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 味

張正旭

與云南人打交道，最令人費解的是，他們根據菜肴咸淡不同，都叫“深味”。比如說，菜肴咸淡正合口味，叫正深味，若菜肴咸得很，就叫咸深味。相反，淡得很，叫淡深味。“深味”這個詞語就好比外國人學漢語中的“東西”一詞，很難掌握這個詞語的意思。

在外漂泊時，喜愛讀一些潤澤心靈的詩句：丟一片綠葉/不會驚醒沉睡的夜/我在夢的這邊/采擷春色……讀了這樣的詩句，我對“深味”有所了解：總有一些生命是頑強的，它們最終保持住了生命獨立自由的天性。之所以能這樣，是視名利權勢之餌為糞土，把塵世的一切羈絆斬斷，這樣才能沖出牢籠，采擷春色若夢江湖，讓大自然的一片綠葉洗滌心靈的塵垢，讓生命與自然融為一體，保持心靈的輕松和自由，徜徉于生命的原滋原味。

時光如水，歲月不老，從生活中汲取“深味”，不妨去品味楊慎的《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這是一首詠史詞，借敘述歷史興亡抒發人生感慨，豪放中蘊藏著含蓄，高亢中騰躍著深沉。全詞慷慨悲壯，意味無窮，讀來蕩氣回腸，讀后令人萬千感慨、遐思翻轉：從蒼涼悲壯中裊裊而出淡泊寧靜的氣氛，并且折射出高遠的意境和深邃的人生哲理，那就是在歷史長河的奔騰與沉淀中探索永恒的價值，在成敗得失之間尋找深刻的人生哲理，有歷史興衰之感，更有人生沉浮之慨，體現出高潔的情操、曠達的胸懷。

楊慎，明朝狀元，滿腹經綸，由于嘉靖皇帝要追授已故的藩王父母為皇帝皇后，他以不合規為由，發動“大禮儀之爭”，被廷杖流放云南邊陲，永不敘用。楊慎以他大起大落的人生感悟，以看透宦海沉浮的超然態度，寫了這首氣場宏大的《臨江仙》，那切身的感受、視覺的歷史高度、厚重的人生底蘊、深厚的文筆功力，令人嘆服！

“是非成敗轉頭空”這句話對一些失意的人是最好的安慰，也是對心靈最輕盈的撫慰。人生長河波瀾壯闊也罷，涓涓細流也好，百川歸海，最終在從“有我”到“無我”的進程中消散，從“變幻”到“永恒”中奔騰。正如布蘭夏爾德認為，“凡是主張理性的自主性和客觀性，并且要求在一個內在的共同的理性面前放棄個人意志，都是屬于一個偉大的傳統”。人作為自然界的個體，應該遵循良知良俗：“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人至中年，經歷生活洗禮與錘煉，看到了太多的人情世故上演，對“深味”有了全新的解讀。再讀劉禹錫的詩句時，心情久久不能平靜：“莫道讒言如浪深，莫言遷客似沙沉。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人生在世不稱意，總有不公平的待遇，總有被人攻擊蒙冤的時候，但一個人不能丟了“本真與本質”，那是一個人熠熠生輝之處。正如一首詩歌寫的那樣：一顆星星撕破夜空/眨巴眼睛/雨的背影流淌著夜色空靈……由此，我想到了佛家語：“身是菩提樹，心為明鏡臺。明鏡本清凈，何處染塵埃！”這就告訴人們，眾生的身體就是一棵覺悟的智慧樹，眾生的心靈就像一座明亮的臺鏡，要時時不斷地將它撣拂擦拭，不讓它被塵垢污染障蔽了光明的本性。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人生知味淡如茶，人生有味是清歡，也許是對云南人口中“深味”的另一種解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