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中國琵琶在英國語境下的認知與傳播

陳怡君

一、英國獨特的環境優勢

英國本土位于歐洲大陸西北面的不列顛群島，附近被北海、英吉利海峽、凱爾特海、愛爾蘭海和大西洋緊緊環繞，是一個由許多島嶼組成的群島國家。其特殊的島國地理環境與濕潤的溫帶海洋性氣候為航海事業、軍事擴張、商品貿易、文化傳播提供了得天獨厚的便利條件。正如列寧所說：“地理環境決定著生產力的發展，而生產力的發展又決定著經濟關系的以及在經濟關系后面的所有其他社會關系的發展?！雹?/p>

（一）英國發達的航海事業

陳樂民認為，“狹窄的英吉利海峽把英倫三島與歐洲大陸隔開，保有了自己‘島國’自成一體的便利條件。”②英國由大不列顛島和愛爾蘭島東北部及附近許多島嶼組成，四面環海。南面與法國在英吉利海峽兩岸相望，東面毗鄰北海，與其他大陸都不相連，這樣獨特的地理環境奠定了航運事業的蓬勃發展。英國四面臨海，形成了溫帶海洋性氣候，全年氣候溫和濕潤，冬季無凜冽的嚴寒，夏季無熾熱的酷暑，港口不結凍便利了船舶運輸。另外，英國全年有豐沛的降水，地勢崎嶇不平，形成了密布交錯且水量豐富的河流網，泰晤士河自西向東流經英格蘭東南部平原，最終匯入北海，其河水水位漲落穩定，經年不凍，更加便捷了航運條件。

英國海岸線長達11450公里，蜿蜒曲折，密布著眾多優良海港，形成了星羅棋布的海河聯網運輸，航運業是促進環境可持續發展的交通方式之一。英國的船舶運輸始終沿用沿海和短途航線的航運機制，成為了高效與便捷的一種國際運輸方式，其運輸費用低、運量大、安全性高以及對貨物的靈活適應等長處，加上英國自成一體的島國地理條件，航道四通八達，使船運業成為英國進行海外擴張、商品貿易、文化傳播的主要運輸方式，中國樂器也以船舶運輸的方式傳入英國。李斯特認為：“一個國家如果沒有海岸線、商船或海軍，或對其河流的港口沒有管轄權，那么它在對外貿易上就不得不依賴別國家它既不能建立殖民地，也不能締造新國家。在這種情況下，它的過剩人口以及精神與物質資本流入未開化國家時，就會對它自己的文學、文化和工業造成損失，而有利于別的國家?！雹?/p>

（二）中國樂器作為商品傳入英國

中國樂器在船舶運輸發展之前被當作可買賣的商品傳入英國大陸，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提供給市場的中國樂器的數量與種類越來越豐富，大多數被視為裝飾品或精致的禮品。獨一的地理環境與氣候條件使英國大小眾多的港口全年無休，其中100個為重要商業港口，承擔著規模不斷擴大的商品貿易活動。中國樂器作為商品凝聚著民族文化，在商貿交易中具有民族性與國際性的雙重價值。探討國際貿易中的文化交流問題，首先要將中國樂器看作特定文化的載體，具體來說，要看作凝聚歷史、信息和情感的一個整體。中國樂器從18世紀開始逐漸引起英國上層社會的興趣，作為中國音樂文化的載體傳入英國，但由于當時缺乏熟練的藝工，中國樂器未能展示其真實的演奏效果，對其復雜的演奏技法還需要進一步探索。

二、中國琵琶的音樂語言及傳播方式

（一）中國琵琶的語言風格

中國琵琶的外形與歐洲古樂器魯特琴的外形相似，被稱為“four-string lute”，但其聲音卻和魯特琴有很大差別。中國琵琶富有民族特色的聲音培育了琵琶音樂風格的外在特質，其彈撥樂器以點成線、以點帶面的特征，構成了琵琶音樂成為具有生命意義與律動的“點”“線”“面”。筆者在英國留學期間以中國琵琶為研究對象，在參與各種音樂活動的同時關注當地人對中國琵琶的認知情況。當地人對琵琶的左右手技巧頗感興趣，認為琵琶的演奏技巧使其音樂具有生動的視聽效應，顆粒性的聲音特色如同圓潤堅實的珠子使琵琶音樂形成了一個獨特的音樂整體。

