加強仙游城內的防守,以牽制攻城的倭寇;同時分兵控制要塞,以防倭寇逃竄福州等地。在援兵到來之后,戚繼光迅速轉守為攻,內外夾擊,一舉擊破圍攻仙游的倭寇,繼而又乘勝追剿殘敵,三戰三捷,斬獲無數,“蓋自東南用兵以來,軍威未有若此之震,軍功未有若此之奇者”⑤譚綸:《譚襄敏奏議》卷2《水陸官兵剿滅重大倭寇分別殿最請行賞罰以勵人心疏》。。
戚繼光認為對待敵人入侵,“非大創盡殲,終不能杜其再至”⑥戚祚國等:《戚少保年譜耆編》卷1。,必須使其“一戰而心寒膽裂”⑦戚繼光:《定廟謨以圖安攘疏》,載《戚少保奏議·重訂批點類輯練兵諸書》卷2。,再不敢來,而不是簡單地將其擊敗趕走。因此他在戰前籌劃部署作戰時,總是以消滅敵人有生力量為主要目標,力爭做到全殲,即使不能全殲,也力求殲敵大部。在東南沿海的抗倭作戰,充分體現了他的這一思想。
臺州大捷之花街戰斗,戚繼光指揮“戚家軍”不顧行軍疲勞和饑餓,一鼓作氣,利用火器的輪番齊射和“鴛鴦陣”的近距離搏殺,全殲遭遇之敵;上峰嶺戰斗,采取設伏戰法,以逸待勞,以寡擊眾,殲滅竄犯仙居的倭寇300 余人;長沙戰斗,水陸密切協同,四面圍攻,不但全殲倭寇,而且還生擒不少倭寇頭目,使得倭寇“只檣不返,而賊部中之梟雄悉絕”①《戚少保年譜耆編》卷2。。臺州之戰,戚繼光督兵先后九戰皆捷,將浙江境內的倭寇殲滅殆盡,基本平息了浙江倭患。轉戰福建后,戚繼光麾軍接連于橫嶼島、牛田、林墩等地,大破倭寇,并且聯合俞大猷、劉顯進兵平海衛,焚毀倭巢。嗣后又巧妙部署,與敵周旋,成功解圍仙游,殲倭大部。根據史料統計,戚繼光在福建抗倭期間,作戰達50 余次,殲滅倭寇4.5 萬余人,繳獲倭寇武器裝備1.4 萬余件,解救被擄掠的民眾2 萬余人。最終使“倭寇不敢復窺八閩”②戚繼光:《上應詔陳言乞普恩賞疏》,載《戚少保奏議·重訂批點類輯練兵諸書》卷1。,福建倭患亦宣告平息。
從戚繼光在浙江、福建的抗倭實踐來看,其“大創盡殲”的作戰思想,實際上也是游擊戰與殲滅戰的一種結合。即在對敵占據絕對兵力優勢時,務求將之全殲;當敵人兵力處于優勢,而己方兵力和形勢處于不利的情況下,則以靈活的游擊戰術與敵周旋,設下伏擊,使用小股部隊不斷襲擾敵人,使敵疲乏,而后相機集中兵力,殲滅其一部分。其核心和最終目標,就是盡可能多地消滅敵有生力量,在壯大自己、削弱敵人的同時,威懾殘敵,從而“杜其再至”。
集中己方兵力,分散敵方兵力,在主要戰場和主要方向占據絕對的優勢,是中國古代兵家歷來所推崇的基本作戰原則。《孫子·虛實篇》指出:“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則我眾而敵寡。”戚繼光用兵作戰,始終堅持奉行這一原則,將之作為克敵制勝的重要法寶。在東南沿海抗倭時,他通過分析敵我強弱優劣,認為:“倭奴鷙悍技精,須用素練節制勁兵,以五當一,始為萬全”③戚繼光:《請重將權益客兵以援閩疏》,載《戚少保奏議·重訂批點類輯練兵諸書》卷1。,因此主張集中兵力作戰,確保戰前己方對倭寇形成“以眾擊寡”之勢,在兵力處于劣勢的情形下,絕不輕易開戰。
戚繼光抗倭作戰的幾次大捷,多是在總兵力上處于劣勢,但卻在局部地區或某一作戰方向集中兵力形成絕對優勢的情況下取得的。如臺州之戰的花街戰斗,戚家軍與倭寇兵力對比為4∶1;上峰嶺戰斗,雖然戚家軍總兵力為1500 人左右,倭寇為2000 余人,但戚繼光集中全部兵力,攻其最為薄弱的中部,使己在局部戰斗中仍占據優勢;平海衛之戰,戚繼光聯合俞大猷、劉顯軍,總兵力更是達到敵人的十倍,由此確立了“以鎰稱銖”的絕對優勢,奠定了速勝殲敵的基礎。
