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懷素《自敘帖》看禪宗對書法的影響

□常 誠 鄭州大學

懷素（739—799 年），字藏真，永州零陵（今湖南）人。懷素自幼年便入寺為僧，修禪之余，頗好書法，甚至可以用癡迷來形容。他練書甚勤，練字用壞的毛筆也都被他收集起來像人一樣埋葬在土中。懷素生活在唐朝中期，此時正是禪宗佛教興起之時，并且將懷素引入書法正途的惠容禪師亦是禪宗傳人，所以懷素的書法作品體現出了很多禪宗的思想。本文從懷素的《自敘帖》入手，來剖析禪宗對書法的影響。

一、懷素書法中體現的禪宗思想

禪宗把人心的力量與作用看得十分重要，其認為，想要達到徹底的覺悟，必須喚醒人內心深處的佛性，佛性本身就在人心里，修行只是幫助人發(fā)現佛性，然后通過“頓悟”來向佛接近。這種思想與懷素作書的狀態(tài)十分契合，懷素每起興作書必飲酒，在醉酒情況下，懷素狂逸的書法風格釋放得淋漓盡致，細枝末節(jié)不在考慮之內，他的心中只有噴薄而出的遒勁線條。任華說他“金盆盛酒竹葉香。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已后始顛狂。一顛一狂多意氣，大叫一聲起攘臂。揮毫倏忽千萬字”。筆者認為，懷素書法的精華不在于紙面上，而在于揮毫之時。書寫不再是目的，而是途徑——宣泄的途徑，就像禪宗所信奉的那樣“直指人心”，創(chuàng)作的過程就是懷素釋放內心的過程，他力求擺脫束縛，完整地表現自己的內心，而書法作品不過是釋放之后留下的痕跡而已。《自敘帖》創(chuàng)作之時，懷素是否處于醉酒狀態(tài)？已不可考，但是他狂逸的姿態(tài)卻在此帖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同時，禪宗也摒棄了對偶像的過度崇拜，禪宗門下的僧人甚至撕碎佛經，認為念經也不會成佛。在這樣的思想影響下，懷素也具有“推翻偶像”的藝術傾向，這一點通過時人對其的書評可證，李白說：“王逸少，張伯英，古來幾許浪得名。張顛老死不足數，我?guī)煷肆x不師古。”魯收評價懷素“自言轉腕無所拘，大笑羲之用陣圖”。

二、《自敘帖》的書法風格

（一）筆法分析

懷素早年學習“二王”行草，因此他的草書中處處可見“二王”的元素。王獻之開創(chuàng)“一筆書”，受到了歷代名家的追捧、學習，懷素吸收了一筆書并加以改造，在揮運上更加狂放。在此帖中，懷素并非一味宣泄，既有精微嚴謹之字形，又有奔放縱逸之體勢，將理性與浪漫融于一帖之中。

熊秉明先生曾說：“懷素的草書筆觸甚細，《自敘帖》當然是最好的代表，好像用鋼筆寫出來的，在紙上少有頓壓，反映出情感上沒有悲歡的低潮與高潮，又反映出和外在世界拒絕做密切的接觸，對生活現實維持一個距離，只在這距離上冷觀世界。”

（二）章法分析

在此帖的前半段，字與字之間的連綿較少，多用點來構筑字形，斑駁如穿林之日光，神采奕奕，看似間斷，實則藕斷絲連。而到了后半段則章法大變，連綿、穿插、收放、避讓、依托等字間關系層出不窮。后半段的演繹正是此帖的精髓所在，大開大合的氣勢，又不失端正之感，懷素精準的用筆讓他能夠在抒發(fā)心意的同時兼顧書法美感。夸張之如“戴”字，占據的空間極大，但此字周邊并無空蕩之感，反而奇絕，為此帖增色不少。

（三）墨法分析

《自敘帖》的墨法節(jié)奏分明，不刻意而重自然。懷素書此帖意在“自敘”，若把此帖當作一段音頻，那么朗讀的抑揚頓挫自然少不了。此帖中的墨色變化就好像語言中的頓挫一樣自然。如“以至于吳郡張旭”中“以至于吳郡”墨色飽滿，應該是剛剛蘸取了飽墨，寫至“張旭”二字出現枯筆。細查可知，在“張旭”出現枯筆之前，“郡”字左右之間的牽絲已經出現了墨色起伏，此時筆中存墨已不多，寫到“張旭”自然出現枯筆。這樣體現節(jié)奏與自然書寫的墨色變化還有多處，不僅豐富了紙面，還用節(jié)奏賦予了《自敘帖》生命的律動。

三、懷素書法對后世書家的影響

晚唐時期，禪宗逐漸成為佛教主流，在書法上有造詣的書僧逐漸涌現。他們在書法上師法懷素，在書論上更加激進，對書法的論述也更加深刻地引入了禪宗的思想。

晚唐書僧的草書多尊懷素為師，而不屑于學習張旭。從亞棲的書論中也可以證實這種風氣，如《宣和書譜》中亞棲論張旭：“世徒知張之顛，而不知實非顛也。觀其自謂‘吾書不大不小，得其中道。若飛鳥出林，驚蛇入草’，則果顛耶？”書僧學習懷素，但并不只是單純的模仿。由此可見，書僧們追捧的是奔放自然的書寫狀態(tài)，興來則書，涂抹成字，絲毫不受規(guī)矩的束縛。

書風狂逸的懷素顯然是重視法度的唐朝中的一股“逆流”，但是他的出現給我們展示了書法藝術除蕭散簡遠、端莊秀麗、剛健雄強之外的又一種可能。狂逸書僧的出現給略顯沉悶低調的晚唐書壇開了一個口子，吹進了新鮮的空氣。筆者認為，禪宗與書法的結合稱得上是書法史上的文藝復興，雖然沒有文藝復興那樣轟轟烈烈，但依然在歷史上留下了痕跡并且深遠地影響著后世的思想。藐視成法，主張變通，直視人心的種子已經埋下，北宋以蘇軾、黃庭堅為代表的文人書法觀念便受此蒙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