琵琶傳統的敘事方式在左右手的演奏技巧中形成多層次的結構，左手以按音、推拉弦、吟揉等技法將琵琶強而不燥、弱而不虛使音樂委婉抒情，音斷情不斷，情斷意不斷；相較之下，右手的滾奏、掃拂、拍面板等技法將琵琶豪放寫實的性格展現得富有層次感。劉禹錫在詩中曾這樣描寫道：“大弦嘈囋小弦清，噴雪含風意思生”④形容琵琶的清脆響亮，其音樂表現力的多元化更加讓當地人頗感興趣，稱贊琵琶滑過琴弦的聲音時而富有意境，時而烘托節日氣氛，具有儀式感。

（二）中國琵琶在英國的傳播途徑

音樂會是當地人經常體驗地欣賞中國音樂及中國器樂表演的方式。英國的孔子學院作為中西文化交流的橋梁，在中國春節前后會舉辦新年音樂會以及小型的文化活動，加強參與者對中國傳統文化的了解。除了在音樂廳面對面了解中國樂器的這種方式之外，筆者進一步探究了其他的傳播方式。

1、世界音樂課程實踐

音樂是建立文化與表達文化關系的領域之一，這并不是因為音樂是世界通用的語言，而是音樂表達與詮釋了文化與社會之間交錯的關系。⑤世界音樂課程是了解世界各個不同文化區域中各民族傳統音樂的基本風格及文化背景的窗口，感受不同文化中音樂的行為狀態與音樂觀。筆者在課程實踐活動中與其他擅長中國樂器的同學一起，將中國琵琶、二胡、古箏等民族樂器帶入課堂，這是從音樂視角了解不同音樂體裁差異性的便捷方式。

理解來自另一種文化的音樂是一個冗長的過程，這可能需要掌握一門語言的時間，但至少開啟了關于理解和擁抱“差異性”的大門。⑥在世界音樂領域，如何讓學生了解音樂在其他文化中是如何發揮作用的，如何傳達情感與思想，以及這些差異從何而來的，這十分重要。為了讓當地人更恰當地理解中國琵琶，筆者將魯特琴作為參照對象，從兩者的演奏方法、音樂文化背景及差異性的由來及原因三方面進行類比。另外，活動的策劃者們在選擇出發點、傳播方法、語境和模式等方面認識到廣泛的可能性，首先明確選擇什么，為什么及如何應用，這對于塑造自我的世界音樂哲學觀十分重要。文化是通過人流動的，而“文化對象”是通過那些擁有音樂信仰與適當資源的人來學習與展示的。⑦吳蠻也曾提到：“作為一名音樂家，更需要以開闊的眼界、好學的態度去面對浩瀚而多元的音樂文化，才能豐富和滋養自己的靈魂。”⑧

筆者將課堂實踐活動分為兩個部分：音樂理解旨在了解中國民族樂器的音樂傳統與音樂社會與個人身份中的作用；音樂內容旨在探索思想、體驗與情感在不同時代的音樂表達。作為課堂實踐活動的一個展示環節，琵琶的情境性語言是客觀事物的生動描繪，也是作曲家、演奏家主觀理解的一種抽象表達，是幫助當地人對琵琶音樂語言理解的重要手段。比如《春雨》開頭的四小節，用清脆透亮的泛音描寫春天水珠在樹葉上緩緩凝結，發出“嘀嗒”的聲音；《十面埋伏》用絞弦與輪指描寫兵戎相見的戰爭場面；《訴》開頭的引子部分用左手的雙弦滑音表現秋風瑟瑟天微涼的江上行舟之景，運用簡單的演奏技巧幫助當地人整體感知中國琵琶的旋律、音色，用中國琵琶講述中國傳統故事。學習世界音樂是一個發現“自我認同”的過程，這種知識需要通過研究音樂原始的文化、背景、意識形態和社會功能來獲取。⑨世界音樂教育有助于培養學生欣賞音樂文化之間的差異性及相似性的能力，是“動態的”多元文化的展示。

