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田 盛
(南陽師范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河南 南陽 473061)
在1941年延安整風中,毛澤東提出:“中國共產黨的二十年,就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普遍真理和中國革命的具體實踐日益結合的二十年。”[1]第3卷,795故此,中國共產黨的百年就是中國共產黨人接續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百年。馬克思、恩格斯都反復強調其學說是方法不是教條,同理,對于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兩大理論成果——毛澤東思想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而言,也不是教義而是方法。本文擬從方法論角度,邏輯再現中國共產黨探索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百年歷史進程,主要聚焦中國共產黨數代領導人實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主要方法,并總結其對今后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方法論啟示。
馬克思主義理論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首要因素,沒有馬克思主義就沒有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但這里的馬克思主義具體指的是何種的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曾通俗地指出,中國革命歷史上的馬克思主義有很多種,“有香的馬克思主義,有臭的馬克思主義,有活的馬克思主義,有死的馬克思主義”[2]。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中的“馬克思主義”肯定是“活的”“香的”馬克思主義。那么什么是毛澤東所說的“活的、香的馬克思主義”,什么是“死的”“臭的”馬克思主義,用毛澤東自己的話說前者是“創造性的馬克思主義”,后者是“教條式的馬克思主義”[3]374。 二者的區分在于是運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還是照抄照搬馬克思主義的“只言片語”。前者使馬克思主義充滿生機活力,后者則扼殺了馬克思主義的生命力,使其變成“死的”“臭的”馬克思主義。
教條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貽害匪淺,幾乎斷送了中國革命事業。針對教條主義,毛澤東最早提出了“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的概念。毛澤東指出:“應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 ……在各方面作出合乎中國需要的理論性的創造,才叫理論與實際相聯系。”[1]第3卷,820這里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具體就是無產階級人民大眾的立場、馬克思主義基本觀點和唯物辯證法。毛澤東通過掌握“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并應用于中國革命實際,完成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首要一環。
如果說堅持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理論前提,那么對中國具體實際的深刻認識,就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現實根據。什么是中國具體實際?從唯物史觀角度,中國具體實際最主要的是指由生產關系決定的社會性質。因而從中國具體實際出發,就是從中國的特殊社會性質出發。
毛澤東強調了認清中國社會性質的極端重要性在于,“認清中國社會的性質,就是說,認清中國的國情,乃是認清一切革命問題的基本的根據”[1]第2卷,633。因此,實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必須搞清楚中國社會性質。
為什么要從中國具體實際出發,就學理層面而言,根據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形態理論,社會形態中的生產力水平、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等都是具體的、歷史的,因此,對社會的認識和研究應從具體、特殊的社會實際出發,而不應從“一般社會實際”出發。毛澤東指出:“運動在發展中, 又有新的東西在前頭, 新東西是層出不窮的。”[1]第2卷,534因此“須隨時去了解變化著的情況”[1]第3卷,791。 從現實經驗角度,以王明為代表的“留蘇派”,無視中國的特殊性,一味照抄照搬蘇聯模式的教條,結果給中國革命造成了莫大危害。不從中國具體實際出發,中國革命就無法取得勝利。毛澤東不僅揭示了從中國具體實際出發的內涵和原因,而且指明了研究中國具體實際的主要方法。