為了達到以己眾擊敵寡的目的,戚繼光在實戰中往往通過改造戰場環境,采取迷惑、調動倭寇的方式,來分散其兵力,主動創造有利于我、不利于敵的條件,使優勢的天平向己方傾斜。嘉靖四十二年的仙游保衛戰,就是這一戰術的生動體現。當時倭寇有1 萬余人圍攻仙游,而戚繼光留守福建的兵力只有6000余人,同倭寇相比處于劣勢。在這種情況下,戚繼光沒有貿然發動進攻,而是調胡守仁部據險設壘,與倭寇對峙,并選派精兵進城,加強仙游城的防守,不時作出進攻的姿態,對倭寇進行騷擾,以此牽制倭寇,動搖其攻城的決心,盡量拖延倭寇的進攻時間。同時積極同浙江方面協調調兵增援,待浙江援兵到達,總兵力與敵差距縮小后,戚繼光才轉守為攻。在進攻時,戚繼光針對倭寇列營四門、兵力分散的情勢,集中優勢兵力,首先攻擊南門大營的倭寇,依次再攻東、西、北門倭營,很快便將圍困仙游城的四座倭營全部焚毀,不僅順利解圍仙游,而且給倭寇以沉重的打擊。這次戰斗,雖然從整體上看仍屬于“用寡擊眾”①《譚襄敏奏議》卷2《水陸官兵剿滅重大倭寇分別殿最請行賞罰以勵人心疏》。,但戚繼光先是通過適當分散一部分兵力,來引誘調動倭寇,使其難以集中,而后又集中己方兵力,對分散之敵各個擊破,可謂是示形動敵,巧妙靈活運用“我專而敵分”、集中兵力作戰原則的典范。
明代中后期,西方軍事技術尤其是火器技術自海外傳入中國,并被廣泛運用于實戰,對傳統的作戰方式造成巨大沖擊。正如恩格斯所言:“一旦技術上的進步可以用于軍事目的并且已經用于軍事目的,它們便立刻幾乎強制地,而且往往是違反指揮官的意志而引起作戰方式上的改革甚至變革。”②恩格斯:《反杜林論》,《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1年,第187 頁。軍事技術和武器裝備的更新換代,必然帶來作戰方式的變革。冷兵器時代,部隊作戰普遍采用的是密集方陣隊形,“方陣而前,且打且進”③《熊廷弼集》卷16《巡按書牘第二·與楊滄嶼中丞》。,這種“人海”戰術易于組織,對于敵人的進攻防御性好,但是只能施用于平原開闊地帶,不利于機動和追擊作戰,在火器開始加入戰場的新時代,很容易暴露在敵人火力之下,造成密集殺傷。
嘉靖年間,明朝軍隊雖然普遍裝備了火器,但仍襲用陳舊的戰術和隊形,最初面對使用新式火器鳥銃和奇特詭異戰術的倭寇,經常在兵力占優的情況下,屢吃敗仗。戚繼光在走上抗倭前線后,通過仔細分析研究,認為明軍之所以不敵倭寇,除了身體素質和意志力不如對手強悍,還在于不能適應倭寇的戰術和陣形,以及不能揚長避短,發揮自身武器的特長。他指出:倭寇善使雙手長刀(倭刀)和重矢,而明軍所用武器“短不接長,及短刀相接,刀法迥不如倭”④《紀效新書》(14 卷本)卷4《手足篇·短器長用解》。,與倭寇對陣時,“彼以此跳舞光閃而前,我兵已奪氣矣。倭善躍,一迸足則丈余,刀長五尺,則丈五尺矣。我兵短器難接長器,不捷,遭之者身多兩斷”⑤《紀效新書》(14 卷本)卷4《手足篇·長刀解》。;倭寇的重矢雖射程不遠,但“倭箭鏃后鐵信長七八寸、一尺”⑥《紀效新書》(14 卷本)卷6《比校篇·大比較》。,中人體卻甚深,殺傷力很強。而倭寇的戰術和陣形,也是明軍以前所從未遇到的。其常用陣形為蝴蝶陣和一字長蛇陣。前者為作戰陣形,“臨陣以揮扇為號,一人揮扇,眾皆舞刀而起,向空揮霍。我兵倉皇仰首,則從下砍來”;后者為行軍隊形,“前耀百腳旗,以次魚貫而行。最強為鋒,最強為殿,中皆勇怯相參。”⑦《籌海圖編》卷2《倭國事略·寇術》。此外,倭寇還特別擅長單兵作戰,善于兩翼包抄和隨處設伏的戰術,即使被擊敗逃走,也“隨奔隨伏,甚至一二人經過尺木斗壑亦藏之,往往墮其計中。”⑧《紀效新書》(14 卷本)卷7《營陣篇·伏兵解》。