總的來說，世界音樂課程不僅是聆聽音樂，選擇聲音，也是幫助打破障礙與避免自守的最佳媒介，它提供了廣博開闊的想象力與不同的審美標準，將音樂與社會中的人融為一體，賦予對抗世界膚淺的能力。

2、互動式工作坊（workshop）

王文卓指出在強調多元音樂文化之間的差異性的同時，也要重視不同音樂文化間“建設性”的互動關系。⑩工作坊是鼓勵參與者進行實際操作和高度互動的積極的學習模式，組織者不僅需要認識到文化差異，還需要有設計互動環節的能力，以幫助所有參與者充分地積極參與學習。筆者在工作坊實踐活動中，鼓勵當地人參與中國器樂表演，近距離感受琵琶、古箏等樂器的發音方法與演奏方式。有趣的是，嘗試用中國琵琶演奏當地歌謠的中西結合的方式更加受到當地人的喜愛，這樣演繹的音樂以中國特色為載體，向外動態擴張，得到當地人這樣的評價：“原本以為中國音樂就像水墨畫一樣，沒有多余的色彩且非常安靜，很有藝術感。但加入現代音樂或即興曲調后，我們對這樣快速、歡快的曲調感到驚訝?！边@種在西方語境下交流融合的產物，不僅體現了琵琶等中國樂器兼收并蓄的表現力，也是不同音樂文化之間相互滲透的過程。

音樂不僅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文化，也是一種文化的“產品”，以“人類有組織的聲音”的形式產生，是“人類互動”的結果。?在互動式工作坊中，除了讓參與者近距離了解琵琶等樂器的形制與材質外，還幫助參與者親自嘗試演奏簡單的單音與節奏，并鼓勵他們發揮想象力，不拘泥于規范的演奏方式與演奏模式。比如以琵琶曲《龍船》為例，參與者在觀看端午節民間舉辦賽龍舟的鑼鼓喧天的熱烈場面后，用空弦掃弦與左手煞弦模仿民間打鼓敲鑼的音響效果；用左手虛按琴弦描寫賽龍舟上歡慶的鑼鼓嚓聲；用左右手拍擊面板描寫船槳拍擊水面的聲音。除此之外，沒有樂器的參與者將自己的身體變成樂器，用身體打擊樂（body percussion）的方式譬如擊掌、跺腳等動作，加上人聲模擬端午節熱鬧非凡的場景。身體打擊樂創造了一個參與者以生動的方式學習如何在合作中產生身體與情緒狀態的環境，是增強團隊凝聚力，認同感與信念感的基礎。?這種方法是互動式工作坊中的重要活動，它不僅僅是鍛煉身體和制造音樂的手段，也是一個創造滿意、群體歸屬感與他人間信任與活躍氣氛的奇妙方式。工作坊最后一個環節是制定總結性的評估計劃，包括收集參與者在觀察、聆聽、實踐中國琵琶等樂器的過程中的反饋，并與預期的效果進行比較，實現實踐環節的審查與改進。

工作坊作為當地人喜愛的一種傳播方式，因地制宜地在傳統教授模式基礎上，增加了即興的音樂表演與身體打擊樂式的靈活互動，既規避了樂器數量與種類不足造成了參與性低的問題，又有利于參與者在高度專注與興奮的狀態下醞釀靈感，表達即時即地的想法與感受，在理性與感性的交互間體驗自由的狀態。

Christopher Small（1980）認為這種音樂互動表演傳達了不同社會群體的不同價值觀，以及不同關系的關系概念和連接他們的模式，換句話說，表演就是這些關系的“演出”。?