第一,調查研究是了解中國實際的最基本方法。毛澤東指出:“要了解情況,唯一的方法是向社會做調查……作幾次周密的調查,乃是了解情況的最基本的方法。只有這樣,才能使我們具有對中國社會問題的最基礎的知識。”[1]第3卷,789
第二,矛盾分析法是分析中國社會的主要方法。1959—1960年毛澤東在讀蘇聯政治經濟學教科書期間指出,對立統一規律是宇宙的根本規律,“對各種事物都是適用的”[4]。借助矛盾分析法這一思維利器,毛澤東分析了中國社會的特殊矛盾,揭示了其主要矛盾及本質特征,進而明確了中國革命的任務和性質。毛澤東還將矛盾分析方法分解為“三部曲”:即提出問題、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哪里有沒有解決的矛盾,哪里就有問題……學會應用馬克思主義的方法去觀察問題、提出問題、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1]第3卷,839
第三,階級分析方法是分析中國階級結構的主要方法。毛澤東運用階級分析方法分析了近代中國特殊的階級結構,為制定中國革命策略提供了可靠的國情依據。
第四,歷史分析法。歷史分析是毛澤東認清中國國情的重要方法。之所以要通過研究中國歷史來研究中國國情,是因為中國的現在是由中國的歷史演變而來。毛澤東指出:“今天的中國是歷史的中國的一個發展,我們是馬克思主義的歷史主義者,我們不應當割斷歷史。 ”[1]第2卷,534
調查研究、矛盾分析、階級分析和歷史分析法等都在毛澤東認識近代中國國情中起了極大作用,憑借這些科學分析方法,毛澤東讀懂了中國的歷史和現實,為中國革命制定了正確的路線、方針、政策,實現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第一次飛躍。
中國經驗馬克思主義化不僅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題中應有之義,還是衡量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是否實現了歷史性飛躍的理論標識,因為只有經過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才能用來指導實踐。因此,在延安整風運動中,毛澤東明確指出:“我們要使中國革命豐富的實際馬克思主義化”,要“宣傳創造性的馬克思主義”[3]374。而要將中國經驗馬克思主義化,就必須善于總結經驗。毛澤東透露我黨成功的秘訣是“我是靠總結經驗吃飯的”[5]。具體如何總結經驗,毛澤東提出要做到“兩個結合”,一是把直接經驗和間接經驗結合起來,二是要把成功經驗和反面經驗相結合。毛澤東善于總結經驗,但沒有重蹈經驗主義覆轍,是因為他堅持把經驗不斷地上升為理論。毛澤東思想中的新民主主義理論正是對中國革命正反兩方面實踐經驗的科學總結,其社會主義建設理論也是對中國社會主義建設經驗的正確總結。總之,總結經驗是毛澤東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主要方法之一。
就黨內思想觀念而言,革命時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主要受到“左”傾和右傾、教條主義和經驗主義兩對錯誤思潮的影響。毛澤東對“左”傾和右傾、教條主義和經驗主義兩對錯誤思潮的批判主要是從認識論角度進行的。
有學者指出,土地革命戰爭前期中共黨內“左” 傾、右傾的判定,很大程度上是以共產國際的相關指示為標準的,結果對革命事業發展造成了不利影響[6]。毛澤東則以是否超越客觀實際為標準對“左”傾、右傾加以判定,“什么叫‘左傾’?超過時代,超過當前的情況,在方針政策上、在行動上冒進,在斗爭的問題上、在發生爭論的問題上亂斗,這是‘左’,這個不好。落在時代的后面,落在當前情況的后面,缺乏斗爭性,這是右,這個也不好”[7]第6卷,403。 毛澤東不僅界定了“左”傾和右傾,還深刻剖析了其產生的思想根源,并提出了“開展反對兩條戰線的思想斗爭的方法”[3]161。他指出:“從兩方面反對黨內的錯誤思想,一方面反對右傾機會主義,又一方面反對‘左’ 傾機會主義。”[1]第2卷,530
毛澤東還從理論和實踐的辯證關系角度對教條主義和經驗主義這一對錯誤思潮進行分析。教條主義主要表現為重理論輕具體實踐,在中國革命實踐中教條主義者堅持從本本而不是從中國具體實際出發,結果成為中國革命的大敵。經驗主義者則重實踐而輕理論,并常常把個人狹隘經驗視為普遍真理,因而也成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障礙。因此,要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必須同教條主義和經驗主義開展斗爭。鑒于當時中國共產黨內教條主義比經驗主義的危害更大,毛澤東不遺余力地開展了對教條主義的清算。首先,毛澤東從哲學高度,接連寫了兩本哲學名著《實踐論》和《矛盾論》,對教條主義的思想認識根源予以認識論和唯物辯證法雙重批判。其次,在實踐中,毛澤東通過發動大規模整風促使全黨實事求是精神的覺醒。毛澤東緣何發動延安整風,學界論說不一,甚至有“延安整風運動權力斗爭論”的謬論。其實延安整風旨在思想啟蒙。毛澤東明確指出:“我們要在黨內發動一個啟蒙運動,使我們同志的精神從主觀主義、教條主義的蒙蔽中間解放出來。”[1]第3卷,827“大革命失敗后, 我們黨犯了洋教條的毛病, 現在開展反主觀主義、宗派主義和黨八股的整風運動, 同樣是一個重大的啟蒙工作。”[8]作為中國共產黨歷史上的第一次“啟蒙運動”(又叫思想解放運動),延安整風運動極大促進了全黨主體性意識和實事求是精神的覺醒。其次,毛澤東從思維角度指出,反對教條主義還須堅持獨立思想,打倒奴隸思想。建設時期為了清算照搬蘇聯模式的教條主義,毛澤東號召全黨“破除迷信,獨立自主地干工業、干農業、干技術革命和文化革命,打倒奴隸思想,埋葬教條主義”[7]第7卷,380。
