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

白亮

列車上

如果真有一雙

至高無上的眼睛

一定看到了，此時

這顆不太圓滿的星球上

許多修煉成鋼筋鐵骨的爬蟲

沿各個方向爬動

我只是寄生于此的一分子

要隨它從早晨爬到晚上

在每個站點

一些人上來了

一些人無奈地下去

我只能讓目光和想象越軌

一條道走到黑

隨時就可能有聲音傳來

你到站了

在深秋的莊稼地里穿行

秋已深下來了

回家的路上

我深入一大片莊稼地

這父老鄉親的盛宴

看上去已杯盤狼藉

匍匐在地的

是那些瓜蔓

好多瓜被摘去了

殘留的這些

已沒必要順藤去摸

比瓜蔓高一些的

是年邁的豆苗

黃豆 黑豆 綠豆

隱藏于一把把刀鞘里

在風中搖晃

更高的是向日葵

早已不像從前那樣

諂媚 張揚

一顆顆埋向土地的頭顱

反思著自身

最高的是玉米

腹部的孩子雖被剝奪

但依然挺立 這種精神

值得動物們

一次次咀嚼

走了很久

我也似乎成了一株

不能自拔的莊稼

明亮的鐮刀

在前方若隱若現

列車上的叫賣者

方便面、火腿、礦泉水——

這逐利之聲

穿過等級分明的車廂

在鋼鐵盡處反彈

偶爾的一次成交

讓雙軌似的目光會合

添加了防腐劑的火腿

足以凈化夢境的礦泉水

被她一起遞給對方

仿佛融合了肉體與精神

仿佛曾經叫賣的青春

原路返回的時候

世界已至夜半

她驚奇地發現

躺于軟臥的人

還在輾轉反側

硬座上的許多乘客

已經睡得很香

坐了一次公交車

車來的時候

里邊已擠滿早起的人

如同一個楔子，我加入其中

“原諒我，使你們更加擁擠”

這樣想著，我左顧右盼

一位青年為剛上車的孕婦

讓出了座位

旁邊的白發老人

站得不是很穩

無座可讓的我

只能為他撐出更多的空間

手中握著的鋼管

也被許多人緊握

讓我不禁想起幾年前

境外的一場鋼管舞表演

倘若那些戴有色眼鏡的人

此刻也擠在這輛車上

看他們誰還敢說

我們的人民手無寸鐵

誰還敢說

這里到處都有腐敗的氣息

下車后

我忽然有點糾結

明天，車不限行時

我是否該這樣

繼續站在人民中間

過神女峰

吃完午飯

未來得及白日做夢

廣播里就響起甜美的聲音

神女峰要到了

趕忙走上甲板

眺望江邊那一座座山峰

生怕錯過

暗戀了多年的神女

終于來到她的腳下

可舉目許久

終未看到那誘人的模樣

原本純情的神女啊

早已被巫山云雨

徹底淹沒

在漢口江灘漫步

從吉慶街出來

心里突然有點空

不知這座城市的其他闖入者

還有誰在大排檔饕餮之后

有過這樣的感覺

只好穿越一條商業街

來到江灘

望那長長的江上

船只往來，水波蕩漾

直至恍若隔世的光影

波及內心

直至那座我將要重新面對的四方城

似乎也成為一條船

為了不隨之浮沉

我繼續向前走動

望不見星辰

就借助天文望遠鏡

看不到大海

就想著如何寄情江水

很快，我發現一條別樣的船

擱淺于沙灘

我不知它的空虛有多沉

但我能聽懂它的訴說

一生向往彼岸

最終棲息在此岸

在維格蘭雕塑公園留影

從東方到西方

我隱藏于走馬觀花的人群

觀看這些雕塑

這么多赤裸的男女老幼

比穿戴服飾的參觀者

更加健康和陽光

用無須翻譯的肢體語言

表達喜怒哀樂

講述生老病死

這種生命的過程

讓一些人放慢腳步

讓另一些人匆匆逃離

返回時，我才發現

賦予這些青銅和花崗巖以生命的人

也成了其中的一員

他的名字叫維格蘭

他的手中還拿著鐵錘和鏨

似乎要將誰的花崗巖腦袋敲打

為了表示對他的尊重

我決定和他合個影

在愛人拿起相機時

我終于放下背了一路的行囊

雖然這在我的一生中

只是短暫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