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美超
傘頭秧歌是廣泛流傳在山西西北臨縣、離石、柳林、方山等呂梁地區的民間歌舞藝術,因起源和盛行于臨縣,故稱臨縣傘頭秧歌。其發端可追溯至古代的祭歌和民間的迎神賽會活動,歷經千百年的發展演化形成今天臨縣傘頭秧歌的歌舞樣態。2008年臨縣傘頭秧歌被列為國家第二批非物質文化遺產擴展項目,成為關注的熱點,為其保護、傳承和發展創造了新的機遇。國務院對非物質文化遺產作了明確界定,“非物質文化遺產指各族人民世代相承的、與群眾生活密切相關的各種傳統文化表現形式(如民俗活動、表演藝術、傳統知識和技能,以及與之相關的器具、實物、手工制品等)和文化空間。”[1]可見,臨縣傘頭秧歌作為一種民俗活動在臨縣傳衍已久,并且它與民眾的生活息息相關、緊密相連。傘頭秧歌在臨縣源起并可以長足發展,是與臨縣獨特的文化生態環境有著最為直接的關系。因此,本文從非遺的視角出發,對作為非遺的臨縣傘頭秧歌進行文化生態學研究,揭示文化生態對其源起和發展的影響,為當下臨縣傘頭秧歌的非遺保護、傳承和發展提供可行的策略和路徑?!拔幕鷳B學是從人類生存的整個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中的各種因素交互作用研究文化產生、發展、變異規律的一種學說?!盵2]臨縣傘頭秧歌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其源起、發展和演變受到該地域自然地理和社會文化的共同影響。
某種文化現象的形成與其依存自然環境是分不開的,“世界上存在著極其多種多樣的文化,而這些文化又都與其所在的地理環境產生著不同程度的相互影響?!盵3]臨縣獨特的地形地貌和氣候特征是臨縣傘頭秧歌源起和發展的重要因素。臨縣位于黃土高原東部、黃河中游,東依呂梁山,北靠興縣,南接離石、柳林,地形屬于黃土丘陵溝壑區,地表梁峁相連、溝壑縱橫。因地處高山溝壑,土地凹凸不平,群眾日常耕作、行走時上下顛顫的定性動作對臨縣傘頭秧歌“走”“扭”“擺”的動作語言特征有著重要影響。其腳下動作以秧歌典型的十字步、扭走步、進三撤一步、進二扭兩步等走為特點的步伐為主,上身動作則以腰部的扭和手臂的擺動為基本動態,如傘頭的夾臂扭走步,楞女子的秧歌步等。因此,在傘頭秧歌主要表演形式“過街”“大場子”“小場子”中都以走貫穿始終,身體以扭、擺為典型動態。臨縣地理坐標處于中緯度,屬溫帶大陸性氣候,受地勢東北高西南低影響,降水少、蒸發量大,河流受季風影響具有明顯的季節性,水量隨降水變化不穩定。因此,受氣候和水文影響,臨縣干旱缺水的氣候條件使得臨縣傘頭秧歌行使著祭神求雨的重要功能,這是其源起和盛行的尤為重要因素。
臨縣傘頭秧歌依存的地理環境從古至今變化較小。隨著經濟發展、科技進步,人們作用于自然的方式發生了徹底的改變,出行勞作從原來的人力、畜力轉化為機械化,科學地作用于土地。即使面對干旱少雨的年份亦可以通過技術手段得以緩解。因此,臨縣傘頭秧歌的源起受到自然環境的深刻影響,無論其功能還是動作語言的定型都打著自然地理的烙印。由于社會變革,人作用于自然的能力增強,依懶性減弱,自然環境對傘頭秧歌的影響也變得越來越小,其祭神祈雨的功能逐漸褪去,但歷經人民的代代傳承,尤其是2008年被列為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后的國家干預政策,其舞蹈語言更為豐富,功能亦更為多元。
臨縣傘頭秧歌,除受到自然環境的影響外,社會文化對其源起和發展也具有重要作用,甚至更為明顯和直接。自古至今,社會更替,文化演進,是普遍的規律,而這些意識形態無不作用于當時的藝術形式。農耕文化、晉商文化、宗教文化,抗戰時期的政治環境,當代社會的科技發展等不同的社會文化形態都體現在臨縣傘頭秧歌的發展演變中。