針對經驗主義脫離理論的弊病,毛澤東所開出的藥方則是認真學習馬克思主義理論,并且要善于把實際經驗提升到理論層面。
在改革開放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等中國共產黨主要領導人接力創新,實現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第二次飛躍,其主要方法如下。
與毛澤東強調的“立場、觀點、方法”不同,鄧小平等中共領導人強調的是“毛澤東思想的精髓”。什么是毛澤東思想的精髓?鄧小平指出:“毛澤東同志在延安為中央黨校題了‘實事求是’四個大字,毛澤東思想的精髓就是這四個字。”[9]126鄧小平之所以提出“毛澤東思想精髓”說,主要是針對“兩個凡是”錯誤觀點。正是在鄧小平提出的“要準確地完整地理解毛澤東思想”,“毛澤東思想的精髓是實事求是”等重大論斷的啟發下,才掀起了關于真理標準問題的大討論。在此基礎上,鄧小平進一步提出:“實事求是是馬克思主義的精髓。”[9]382在“馬克思主義精髓”說的指導下,鄧小平沒有拘泥于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重要論斷,先后提出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論、社會主義本質論、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等原創性理論,實現了對科學社會主義的突破性發展。
江澤民繼承并發展了“馬克思主義精髓”說,指出“實事求是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精髓,是毛澤東思想的精髓,也是鄧小平理論的精髓”[10]。同樣是在“馬克思主義精髓”說的指導下,江澤民也沒有拘泥于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原有重要論斷,且提出了“兩個先鋒隊、三個代表”等新論斷,實現了對馬克思主義黨建理論的突破性發展。
胡錦濤繼承并發展了“馬克思主義精髓”說,指出解放思想、實事求是、與時俱進,是馬克思主義的精髓,也是毛澤東思想、 鄧小平理論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的精髓。在“馬克思主義精髓”說指導下,胡錦濤提出了科學發展觀、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等創新理論,實現了對馬克思主義發展理論和社會理論的突破性發展。
從方法論角度看,毛澤東晚年之所以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方面產生嚴重偏差,就是未能對建設時期中國社會和實踐的特殊性做出深入的調查研究,故而制定了錯誤的政治路線,致使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嚴重受挫。而在改革開放新時期,鄧小平等中共領導人正確把握了建設時期中國的最基本國情和最重要實踐,并在此基礎上制定了正確的政治路線、方針和政策,遂取得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第二次飛躍。
鄧小平對建設時期中國社會特殊性的科學把握,主要體現在對時代主題和社會主義基本國情的深刻把握上。就時代主題而言,鄧小平提出了“和平與發展”的時代主題觀,為改革開放新時期制定國內、國際戰略提供了重大時代依據。就基本國情而言,鄧小平延續了黨的八大關于社會主義社會主要矛盾的表述,并闡述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科學含義,“我們黨的十三大要闡述中國社會主義是處在一個什么階段,就是處在初級階段,是初級階段的社會主義。社會主義本身是共產主義的初級階段,而我們中國又處在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就是不發達的階段。 一切都要從這個實際出發,根據這個實際來制訂規劃”[11]252。鄧小平對建設時期中國實踐的特殊性的科學把握,主要體現在對社會主義建設新情況、新問題和主要任務的把握上。那么什么是建設時期最重要的新情況、新問題和主要任務呢?鄧小平指出:“當然就是實現四個現代化,或者像我在前面說的,實現中國式的現代化。”[9]179如何解決實現四個現代化進程中的新情況、新問題和主要任務呢?鄧小平指出,就是要堅持運用毛澤東思想的精髓、馬克思主義的精髓“實事求是”來研究和解決如何實現“四個現代化”的問題。