戚繼光認識到要戰勝組織嚴密、戰斗意志強悍、戰術特殊的倭寇,必須一改往日明軍的陳規陋習,教以新的戰術和陣形,全方位錘煉打造一支全新的作戰力量。于是他親赴浙江義烏招募士兵,組建了“戚家軍”,并針對倭寇的戰術、陣形特點,專門創設了“鴛鴦陣”。“鴛鴦陣”是一個以隊為最基本單位的戰術單元,分兩列縱隊,隊長在最前面負責指揮和變換隊形,隊長身后是兩個盾牌手,其次是兩個狼筅手,再其次是四個長槍手,最后是兩名鏜鈀手。盾牌手負責用藤牌遮擋倭寇的遠程武器如鳥銃和重箭,同時手持腰刀向前攻擊。狼筅手負責保護盾牌手,其所用狼筅以截連附枝的大毛竹制成,前部包以利刃,不易被搶奪,在敵人倭刀劈砍的時候能將倭刀掛住,使其難以抽出,其后的長槍手則趁機向前擊殺敵人。長槍手之后的鏜鈀手負責保護長槍手,防止敵進至其身邊,同時鏜鈀還可短兵長用,作為支架發射火器擊敵。與傳統的方陣隊形相比,“鴛鴦陣”成線式、疏散配置,使得戰術機動性能得到大大提升,士兵之間有了一定的運動回旋空間,有效地解決了火力覆蓋下群體毀傷的問題。同時,“鴛鴦陣”也是一個長短相衛、攻守結合的作戰整體,能夠取長補短,充分發揮各種兵器的效能,極大提高戰斗力,起到“殺人三千,我不損一”①《練兵實紀》雜集卷5《軍器解》。的效果。與倭寇交戰時,在結成“鴛鴦陣”的步兵前方,配置以火器手,以發射投擲火器進行第一波次的遠距離攻擊,擊散倭寇隊形,殺傷其有生力量。當倭寇靠近時,火器手回撤,步兵以“鴛鴦陣”隊形上前,與敵展開格斗。在倭寇人數較多且地形寬闊時,此陣又可變換為“一頭兩翼一尾”陣,進而結成一個大規模的作戰集團,彼此之間相互策應,默契配合,攻守一體。在此基礎上還可以靈活演變為“兩儀陣”“三才陣”,增大與敵接觸面,有利于施放火器,發揮集中使用火器的威力。戚繼光所創設的這種梯次配置、冷熱兵器相互結合的戰斗隊形和戰術,對倭寇的陣形和戰術恰好形成完美的克制,“乃殺賊必勝屢效者”②《紀效新書》(18 卷本)卷2《緊要操敵號令簡明條款篇》。,故而屢創倭寇,幾乎百戰百勝,為平定東南沿海倭患,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一隊形和戰術,對后世也有一定的借鑒意義。如在現代某些特種作戰和防暴處突中,多以小隊作為戰術單位,隊員的站位和武器的使用,基本上亦是按照“鴛鴦陣”的原理進行配置的。
戚繼光對戰術戰法的革新,不僅體現在東南抗倭期間,還突出體現于鎮戍北方薊鎮時期。這一時期,他針對不同的作戰地理環境與對手,提出了以使用火器為中心,車步騎協同作戰的全新的作戰思想與理論。
隆慶初年,戚繼光從南方移守薊鎮后,認識到蒙古騎兵與倭寇的作戰特點完全不同,北方與南方的地形地貌亦大不相同。他認為明軍的優長在于火器,“今之懾虜者,火器耳”③《練兵條議疏》,載《戚少保奏議·重訂批點類輯練兵諸書》卷2。,而“虜之長技在沖突,我之所短在不能用車”④《請兵破虜疏》,載《戚少保奏議·重訂批點類輯練兵諸書》卷2。;北方地形主要有三種,“平易交沖,腹里百里以南之形也;半險半易,近邊內地之形也;山谷狹隘,林莽蓊翳,邊外迤北之行也”,相應亦須采取適宜的作戰方式,“寇入平原,利車戰。在近邊,利馬戰。在邊外,利步戰。三者迭用,乃可致勝。”⑤《明史·戚繼光傳》。強調指出面對沖擊力大、機動性強、來去速度快的蒙古騎兵,必須設法削弱、抑制其騎兵戰斗力的發揮,而最好的辦法,就是利用戰車來抵消騎兵的沖擊力量,化解蒙古鐵騎的攻勢。同時發揮火器的威力和優勢,火器與戰車相結合,車兵(火器兵)與步兵、騎兵彼此配合,實施協同作戰。