1、農耕文化作用下的神靈崇拜
臨縣地處黃土高原東部,地表被厚厚的黃土覆蓋,土質疏松,易于耕種,是典型的農耕文化區。因此,“面朝黃土背靠天”的農民靠天時地利的農業生產維持生計。而在古代蒙昧時期,由于人對自然缺乏科學的認識,認為風、雨、土地、河流、山川等自然現象都由神靈主宰,從而產生了神靈崇拜意識。每當遇到干旱年份,或者為了滿足衣食住行的需求,人民都要通過表演傘頭秧歌載歌載舞以酬神娛神,與神靈對話,祈求神靈保佑風調雨順、五谷豐登。正如傘頭秧歌唱詞所言:“風神爺爺顯一顯靈,行雨離不開你鋪云,你老家倚住半扇扇門,千萬不要叫起黃塵?!迸R縣傘頭秧歌這種祭神的儀式直到上世紀三十年代仍非常流行,“每年秧歌隊出場的第一天,均需由傘頭率領裝扮好身子的秧歌隊首先到村外祭祀‘田神’、‘風神’‘雨神’、‘河神’以及大大小小的廟宇,意即祈求神靈保佑人畜興旺,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盵4]從臨縣傘頭秧歌表演的場圖“悶葫蘆”“蒜辮子”“三盞燈”“蜘蛛結網”“南瓜蔓”“十朵蓮花”等圖案中就可以看出,它們是農民從農業生產、日常生活中抽象總結而來,是農耕文化的顯著體現。
2、道教文化的滲透
臨縣毗鄰北方道教圣地北武當山,全縣還有寶珠山道觀、九鳳庵道觀、真武廟等道教場所,民間道徒眾多,道教信仰普遍。臨縣傘頭秧歌受道教影響,在表演場圖和道具中融合了許多道教文化元素。臨縣傘頭秧歌中“大場子”和“小場子”的許多場圖是從道教儀式中演化而來。如“八卦陣”“四門斗底”“八仙過?!薄疤斓嘏啤薄吧弑P九顆蛋”等圖案是從道家“轉道場”祭祀活動中的借鑒而來,而“轉道場”是由寺廟中道士做道場時的“轉九曲”演化而來。另外,臨縣傘頭秧歌中的道具虎襯,直徑約14厘米,是由金屬制成的中空圓環,里面裝有鐵珠,搖動時發出嘩啦的響聲。作為指揮隊伍的號令,虎襯是由道士所用的法器響鈴變化而來。兩者的聲音極為形似,并且都是為了模仿風雨之聲,具有通神祈雨的功能。
3、晉商文化的推動
明清至民國時期,臨縣晉商貿易繁榮,推動了傘頭秧歌的發展。臨縣磧口鎮是商貿重鎮,被譽為“九曲黃河第一鎮”,位于黃河中游拐角處,是河運連接陸路的樞紐。據《臨縣志》記載:“在京包鐵路未建之前的170多年間,每日有五十余只木船往來于磧口碼頭,大批糧、油、皮毛、鹽堿、藥材等雜貨,自陜甘綏蒙等地源源運載而來,棉布、綢緞、茶葉、陶瓷、煙酒、火柴、粉條等物品,自太原、汾州等地由陸路馱運至磧口,轉銷于大西北?!盵5]正是因為磧口這一重要的地理位置,多元的文化在臨縣交流碰撞,豐富了傘頭秧歌的形式和內容。更為重要的是晉商貿易的繁榮為傘頭秧歌的發展奠定了重要的經濟基礎。據臨縣傘頭秧歌老藝人口述,磧口鎮作為晉商的聚集地商賈眾多,每當遇到喜事或慶典活動他們就會重金邀請傘頭秧歌隊表演,甚至還會打賞,秧歌隊就會用積累的資金擴大隊伍、置辦行頭,從而推動了臨縣傘頭秧歌的發展。
呂梁作為抗戰時期晉綏邊區的中心區域和首府所在地,發揮了重要作用。響應延安文藝座談會的號召,文藝成為當時宣傳抗戰、團結群眾的重要手段。在這一歷史時期,延安派出了許多文藝骨干力量來到抗戰根據地呂梁山一帶,對影響較大的民間舞蹈進行改造和加工以更好的服務戰爭的政治需要,從而掀起了轟轟烈烈的新秧歌運動。這時具有廣泛群眾基礎、易于傳播的傘頭秧歌成為了改造的對象,其表演形式和內容都發生了很大變化。內容上,取消了宣揚封建迷信和丑化人民的部分,改為批判懶漢、歌頌領袖、黨和人民,以及宣傳抗日、民主等;形式上,取消祭神拜廟,改為拜國旗、領袖和英烈,秧歌隊中增加了工農兵形象等。[6]由此可見,臨縣傘頭秧歌在抗戰語境之下,受政治力量的干預,內容和形式發生了畸變。