江澤民對建設時期中國社會和實踐的特殊性的科學認知主要體現在對世情、國情、黨情新變化的深刻把握上。就時代主題而言,江澤民提出,世界格局呈現“三個總體與三個局部”(即總體和平、局部戰爭;總體緩和、局部緊張;總體穩定、局部動蕩)。就世界格局而言,世界正發生并呈現出經濟全球化、政治格局多極化、科學技術信息化等三大變化。江澤民指出:“國際局勢正在發生深刻變化。世界多極化和經濟全球化的趨勢在曲折中發展,科技進步日新月異。”[12]28“經濟全球化作為一個客觀進程,具有兩重性……如果沒有正確的對策就會落入更加不利的地位。”[12]28世情的另一重大變化就是東歐劇變和蘇聯解體,世界社會主義出現嚴重挫折。江澤民明確指出,要深刻認識和吸取世界上一些長期執政的共產黨喪失政權的教訓。執政時間越長,越要加強黨的自身建設。就國情而言,中國社會產生了“四個多樣化”——社會經濟成分和經濟利益多樣化、社會生活方式多樣化、社會組織形式多樣化、就業崗位和就業方式多樣化。就黨情而言,發生了從革命黨向執政黨、從領導計劃經濟的黨向領導市場經濟的黨的兩大轉變。江澤民指出,這些問題都是“我們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加強黨的建設的重大理論問題,也是重大現實問題。只有正確回答了這些問題,黨的建設才能更好地向前推進”[12]1-2。對世情、國情、黨情的新變化的深刻把握是江澤民提出“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的客觀依據。
胡錦濤對建設時期中國社會和實踐的特殊性的科學把握同樣體現在對21世紀初中國基本國情和所面臨的發展問題的把握上。就基本國情而言,黨的十七大報告作出“兩個沒有變”即“我國仍處于并將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國情沒有變,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這一社會主要矛盾沒有變”的論斷。就中國的發展問題而言,胡錦濤做出 “兩個前所未有”的論斷——中國發展成就巨大機遇前所未有、中國發展問題嚴峻挑戰前所未有,并分析由此產生的“三大不協調”即城鄉發展不協調、區域發展不協調及經濟與社會發展不協調等新問題。特別是2003年“非典”疫情的爆發,促使胡錦濤進一步思考,什么是發展、為什么發展和怎樣發展。總之,對中國突出發展問題的深刻認識是胡錦濤提出科學發展觀的根本依據。
從總結經驗中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既是毛澤東實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第一次飛躍的成功秘訣,也是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等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實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第二次飛躍的成功秘訣。
鄧小平總結經驗的方法是把歷史經驗和現實經驗相結合。就歷史經驗而言,鄧小平主要總結了從1956—1966年和1966—1976年這兩個十年我國社會主義建設正反兩方面的經驗教訓。鄧小平指出:“二十年的經驗尤其是‘文化大革命’的教訓告訴我們,不改革不行,不制定新的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政策不行。”[11]266此外,鄧小平還總結了原蘇東國家在社會主義發展問題上的經驗教訓。就現實經驗來說,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和發展鄉鎮企業這兩項最為重要的改革,都是來自20世紀80年代中國農民群眾的偉大創造。鄧小平及時地發現并總結了這些源于農民的首創經驗。鄧小平說:“農村搞家庭聯產承包,這個發明權是農民的。農村改革中的好多東西,都是基層創造出來,我們把它拿來加工提高作為全國的指導。”[11]382“鄉鎮企業容納了50%的農村剩余勞動力。那不是我們領導出的主意,而是基層農業單位和農民自己的創造。”[11]252
圍繞“建設一個什么樣的黨、怎樣建設黨”的主題,江澤民主要總結了社會主義國家執政黨的建設經驗。首先,他全面總結了中國共產黨成立以來的全部歷史經驗和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共產黨的執政經驗。其次,江澤民還積極總結蘇聯和東歐國家執政黨興衰成敗的經驗教訓。江澤民多次強調要“認真分析這些政黨的興衰, 加以借鑒,對我們加強黨的建設很有意義”[12]72。 此外,江澤民還重視對社會主義建設歷史經驗和改革開放經驗的總結。“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正是江澤民基于對中國共產黨自身的歷史經驗總結,借鑒其他社會主義國家執政黨的興衰成敗教訓, 并加以提煉和升華而形成的。
