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場離別中歸來（組詩）

程波

詩人

時隔多年，隱藏在盤發

和細碎的日常生活里，

依然是一種策略。

跨過大半條河流，

去約你，如果是交談

你能相信嗎……

惜字如金都不是故意的，

低頭瞬間那些木訥的言語，

短于無需寫完的詩句，

怎么都不足十四行。

一次偶然的行走和停留，

和你脆弱的蝸居互文。

鄉間足不出戶的婦人，

節日里陽臺上的啜飲，

或者飛來筑巢的小鳥，

或者樓梯上穿梭的寵物狗，

都可以用于止痛。

周遭風鈴般的名詞形容詞

一個個懸掛在屋檐下，

習慣了，也并不是很起眼。

隔壁那個街區的語法和修辭，

并不走動的鄰居。

躲在地下室昏暗角落里的擬聲詞和嘆息，

每次輕吟時，

你都仿佛經歷了一次恍如隔世的訣別。

可實際上，你也惴惴地相信

那些難寫的隱喻和疾病，

會在未來某個時刻，

誕下屬于你的、漂亮的孩子。

動

類似一種偏執的游戲，

不斷測試立定能跳多遠，

這是對核心力量

和腎上腺素的檢驗。

哪有什么謀定而后動？

縱身一躍，就能跨到對岸

那該多么令人振奮！

夜色中的蘇州河，

河面上架著很多橋，

這邊到那邊，過去到現在。

河水像白天一樣靜靜地流淌，

岸邊的人們走走停停。

有人告訴你，起跑

就要沖刺，

心率和配速不過是

理工男多功能腕表上顯示的數字，

與愉悅和幸福無關。

光譜在每秒二十四次的折射中，

不會真的變成橋梁，只是成了背景燈。

跑習慣了，

不用別人多嘴，

你自己的多巴胺都會提醒你說，

步道跑起來更舒服，

而路燈肯定比彩虹更實用。

讀書日

隱隱感覺到一絲詩意，

還沒來得及組織好語言，

就被別人寫在了你讀的書里。

從一場離別中歸來，

你滿身雨水，

用一滴淚的時間奔跑，

替代歌唱，

秒速四分之一米，

山中有路崎嶇。

聽別人一席話，

你跋涉了十年。

工具和書挨著放在床頭，

時間之灰

在扉頁和書脊間糾纏，

能用的都用過了，

便攜式吸塵器和嶄新的腰封。

那一沓紙

早已不是治療失眠的工具，

何況書簽。

如果僥幸可以睡去，

你會夢見黃金大劫案

還是紅顏禍水呢？

雙手和眼睛的距離，

在始終慢一拍的節奏里

曖昧起來，

當你開口讀出頁碼的尾數，

靜默的儀式即將結束。

一次發聲練習就像一枚腳注，

指向消色的草原上

為了水和食物

另一場文字的大遷徙，

當然，遷徙也是為了生殖和繁衍。

白紙黑字如果真的會行走，

它們或許可以迎來魔法時刻，

在你沒有考核指標的前戲中，

它們架起修長的雙腿，靜候

世界上永恒的那一本書的降生。

你迷戀的影子，

墊在幾本無關緊要的書上，

也是如此。

透

積分榜上的數字如螞蟻，

觸角敏銳，引人注意，

氣味博物館里的體香，

喚起的是表演欲。

心悸于心機，

有關預兆的度量標準，

制定日期一拖再拖，

拖入審計員的人工智能算法預謀的

泥潭，血液開始

透析。

想要給知識庫褪去染色體，

要用的洗面奶不多，

省下的洗發水足夠給隱私

來場泡泡浴。

泥封函谷，工作與時日

交錯

每天一報的身體狀況，

足夠再健康一段時間。

什么儀器可以

透視失眠時

失去的快速眼動期。

應該已經盡力，

能答對的問題還是那幾個，

每次你都從頭問起，

仿佛我們從沒有過交談，

仿佛我們之間

隔著昨日

預約辯論時嘔吐的污穢。

讓眼底的大水重來，

漫過年少無知那一年的河堤，

沖洗錯覺與些許的抑郁情緒。

可以這么說嗎？

透明的東西是高尚的。

旅途提喻法

右膝與左腎呼應，

玻璃門透明開合。

一群蛤蜊路過小腹，

妝容精致，盔甲堅硬。

有關衣著和身體的討論，

在背包里響了一路。

宿醉還是疾病，

區別并不是很大，

對于那些以小時為單位的逝去風景，

都是熊孩子的把戲。

緩釋的藥物，

隱喻還是治療著旅途中的空洞？

忍住沉默，

是否意味著終點就要到了？

阿爾茨海默癥

時間是一座古老的迷宮，

別人房間被偷走的時鐘。

外面的風沙白雪，

陽光灑落在憂郁方窗上，

記憶中悠長的對話，

難以預期的叫喊與停頓，

吃力地模仿著呼吸的節奏。

老去和成長是同一個話題，

人不過大腦深處

孤獨的風景。

戲院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

周圍沒有顏色只有光，

雨滴拼接成水流，

戲院生活，前臺后臺，

用拿煙的手拿槍，

也問不出你真實的名字。

主角刻意低調，

而其他人

都憋著多搶一句詞。

靜

窗簾向內卷得厲害，

遮不住外面的紛擾，

諾大一片花園，

被鋪上用于比賽的塑膠跑道。

書桌應該是安靜的，

卻被踩在腳下，

他們爭搶著

難道就是為了早點用頭撞到天花板？

生命是一場旅途，

用打棗的姿勢打獵，或者打臉

雞血與雞毛的荒誕辯證法。

風不止，

至少病床應該是安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