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的背后

岑嶸

用精致的茶具，泡上一壺紅茶，再加上糖和奶……“優雅”的英式下午茶，曾是英國文化的象征之一。

精致的茶具代表了英國熱衷于全球貿易的一面。英國人喝茶的茶具最早都來自中國，當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船舶把中國的瓷器運到歐洲，它們在細度、耐用度、風格、顏色和品質上，讓歐洲人大開眼界。這些瓷器在當時都屬于炫耀性消費的奢侈品，只有富人才買得起。

隨著陶瓷全球化貿易在16世紀擴大到墨西哥、中東和伊比利亞，在17世紀影響到英國和荷蘭，這些地方的陶工紛紛效仿，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些努力都失敗了，他們始終無法模仿出和中國瓷器相似的外觀和手感。直到19世紀中葉，英國工業中心的制陶廠生產出的茶壺和茶杯才開始替代中國的茶具。

下午茶的茶葉則代表英國強權和霸道的一面。當英國的工人階級也愛上喝茶后，東印度公司從中國進口茶葉的總價值在1700年到1774年增長了一百倍，茶葉取代了紡織品成為東印度公司最有利可圖的貿易商品。

然而對不斷增長的進口中國茶需求，東印度公司仍然有一個擔心，中國人對東印度公司用來貿易的貨物一點都不感興趣，東印度公司嘗試過英國羊毛、印度棉花，甚至是檀木、海參、燕窩和魚翅，但還是有大量的白銀流向中國，于是他們開始設法尋找一種能夠壟斷中國市場的商品。

很快東印度公司把目光投向了鴉片，他們開始強行把鴉片銷往中國。到1835年，中國人對鴉片的需求超過了英國人對茶的需求，每年有上千萬兩白銀流向英國，于是中國推行了禁煙運動。為了維持骯臟的鴉片貿易，英國武裝艦隊抵達了廣東沿海……

當英國人“優雅”地用勺子把糖加入紅茶中，這些糖代表了當年英國野蠻和血腥的一面。

“我喝茶從來不放糖，因為它是黑奴的血汗。”18世紀末一艘輪船的船長艾倫·托馬斯在他的海航日記中寫道。當他的護衛艦參與西印度群島的遠征時，他因看到蔗糖的生產過程而震驚。

1500年至1880年，約有1000萬非洲人被慘無人道地賣到了甘蔗園工作，史學家埃里克·威廉斯指出，沒有蔗糖就沒有黑奴。他說：“糖很甜，是人類生存所必需，但竟會引起這樣的罪行和殺戮，實在叫人奇怪。”他認為蔗糖催生了奴隸貿易，奴隸貿易讓歐洲人積累了大量財富，進而為歐洲的工業革命提供了資本。

生產蔗糖是一項累人且危險的工作：許多人把甘蔗推向碾軋機的時候，意外失去了手腳；沸騰的甘蔗汁讓人容易燙傷；黑奴犯一點錯就要遭受殘酷的鞭刑……如果黑奴因為饑餓偷吃食物，常見的懲罰是把他們吊在絞刑架上，頭頂掛一塊面包，只能看卻摸不到，直到他們被活活餓死。

在黑奴的血汗背后，是種植園主越來越富有，提煉的黑糖由船只帶到倫敦的精煉廠，一時間，蔗糖精煉廠在倫敦和英國的港口城市遍地都是。在那里，對糖的渴求勢不可當，伊麗莎白時期，一名在英國旅游的德國人注意到，因為吃了太多的糖，英國貴族婦女的牙齒都爛了。

糖和奶在紅茶中被攪拌混合，它們在漂亮的瓷器中旋轉，就這樣，“優雅”的英式下午茶融合了全球貿易、野蠻武力和殘酷剝削后，成為那個時代英國文化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