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太平
1942年8月初的一天,中央軍委警衛營司務長謝興凱(筆者父親)帶著一位聾啞戰士(大家習慣稱其為“啞巴”)來到警衛營駐在延安鄧家溝的機槍連。兩人走過連部戰士居住的窯洞時,聾啞戰士發現窯洞前院子中一棵樹下,一面鮮紅的黨旗平展地掛在兩根樹干之間。4名穿著整潔軍裝的戰士立正站成一排,右手舉起緊握的拳頭,對面左前方站著同樣姿勢的連部文書介永亮。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口中振振有詞。令聾啞戰士十分驚奇的是,那4名戰士竟都眼含熱淚。
這名聾啞戰士自從紅軍時期入伍以來,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景。他緊跑兩步,把已經走出20米開外、正同機槍連指導員說話的謝興凱拽了回來。他用手指著窯洞前黨旗下的那一幕,并緊拉幾下謝興凱的衣袖,意思是快看他們在干什么?你為什么不去管?他急切地想從謝興凱這里得到答案。
謝興凱當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剛才路過時就已看見,人家正在舉行莊嚴的入黨宣誓儀式,這是不能去干擾的。如何向他解釋傳達這個儀式的意思呢?謝興凱決定在黨旗前給他作一次啟蒙教育,幫助這個沒有文化的窮苦人盡可能多地了解一些關于共產黨組織的知識及其領導下的八路軍。
過了一會兒,連部窯洞前的入黨儀式結束了。新老黨員激動地握手擁抱。介永亮正要收起黨旗,謝興凱連忙喊住他:“先別收起來,我要用一下這面黨旗。”
謝興凱把聾啞戰士拉到黨旗前,比劃著問:“你見過這面旗子嗎?”聾啞戰士回憶起爬雪山、過草地以及紅軍大會師時各路人馬打出紅軍軍旗的情景,認真地點了點頭。謝興凱指著黨旗上稍有褪色的黃色鐮刀錘頭,比劃著說:“這是我們軍旗上的符號標志,也是我們黨旗上的標志,他們是一個形狀、一個意思。”又說:“這是一把手握的鐮刀,是農民收割莊稼常用的。”聾啞戰士當然見過鐮刀,連連點頭。“這是一把砍柴的斧子(在南方同錘子),也是木匠和工人兄弟常用的。”說著,謝興凱把聾啞戰士后腰上別著的鋒利斧頭抽出來,斜放在旗子上錘頭的位置,比劃著問:“看明白了嗎?知道它們是什么意思了嗎?”聾啞戰士沖著謝興凱咧嘴笑起來,還做出動作,表示像熟悉自家東西一樣熟悉這兩件組成黨的標志的工具。
張思德這時在警衛營通信班任班長,吃過早飯后剛好到機槍連傳達命令,也被這熱鬧場景吸引過來,他拍了拍聾啞戰士的肩膀,開始講起了“形體課”,指著周邊的同志介紹說:“他是放牛的,他是種地的,他是挑夫,他是任人買賣的奴隸娃子,我們的血汗都被地主老財、國民黨搶奪搜刮走了,是群吃不飽穿不暖、一窮二白被壓迫的階級。”
這時,謝興凱讓介永亮雙手擎著這面黨旗站在前面,張思德和其他戰士排成一隊跟在后面,沿著小院走了一圈,同志們還做出各種生產、戰斗姿勢,表達一切的千辛萬苦都是為了這面旗幟,一切的流血犧牲都是為了鐮刀錘頭所要開辟的世界!此時,這名聾啞戰士漸漸看懂了這出無聲但又很形象的啞劇。他激動地嗷嗷叫,不斷拍著胸脯,指著黨旗,意思是“我和你們是一樣的人,我也要跟著黨走!”
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他搶過介永亮手中的那面黨旗,三折兩折地疊成一塊,就要揣進懷里,謝興凱趕忙抓住他的雙手,比劃著說:“這可不能自己揣起來,這是我們黨的旗幟、軍隊的旗幟,也是我們所有八路軍和革命者共同用鮮血染成的旗幟。”
當天這一幕,在聾啞戰士心里留下深深的烙印。他比以往更加熱愛這支隊伍,深信只要緊緊跟著這支隊伍,跟著黨徽,就會徹底改變自己的命運。謝興凱知道,這名聾啞戰士已經有了黨的意識,他其實就是一名沒有履行入黨手續的特殊“黨員”。
16年后的一天,當謝興凱走進公安警衛師師部辦公大樓東側聾啞戰士那間干凈、整潔的房間時,一眼就看到他床頭邊上架起的禮花彈木箱上,醒目地擺放著一個用鉛絲窩成的黨徽,不禁心頭一熱。特別讓人感動的是,整個黨徽竟然還用紅毛線嚴絲合縫地纏繞起來,看上去鮮紅艷麗、暖人心扉,足見他作為一名老紅軍戰士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意愿和念想。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