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

簡唯

高中時，我是個學渣，同桌女孩卻是堪稱勵志典型的好學生。急于和學霸做朋友的我，最終讓她陷入崩潰。

1

回憶我的高中三年，同桌于卉（化名）是一個沒法繞過去的人。

于卉成績很好，考過幾次班級第一。我則是一個地道的學渣，學習成績遠遠不如那些尖子生。為了帶動我的學習，老師安排于卉坐在了我身邊。這個新同桌出現在我面前時，就像從《新聞聯播》里走出來的，全身上下閃著“家貧志堅、品學兼優”的光芒。

于卉的爸爸是普通工人，媽媽是醫院清潔工。她告訴我，一周在校五天，她的伙食費從來都是七塊錢。

我拿于卉激勵自己好好學習，可剛學習一會兒，便敵不過懶惰和自制力差，不肯用功了，一曝十寒，毫無長進。于卉從沒主動幫過我，對我的一切漠不關心。

我的家境比于卉好很多。父母視我為掌上明珠，特別舍得給我花錢。看到于卉的生活，我于心不忍。早上會客氣地把零食分一些給她。有時，我會帶雙份零食，偷偷和她一起邊晨讀邊吃。我的心里有些小小的得意：我在幫助于卉啊。

事實上，我和于卉的關系并沒有真正親近起來。她對我的語氣依然冷冰冰的，我堅持認為是她作為學霸的自尊心在作祟。

2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和她閑聊，捕捉她更多的生活細節。例如有次下了輔導班的課，她很晚才騎自行車到家，發現沒帶鑰匙，因為家里沒有電話，她怕大聲敲門吵醒父母，便一個人躺在自行車棚的磚頭上蓋著雨衣睡了一夜；例如，美術課上，她用的十二色水彩筆看起來像二手的，說那是她周末專門去火車站附近的一家文具店淘來的“試用品”。

一天，我跟于卉說起中午食堂的炸雞好吃，她說自己從來沒吃過那類油炸食品，更別說肯德基、麥當勞和德克士這些了。

第二天，我讓媽媽給我訂了一個全家桶送到寢室。于卉就在隔壁寢室，我拿著雞排和漢堡過去的時候，正好只有她一個人在。我說寢室里點了全家桶，吃不完，分一點給她，努力地表現出“不是專門送給她的”。于卉接受了，但沒有表示任何感謝。

“你現在嘗嘗吧。”我對她說。

“我吃過午飯了，現在不餓。”看得出于卉有些莫名其妙，但語氣是溫和的。

“你現在不吃，放涼了，會嫌難吃扔掉的。”見于卉還想說什么，我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吃，你現在就吃。我看著你吃。”

見我一副不容拒絕的樣子，她拿起漢堡，滿臉通紅地吃了起來。她的臉越來越紅，咀嚼顯得越來越緊張，卻不敢停下。

她吃完漢堡，小心翼翼地問我，還要繼續看著她吃雞排嗎？我心想她估計吃不下了，便說要回寢室午休。我臨走時，眼角余光瞥見她流露出如釋重負的狀態，心里卻是得意的。

3

那個漢堡并沒有換來我和于卉的友情。相反，她對我有些抵觸，時不時冷嘲熱諷。我問她借紅筆，她堅持不借，我問她現在要用嗎？她會反過來說不用也不借給我。

全校號召給得了白血病的校友募捐，她捐了一塊錢，我本來暗地里捐過五十塊了，可當著于卉的面，又捐了一塊，沒想到她在班長收錢時對我冷笑著說：“你早上吃的零食都不止一塊錢吧。”

我的生物考試不及格，于卉出言譏諷：“我要是你，早在自己是細胞的時候就會選擇死亡。”我氣得丟出了手中的筆，她立刻補充：“哎喲，不錯，智商提高了嘛，還以為你聽不懂這句話呢。”

此類事情越來越多，饒是再遲鈍的人，也能嗅出其中的敵意。

后來，我偶然了解到她的母親在醫院做清潔工，每周六要去撿醫療廢品賣。為了搶到更多廢品，于卉會幫著媽媽一起去“搶收”，被其他女工嘲笑。

放學的時候，我問于卉，假期可否幫她媽媽一起去收一次廢品。她一臉疑惑，我趕緊補充，反正每個寒暑假都要做社會實踐，正好是個機會。于卉沒有理我。

我以為她只是拒絕，也沒多想。下午回來上課，只見她紅著眼睛、帶著尚未擦干的淚水走進教室，狠狠地扔給我一團信紙。

信紙上的字全是紅筆寫的，列出了幾條對我的意見，不乏譏諷。例如說我總是高高在上，不懂得尊重別人；成績差也就算了，還不肯做一個善良的人；還說她母親不是我的服務員，沒有理由為了我的一時興趣陪著我玩。

最后她還說，我的QQ她早就刪了，讓我以后都不要和她說話。

4

高二分科，我選了文科，于卉選了理科。不用學理化生，又換了數學老師，我的成績有了明顯提高。我時常會在校園里碰到于卉，想起她當年說的那些風涼話，便繞路離去，假裝沒看到她。

高三上學期期末考試，我的數學終于考了一百二十九分。那段時間，我還在新概念作文大賽中獲了獎，可謂志得意滿。

走廊里，鄰班一個并不熟悉的女生問起我獲獎的事，我剛要回答，看到于卉站在不遠處。見我發現了她，她的臉霎時紅了起來，帶著一種討好而羞澀的表情，不等我做出反應，就轉身離去。

上大學之后，一次和兩個好友聚會，我假裝漫不經心地向她們問起于卉的去向。

她們說，于卉去了山東大學。我有些吃驚，高考后，我偷偷去查了她的信息，能看到她的自主招生考試記錄，她獲得了西北某高校的優惠，難道她沒去？

我大學就讀的專業是戲劇文學。課上布置的寫作訓練里，我常把于卉作為原型，一次又一次。

我的指導老師問我：“任何一個故事里的人物，無論正面反面，都應該是可愛的，或者有可愛之處。你一直試圖塑造的這個人物，貧窮自卑，吝嗇偏執，內向又不太注意衛生。難道就沒有一丁點可愛之處嗎？”

我聽著老師的點評，腦子里出現于卉的樣子，帶著些賭氣。

5

大一快結束的時候，父親去世，我心里難過。朋友們打來電話慰問，我努力維持著平靜。父親的喪事處理完畢，我打開QQ空間，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雖然已經刪了好友，但我知道是于卉。

她留言給我的朋友說，她也打聽到了我家的事，但聯系不上我，希望我平安。從那天起，于卉再也沒有作為人物原型出現在我的筆下。

大學四年，我沒有刻意提起有關于卉的一切。有時，我會上網搜索她的名字。知道她進了實驗班，拿了給貧困特優生的特殊獎學金。唯一一張照片上，她的樣子并沒有太大變化，一如她的處境，努力卻仍舊窘迫。

再后來，朋友告訴我，于卉被推免了中科院上海分院的研究生。聽到這個消息，我心頭只剩下喜悅。但當朋友問我要不要于卉的聯系方式時，我拒絕了。

不久之后的某天，我在地圖上搜索了中科院上海分院的地址，在那附近逛了逛。上海這座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既害怕又期待和于卉的偶遇，知道自己一定會認出她。

只是，我不會再與她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