圍繞實現什么樣的發展、怎樣發展的主題,胡錦濤主要總結了國內外的發展經驗教訓。胡錦濤指出,科學發展觀是立足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基本國情,總結我國發展實踐,借鑒國外發展經驗,適應新的發展要求提出來的。首先,胡錦濤深入總結了改革開放30年來的成功實踐經驗,將其概括為“十個結合”[13]。其次,胡錦濤還充分借鑒了國外發展經驗。譬如,胡錦濤就新興工業國家和地區的發展經驗和教訓指出:“在1000美元—3000美元的發展關鍵期會出現兩種情況:一些地區如東亞順利發展;另一些地區如拉美地區出現麻煩。在這個階段,既有因為舉措得當從而促進經濟快速發展和社會平穩進步的成功經驗,也有因為應對失誤從而導致經濟徘徊不前和社會長期動蕩的失敗教訓。”[14]此外,胡錦濤還總結了戰勝“非典”疫情的重要經驗。針對“非典”疫情肆虐造成的嚴重損失,胡錦濤強調要更好地堅持全面發展、協調發展、可持續發展的科學發展觀,這是胡錦濤在深刻總結國內外發展經驗的基礎上形成的。
毛澤東通過反對“左”傾、右傾、教條主義和經驗主義等錯誤傾向,保證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第一次飛躍的正確方向。社會主義建設時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過程中依舊受到“左”、右等各種錯誤思潮的干擾,因此,仍需要通過批判各種錯誤思潮來保證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方向。
鄧小平所面對的錯誤思潮主要是“左”和右兩種錯誤思想。鄧小平對“左”和右的劃分主要以是否堅持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基本路線為標準的。“左”反對改革開放,甚至企圖用“階級斗爭為綱”影響和沖擊經濟建設中心地位。從改革開放伊始“左”的錯誤論者就一直挑起關于改革姓“社”姓“資”的爭論,質疑、否定改革。右的表現則是否定初級階段基本路線中的另一基本點“四項基本原則”的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潮。針對少數人歪曲“解放思想”,散布反對毛澤東思想、否定社會主義制度和無產階級專政、取消黨的領導等右傾言論,鄧小平發表了《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重要講話,首次明確提出了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必須在思想政治上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第一,必須堅持社會主義道路;第二,必須堅持無產階級專政;第三,必須堅持共產黨的領導;第四,必須堅持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9]164-165。右的錯誤思想實質在于全盤西化,在于搞資本主義。鄧小平指出:“所謂右的干擾,就是要全盤西化,不是堅持社會主義,而是把中國引導到資本主義。”[11]225
如何反對“左”和右的錯誤思潮?鄧小平提出全面論和重點論相結合的方法,所謂全面論就是“有‘左’反‘左’,有右反右”。所謂重點論,就是必須從實際出發,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哪一種錯誤傾向居于主導地位就主要反對那種傾向。所以,當20世紀90年代初“左”傾思想一度居于錯誤思潮主導地位,嚴重影響改革推進時,鄧小平強調,“中國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11]395。鄧小平還特別強調:“對青年人來說,右的東西值得警惕。”[11]229
作為姓“社”姓“資”之爭的延續,姓“公”姓“私”之爭成為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困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主要障礙。姓“公”姓“私”之爭實質是 “左”的思想在新時期的主要表現,“左”傾主義者甚至通過散布四份“萬言書”的新招數屢屢掀起思想論爭,嚴重干擾改革。針對 “左”的思想干擾,江澤民在黨的十四大、十五大報告和2001年的“七一講話”中繼承并豐富了鄧小平關于“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的重要判斷[15]。
盡管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非馬克思主義社會思潮從之前的“左”右“兩軍對壘”轉變為90年代末的“左”右、民族主義“三足鼎立”,再到新世紀的“左”、右、民族主義、新儒家、民主社會主義、歷史虛無主義等的“眾聲喧嘩”,但胡錦濤依然堅持了以往防“左”反右的思想戰線斗爭方法,具體體現于胡錦濤在黨的十八大報告中所強調的“既不走封閉僵化的老路(既反‘左’)、也不走改旗易幟的邪路(又反右)”。此外,胡錦濤還繼承了鄧小平關于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的重要判斷,體現在黨的十六大、十七大通過的黨章均維持了“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的表述。
簡言之,鄧小平等中國黨的主要領導人通過反“左”防右,有力保證了中國改革開放和現代化的社會主義方向,由此也保證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正確方向。