1949年新中國成立,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發展、社會進步,進入了工業化信息化文明,人民的科學意識增強,封建迷信思想破除。農民作用于土地的方式由原來的人力、畜力轉向機械化、科學化,人與土地的關系漸漸疏離。在此語境之下,臨縣傘頭秧歌褪去了古代神靈崇拜的色彩,褪去了最初酬神娛神、通神祈雨的功能,而轉向節日歡慶的娛樂狂歡和文化交流傳播的藝術載體。
1、民俗景觀的節日歡慶
一年一度的春節,是中華民族最為重要的儀式性節日,也是闔家團圓,辭舊迎新的民俗節日,而臨縣傘頭秧歌作為一種普遍的民俗景觀,在元宵節前后競相上演,成為人們春節節日儀式中一項必不可少的重要活動。春節是農民在一年勞動過后,身心放松,表達愉悅之情的重要節日,而載歌載舞的臨縣傘頭秧歌成為了民眾節日歡慶的表達方式。傘頭秧歌在街頭和廣場表演,分為過街、大場子和小場子三種形式,一支秧歌隊人數不等,多則二三百人甚至幾百人起舞,少則七八十人。秧歌隊由樂隊、彩旗、門旗開路,中間穿插有小會子表演,龍舞、獅舞、腰鼓等收尾,鑼鼓喧天、氣氛熱烈。傘頭負責指揮隊伍、調動演員情緒,帶領隊伍走出各種隊形,并即興編詞演唱來歌頌美好生活等內容,贏得陣陣喝彩。在場的民眾緊隨秧歌隊浩浩蕩蕩,甚至一起舞動,構成了節日歡慶的壯麗景觀。作為非遺的臨縣傘頭秧歌不但承載著歷史的文化記憶,亦隨著時代變化而推陳出新,并在當代煥發出新的活力,展現著現代人的精神風貌以及國家和人民日新月異的新變化,是個人記憶和集體記憶互動下的一種文化景觀顯現,而這種文化景觀深入人心,便強化了人們對地方文化的認同,成為了地域文化的象征符號和集體意識。
2、民俗文化的交流傳播
當代臨縣傘頭秧歌起到了交流傳播地方傳統文化的重要作用,作為呂梁臨縣民俗文化、山西文化的代表參加各種文化交流傳播活動,不僅弘揚了山西優秀傳統文化,而且體現著山西民眾的生活面貌和精神狀態。上世紀九十年代,臨縣傘頭秧歌參加了沈陽國際民間舞蹈邀請賽、北京第九屆龍潭杯全國優秀民間花會大賽、鄭州國際公園文藝等。2008年被列為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來,臨縣傘頭秧歌成為山西民俗文化的象征和標志。2011年臨縣建起了“秧歌文化廣場”,這為臨縣傘頭秧歌的交流和傳播提供了場所,進一步推動了傘頭秧歌的發展和普及。2020年11月7日至8日,臨縣傘頭秧歌《喜慶豐收年》在上海國家會展中心第三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精彩亮相。作為山西參與進博會人文交流的重要內容,其不但用特色濃郁的山西民間舞蹈形式歌頌黨和國家,展現了農民生活的新變化,而且把優秀的山西文化、黃河文化呈現世界各國觀眾,起到了重要的交流傳播的功能。
臨縣傘頭秧歌在漫長的歷史發展演變中,不斷吸收其它藝術養料,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特點,成為山西文化和黃河文化的優秀代表。當下,隨著其文化生態的變化,作為非遺的臨縣傘頭秧歌角色減少,內容和形式異化,演出匱乏,正面臨著生存危機,亟需搶救和保護。