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事物依舊新鮮(組詩)

周缶工

從三十二年前的早上醒來

此刻從三十二年前的早上醒來

媽媽已經在廚房煮好荷包蛋

上面黑色的醬油正在流淌

煤火上飯鍋咕嘟出熱氣

狗和貓在柴房里撕咬逗歡

窗后老井邊滿是打水的人

木桶里水漾出澆濕門前的小路

只等我打開四年級的課本開始晨讀

我不必計較出門怎樣著裝

衣服昨晚就放在床頭

小號白襯衣上有米湯漿洗后的淡香

藍褲子破洞縫補過的針腳細密

不用考量白天如何見人辦事

只尋思昨晚沒做完的數學作業

一臉麻子的黑眼鏡老師會不會發現

還有從老算盤上拆下的黑算盤子

能否換回同座的彩色玻璃彈

球鞋需刷粉顯得白凈

要穿上厚襪子避免腳后跟生凍瘡

那時的念頭實在而簡單

三十二年前的那個早上

我肯定未曾想過今天自己的模樣

更未料到此刻夢回

恍惚中嘗試延續夢境

設想時光重來又會做何改變

現在我將眼睛微張只看到些許光亮

盼望母親過來大聲叫我起床

此刻耳邊響起手機鬧鐘的鈴聲

傍晚天空的蜻蜓

傍晚一群紅蜻蜓

突然飛臨繁忙的街道

此刻我正在櫥窗前招呼顧客

提醒大家看這飛翔的生靈

無人提起興致

那大約在二十三年前

我還是一個憂郁的文學青年

心里緊張盤算著一首詩

想象蜻蜓從祖母的菜園中啟程

帶來故鄉的問候

天空有陽光傾瀉

紅蜻蜓振翅高低盤旋

不記得當天店中何時打烊

只知夜幕降臨許久

我仍在向上凝望

街邊叫賣的白蘭花

用竹籃提著一窩新孵出的雛鳥

那老婦人說白蘭花

成雙穿一起剛好

如同兩個人初次戀愛

在街邊兜售

說服少男少女購買

微笑著輕言相勸

生怕高聲會將花苞打開

賣掉一層還有一層

輕輕用別針掛在人家胸前

入夜會拿出剩下的一對

別在自己衣襟上

塑料涼鞋

入夏從床底拿出

在井臺邊洗刷干凈

穿上笑，去年有點大

現在剛合腳

鞋底嵌入泥石

用力磕出幾何圖樣

在手里把玩

石子用來打彈弓

學大人燒紅禾鐮刀

粘補破損的部件

多年習慣了皮鞋棉襪

夢中常穿著塑料涼鞋飛奔

責任編輯惠靖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