在“馬克思主義被邊緣化、空泛化、標簽化,在一些學科中‘失語’、教材中‘失蹤’、論壇上‘失聲’”的背景下,習近平在紀念馬克思誕辰200周年大會上的重要講話,清晰地向國人發出了復興馬克思主義的信號。如何學習馬克思主義?相對于之前相對抽象的“立場、觀點、方法”說和相對簡約的“精髓”說,習近平更側重于針對性地學習和應用馬克思主義的具體原理,包括:關于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思想、堅守人民立場的思想、關于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思想、關于人民民主的思想、關于文化建設的思想、關于社會建設的思想、關于人與自然關系的思想、關于世界歷史的思想和關于馬克思主義政黨建設的思想,等等[16]。習近平之所以強調要選擇性地學習和應用馬克思主義的上述具體原理,是基于新時代中國社會和實踐的理論需求。因此,基于新時代中國社會和實踐的理論需求,把馬克思主義中相關基本原理中國化,是習近平賡續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主要方法之一。
基于馬克思主義的發展觀,習近平強調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也處于發展變化之中,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是一個動態、積極有為、始終洋溢著蓬勃生機活力的過程,是一個階梯式遞進、不斷發展進步、日益接近質的飛躍的量的積累和發展變化的過程”[17]11。就其的變的一面,“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17]11。就其不變的一面,我國仍處于并將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國情沒有變,我國是世界最大發展中國家的國際地位沒有變[17]12。在將“變”的主要矛盾和“不變”的初級階段的統一中把握21世紀中國實際與實踐的特殊性,是習近平賡續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又一重要方法。
總結經驗是毛澤東實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第一次飛躍的成功秘訣,是鄧小平等中國領導人實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第二次飛躍的不二法寶,也是習近平在新時代續寫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成功之道。
通過總結黨的十八大以來的5年實踐經驗,習近平提出了“八個明確”和“十四個堅持”。例如,基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整體推進和重點突破的實踐經驗提煉出“五位一體”總體布局和“四個全面”戰略布局、基于黨的十八大以來發展的實踐經驗概括出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等五大新發展理念,基于人民軍隊建設的實踐經驗,提出新時代的強軍目標;基于中國特色大國外交的實踐經驗提出“堅持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外交目標,等等。習近平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從總體上總結了黨的十八大以來新的實踐經驗和十大歷史性成就,并將之提升為“十四個堅持”。
“八個明確”和“十四個堅持”也是對改革開放近40年的實踐經驗的理論總結。有學者指出,“八個明確” 和“十四個堅持”的形成,還是習近平總結改革開放近40年實踐經驗的結果。諸如中國特色政治發展道路、中國特色法治發展道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基本方略、精準扶貧方略等的提出,都是基于改革開放近40年的實踐經驗的總結。此外,“堅持全面深化改革”的方法論,是對改革開放以來實踐經驗的總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征是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最大優勢是中國共產黨的領導”[18]重大論斷,是總結改革開放以來黨建經驗得出的結論。
通過總結新中國成立60年來的社會主義建設經驗,習近平貫通了改革開放前后兩個時期。習近平指出:“我們黨領導人民進行社會主義建設,有改革開放前和改革開放后兩個歷史時期,這是兩個相互聯系又有重大區別的時期,但本質上都是我們黨領導人民進行社會主義建設的實踐探索。”[19]111-112針對社會上出現的將改革開放前后兩個歷史時期對立起來的錯誤傾向,習近平指出:“不能用改革開放后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也不能用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后的歷史時期。”[20]22-23
通過總結中國共產黨90多年的奮斗經驗,習近平提出了“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的重大論斷,從而貫通了黨史,因為這一初心和使命貫穿于中國共產黨的全部歷史、全部實踐中。