3、賦予活力的街頭音樂

街頭音樂表演是英國城市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表演為當地居民與游客創造了一種充滿活力的國際化氛圍。街頭音樂表演是指街頭藝術家在非舞臺、非媒體的開放的城市公共空間進行的音樂表演活動。更具體地說，他們有個人或小團體，在商業街、地鐵口、街道旁和其他人口聚集的地方隨機表演。在英國，街頭藝人是一個熱門職業。街頭音樂表演在經歷法律禁止、乞討者與自營職業者模糊認同的蛻變之后，如今成為當地城市的一道獨特景觀，不僅為人們提供了一種新穎地享受音樂的方式，也是展示世界各國民族音樂的開放舞臺。

中國琵琶走入英國的城野鄉間，這種新的表演形式帶來了新的審美形態的轉變，審美方式變得生活化。因為樂器種類的缺乏與運輸條件的繁雜，當地人了解中國音樂大多來自于互聯網平臺，大多人的印象停留在熒屏上高大舞臺宏大音響，日常生活中很難見到或聽到中國曲調。街頭音樂表演將表演者與聽者的距離拉近，融入表演者創造的音樂氛圍中，音樂的直觀性被清晰地表達，這樣音樂的音響效果是最接近真實的。此外，街頭音樂表演給予聽眾完全自主的權利，觀眾沒有因為買票而強迫自己聽完最后一首的壓力；沒有因為舞臺讓演奏家的身份與自己產生距離感；沒有多余的舞臺燈光與夸張的舞臺特效。聽眾在街頭音樂表演中獲得身份上的平等與自由，直接面對音樂音響的感性體驗，融入表演者營造的聲音景觀中。

“愉悅感與情感意境是人們聽音樂的主要原因，在街上欣賞音樂被視為獲得幸福感的一種便捷方式?！?中國樂器的街頭表演一方面引起當地人的駐足，近距離獲得音樂互動的同時，也伴隨著相反的聲音，有些人認為單獨聽琵琶的音色稍顯正式，與輕松慵懶的街景格格不入，這從側面也體現了獲得認同感的隨機性，反饋與評價更加自由與開放，對表演者的演奏水平與應變能力也是較為嚴苛的考驗。

結 語

英國擁有特殊的島國地理環境與氣候條件，在現代化進程中造就了其發達的航運業與進出口貿易，其豐富的海洋物產與先進的船舶運輸促進了英國航海事業的蓬勃發展，為頻繁的文化交流奠定了基礎。中國樂器依賴于運輸條件，在18世紀作為商品流入英國市場，在上層社會中被視為精美的禮品或裝飾品，在當時中國樂器真實的演奏技術有待于進一步探索。如今，中國琵琶活躍于世界舞臺，在不同的文化中相互碰撞，不斷擴大其關注度?；邮降墓ぷ鞣?、街頭音樂表演等注重真實性與參與性的方式鼓勵當地人隨時隨地的表達想法、創造靈感，在積極的互動環境中迸發出活力的火花。■

注釋：

① [美]多爾.后現代思想與后現代課程觀[J].王紅宇譯.全球教育展望,2001,(02).

② 杜威.學校與社會——明日之學校[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4.

③ 李斯特.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154.

④ 出自唐詩人劉禹錫的《曹剛》

⑤ Bruno Nettl. Music Education and Ethnomusicology: A (usually) Harmonious Relationship[J]. Israel Studies in Musicology Online,2010.

⑥ Wu Sinae. Reflecting on the Implications,Problems and Possibilities Raised by the Entrance of ‘world Musics’ in Music Education[J]. 29, no.3 (2012).

⑦ 同⑥

⑧ 吳蠻.中國傳統音樂在世界音樂市場中的角色[J].中國文藝評論,2016,(01):56.

⑨ 同⑥

⑩ 王文卓.多元音樂文化觀念的生態學闡釋[J].音樂與表演,2014,(02):67.

? 同⑥

? C. Moreno-C, BAPNE as a Mediation and Conflict Resolution Tool in Education[J].Procedia-Social and Behavioral Sciences. 237（2017）, 1552.

? Small, C.(1980) Musicking: The Meaning of Performing and Listening[J]. London: Wildwood House;Fontana/Collons.

? Gurgen,E.T. (2016). Social and Emotional Function of Music Listening: Reasons for listening to music[J]. Eurasian Journal of Educational Research,66,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