按照這一設想,戚繼光在薊鎮組建了車步騎營。其編制為:重車128 輛,輕車216 輛,步兵(含車兵和火器兵)、騎兵各3000 人左右;車營配備大量的鳥銃、快槍、火箭、佛朗機等各種輕重火器;騎兵營亦裝備一定的鳥銃、快槍、火箭和虎蹲炮。這樣整個車步騎營便形成了梯次配備、攻防兼備的作戰體系。在這個體系中,車營占據十分重要的地位。車營實際為火器營,火器載于戰車之上,戰車與火器結為一體,戰車必須借助火器的威力才能打擊敵人,火器必須借助戰車的屏障才能抵御敵騎兵的沖擊。戰車“所恃全在火器,火器若廢,車何能御”⑥《練兵實紀》雜集卷6《車步騎營陣解·車營解》。,二者相須為用。車步騎營總的戰術原則是:“戰則以車距敵,以步應敵,敵少卻則以騎馳之”⑦戚繼光:《議虜》,載《戚少保奏議·重訂批點類輯練兵諸書》卷3。。其各自作用及相互協同關系為:“御沖以車,衛車以步,而車以步卒為用,步卒以車為強。騎為奇兵,隨時指麾,無定形也。”⑧戚繼光:《辯請兵》,載《戚少保奏議·重訂批點類輯練兵諸書》卷3。即用戰車防御敵騎,屏護步兵和騎兵;步兵又負責保衛戰車,不使敵騎靠近;騎兵依托戰車,根據需要隨時出擊迎敵,戰車又依賴騎兵沖鋒,戰勝敵人。
其具體戰術是:如果敵人先用數十騎兵來挑釁,拒不回應。當大批敵人進犯時,則環車列為方營,以車營抵擋敵騎兵沖突。當敵人進至五十步,處于火器的有效射程之內時,則發射車上的佛朗機、鳥銃、火箭、大將軍炮等遠距離火器,輪番攻擊。如果敵驚慌散亂,開始后撤,這時騎兵出擊,以在馬上使用的火器輔助弓箭和短兵器,于近戰中殲敵。如果敵人剽悍不退,直沖而來,待其靠近戰車一丈左右時,步兵從車下出戰,排列成四行,第一行持長刀,“伏地向前,至遠不離車五步,車即隨步卒緩進,而步兵齊砍馬足”;第二行用木棍擊打落馬之敵騎兵,第三、第四行步兵隨后跟上,用鈀槍等各類兵器加以刺殺。“如或力倦,退保車內,又用火器沖放一次”①戚繼光:《辯請兵》,載《戚少保奏議·重訂批點類輯練兵諸書》卷3。,如此循環往復,直至將敵擊潰或全部殲滅。
戚繼光所建立的車步騎營,實際上就是炮兵(車兵主要發射火炮,實即炮兵)、步兵、騎兵的合成化編組。車步騎協同的戰術,就是諸兵種合同戰術。這一戰術,能夠避免單一兵種作戰存在的缺陷,充分發揮整體作戰的威力,“車則能御馬之踐蹂,而中又有銃炮之雄器,擊刺之精兵,追逐之馬兵,是一車而兼乎馬步之長”②俞大猷:《正氣堂集》卷11《大同鎮兵車操法》。。而適應火器發展的時代需要,以使用火器為中心,步炮協同,騎步協同,騎炮協同,則是這一戰術的關鍵所在。戚繼光所創立的車步騎營及所提出的相關戰術,是中國乃至世界上最早的多兵種合同作戰樣式。據史料記載,歐洲大約是在17 世紀20年代,才在第一次全歐洲大戰時期由瑞典國王古斯塔夫·阿道夫創建了炮兵部隊,才開始出現簡單的合同作戰,較此晚了大約半個世紀。
戚繼光在薊鎮組建車步騎營后,經過由單兵訓練、單一兵種訓練到合成兵種的訓練,終于成為能夠有效抵御蒙古騎兵進犯的合同戰術兵團。史載,戚繼光在薊鎮十六年,“邊備修飭,薊門宴然”③《明史·戚繼光傳》。,敵人不敢犯邊,這與車步騎營的威懾作用是分不開的。
戚繼光的作戰思想,是在繼承前人作戰理論精華的基礎上,結合時代需要,總結自身作戰實踐經驗而形成的。它不僅在當時為鞏固邊海防、維護國家安全發揮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而且從理論上進一步豐富和發展了中國古代作戰思想的寶庫。尤其是其立足于冷兵器與火器并用時代所提出的一些新的作戰原則和方法,為前人所從未發,具有開先河的重大意義,對后世影響深遠。我們當今研究信息化作戰,也可以從中汲取智慧營養,得到一定的啟示和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