通過對中華民族近現代以來170多年英勇斗爭的歷史反思和經驗總結,習近平提出了實現中國夢的偉大理想目標,貫通了近現代中國和當代中國歷史。習近平指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就是中華民族近代以來最偉大的夢想。”[20]36
通過對世界社會主義500年的歷史反思,習近平貫通了黨史、新中國史、改革開放史和社會主義發展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在中國改革開放歷史新時期開創的,但其源頭可一直追溯到早在500 年前的空想社會主義。
通過總結中華民族5000多年的文明智慧,習近平將傳統與現代統一起來,提出了“文化自信”的重要概念。習近平指出:“中國有堅定的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其本質是建立在5000多年文明傳承基礎上的文化自信……文化自信,是更基礎、更廣泛、更深厚的自信。”[21]文化自信緣何重要?因為“堅定文化自信,是事關國運興衰、事關文化安全、事關民族精神獨立性的大問題”,“沒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沒有文化的繁榮興盛,就沒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22]。習近平還強調要從中國古代汲取治國理政的智慧,“要治理好今天的中國,需要對我國歷史和傳統文化有深入了解,也需要對我國古代治國理政的探索和智慧進行積極總結”[23]。
總之,從短時段來看,習近平分別總結了黨的十八大以后5年來、改革開放近40年來以及新中國成立60多年以來的社會主義建設經驗。而從中、長時段而言,中國共產黨90多年的奮斗經驗、中華民族近現代170多年的斗爭經驗、世界社會主義500年的發展經驗以及中華民族5000多年的文明智慧和治國理政經驗等都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賴以汲取的經驗寶庫。
不惟革命時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受到“左”右、教條主義和經驗主義等錯誤傾向的干擾,而且20世紀中國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也同樣受到“左”、右等各種錯誤思潮的影響,即便是到了21世紀,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依然受到各種錯誤思潮的襲擾,因此,依然有反對各種非馬克思主義思潮之需要。不過,與之前不同的是,新時代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所要面對的錯誤思潮更加復雜多樣。從2010年起,人民論壇開始對當年國際國內社會思潮進行研判分析,迄今為止共梳理出的重大社會思潮,如新自由主義、新左派、民族主義、文化保守主義、民粹主義、普世價值論、歷史虛無主義、生態主義、女性主義……足有三十余個。 其中,“左”與右的干擾仍是新時代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所面臨的主要錯誤思想干擾。針對21世紀以來關于國企改革的“左”右之爭(左派主張國有化,新自由主義主張私有化),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首次提出“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同時,又強調要“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從而既超越了“左”傾企圖恢復傳統國有企業發展的思路,也超越了新自由主義的“私有化”“去國有化”的思路。同樣,針對21世紀以來“左”右的憲政之爭(“左”派反對“憲政”,右派則主張西方式憲政),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走依法治國道路,既反對“左”,也反對右。之后,習近平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重申“既不走封閉僵化的老路,也不走改旗易幟的邪路”,同樣體現了既反“左”又反右的方法。
針對大陸新儒家的“儒家道統合法性”論斷,習近平提出,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人心向背關系黨的生死存亡。中國共產黨的執政合法性來自人民群眾對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政治認同和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認同,而不是對儒家道統的認同。而針對大陸新儒家的文化民族主義現代化方案,習近平強調,一方面,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必須堅定文化自信,因為“獨特的文化傳統,獨特的歷史命運,獨特的基本國情,注定了我們必然要走適合自己特點的發展道路”[20]156。堅定文化自信必須重視儒學,因為“孔子及儒家思想,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24]。另一方面,堅持馬克思主義化儒家而不是儒家化馬克思主義,必須對包括儒家思想在內的傳統文化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20]160,絕不能走儒化中國的道路。