針對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和保護,《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加強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意見》中明確指出:“傳承:通過社會教育和學校教育等途徑,使該項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后繼有人,能夠繼續作為活的文化傳統在相關社區尤其是青少年當中得到繼承和發揚;…保護:采取切實可行的具體措施,以保證該項非物質文化遺產及其智力成果得到保存、傳承和發展,保護該項遺產的傳承人(團體)對其世代相傳的文化表現形式和文化空間所享有的權益,尤其要防止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誤解、歪曲或濫用?!盵7]對于臨縣傘頭秧歌的傳承和保護,既需要通過學校教育和社會教育手段進行學習使其后繼有人,也需要政府制定相應的政策法規等具體措施進行干預,保存其成果和形式,但從根本上來看,傳承和保護臨縣傘頭秧歌最為有效的途徑是保護它賴以生存不斷發展的文化生態,使其與民眾的生活真正地緊密聯系在一起,才能葆有其持續的生命力。
為此,應該根據新時代的需要,對臨縣傘頭秧歌的文化生態保護從以下幾個方面做出積極努力。第一,臨縣傘頭秧歌承載著當地民眾對平安、健康、長壽、豐收等美好愿景的信仰,尊重民眾追求美好事物的信仰,并使其葆有這種信仰,是其存續的文化思想基礎。第二,作為非遺臨縣傘頭秧歌是山西地域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積極扶持臨縣傘頭秧歌非遺工程建設,讓傳承臨縣傘頭秧歌的老藝人及村民以此為謀生手段。第三,臨縣傘頭秧歌作為一種獨特的人文景觀,承載著臨縣的文化特色,與臨縣旅游文化相結合,建設“臨縣傘頭秧歌活態歷史博物館”,形成旅游文化資源,不僅可以使游客在游覽觀光之余欣賞純正的傘頭秧歌表演,同時也可以作為村民發家致富的重要手段。第四,積極推進臨縣傘頭秧歌的產業化發展。一是地方藝術院團對臨縣傘頭秧歌的發展和創新,使其進入市場之中;二是打造臨縣傘頭秧歌舞臺精品和演出活動。只有這樣才能使臨縣傘頭秧歌真正與人民的生活聯結在一起,在人們的生計中發揮重要作用,才能在當代煥發出新的價值。
臨縣傘頭秧歌是在臨縣獨特的自然條件孕育下,農耕文化作用下的產物,并受到宗教文化、晉商文化等多種文化形態的影響。作為一種文化現象,臨縣傘頭秧歌不僅體現著臨縣的自然環境、社會文化等文化生態,并隨著文化生態的改變而變化,而且反映著生活在這片土地上臨縣民眾的生產方式、生活面貌,體現著他們的思想觀念、宗教信仰等意識形態。目前,臨縣傘頭秧歌所依賴的物質基礎、文化信仰、主體身份、活動空間等文化生態都發生了變化。中國從農業文明進入工業文明、信息文明,民眾從古代的神靈崇拜、宗教信仰進入科學時代,農業生產從精耕細作的手工轉向產業化、機械化操作。伴隨著經濟結構的多元化,土地不再是農民唯一的生計方式,農民與土地的關系漸漸疏離。在這種變革之下,臨縣傘頭秧歌不像古代一樣,作為人們生產活動、生活方式的重要組成部分,而成為民眾娛樂的一種手段,節日歡慶的民俗文化,或者地域文化交流傳播的載體。加之當下娛樂方式的多元化、便捷化、網絡化,作為娛樂手段,臨縣傘頭秧歌受到了巨大沖擊。因此,面臨原初文化生態土壤的脫離和當下娛樂文化的挑戰,臨縣傘頭秧歌正在走向衰落甚至面臨危機。作為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臨縣傘頭秧歌如何傳承和保護是面臨的重大問題。筆者認為只有順應經濟發展、社會進步的歷史規律,讓臨縣傘頭秧歌積極融入到人們的生產生活中,成為人們生活的一部分,才能持續發展,永葆活力。一方面作為文化遺產,進行“博物館”式的活態保護,發揮其重要的歷史價值和文化價值;另一方面作為文化元素,積極創新適應新時代人的審美需求,發揮其重要的藝術價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