針對民族主義狹隘、封閉的現代化路向觀,習近平指出,全球化時代中國的命運與世界的命運緊密相關,因此,必須堅持具有世界眼光和國際胸襟的現代化道路。針對民族主義片面夸大對外開放和全球化威脅論的現代化問題觀,習近平指出,要辯證看待對外開放中的問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嗆過水,遇到過漩渦,遇到過風浪,但我們在游泳中學會了游泳,這是正確的戰略抉擇”[25]。因此,一方面,在全球化中要捍衛國家主權和國家利益;另一方面,“中國對外開放不會停滯,更不會走回頭路”[26]。針對民族主義封閉保守的現代化方案,習近平指出:“弘揚愛國主義精神,必須堅持立足民族又面向世界。中國的命運與世界的命運緊密相關。我們要把弘揚愛國主義精神與擴大對外開放結合進來……善于從不同文明中尋求智慧、汲取營養,增強中華文明生機活力。”[27]
習近平多次嚴厲批判歷史虛無主義等錯誤思潮。歷史虛無主義大力渲染激進主義和革命的“弊病”,旨在將革命與現代化割裂,否定革命,頌揚改良;肆意夸大毛澤東時代社會主義建設中的挫折與失誤,否定毛澤東時代社會主義建設所取得的巨大歷史成就。對此,習近平一針見血地指出:“國內外敵對勢力往往就是拿中國革命史、新中國歷史來做文章……根本目的就是要搞亂人心,煽動推翻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我國社會主義制度。”[19]113習近平不僅深刻揭示了歷史虛無主義的危害和實質,還指明了反對歷史虛無主義的主要路徑,即堅持以唯物史觀抵制歷史虛無主義。針對歷史虛無主義依仗后現代主義“碎片化”“片段化”的歷史觀對黨史、國史進行大肆否定,習近平強調要堅持唯物史觀,堅持全面看待歷史、注重歷史的連續性和整體性,堅持實事求是原則。習近平指出:“中華民族5000多年文明史,中國人民近代以來170多年斗爭史,中國共產黨90多年奮斗史,中華人民共和國60多年發展史,改革開放30多年來探索史,這些歷史一脈相承,不可割裂。”[28]
總之,習近平通過反對各種非馬克思主義思潮,有力地保證了新時代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正確方向。
中國共產黨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方法論的百年演進,給我們今后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提供了如下方法論啟示。
一是要從對馬克思主義的融會貫通和靈活運用中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無論毛澤東提出的“立場、觀點、方法”還是鄧小平強調的“精髓”,都強調了馬克思主義的工具性,決不可像教條主義那樣將馬克思主義神秘化,而是要將其融會貫通,并靈活運用,就是要做到“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毛澤東強調:“要把馬克思主義當作工具看待,沒有什么神秘,因為它合用,別的工具不合用……馬克思創立了許多學說, 如黨的學說、民族學說、階級斗爭學說、無產階級專政學說、文學藝術理論等等,也都應當當作合用的工具來看待。”[7]第8卷,263-264毛澤東之所以能夠成功地實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首先就緣于其能夠將馬克思主義融會貫通。傅雷家書里曾這樣描述毛澤東的一次講話,“他的馬克思主義是到了化境的,隨手拈來,都成妙諦”[29]。借用海德格爾的說法,馬克思主義不僅僅是現成“在手”的工具,僅供拿在手中把玩的,而是需要“上手”的——即只有在使用者得心應手使用時才成為真正的工具。同樣,馬克思主義只有在融會貫通和靈活運用中才能成為真正的思想利器。
二是要牢牢把握21世紀中國社會和實踐的特殊性,在不斷研究解決新情況、新問題中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所謂把握21世紀中國社會和實踐的特殊性,就是要辯證看待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變”與“不變”,就是要堅持矛盾分析法,深刻地把握新時代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此外,認清國情還需堅持歷史分析法,要深刻地把握中國歷史,其重點是學習“四史”——中共黨史、新中國史、改革開放史和社會主義發展史,做到鑒史知今。由于中國實際一直在變化,會不斷出現新情況、產生新問題,因此,還必須堅持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勇于探索,勇于創新,不斷研究、解決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進程中的各種可能出現的新情況和新問題。
三是要善于在不斷總結新經驗中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總結經驗是各個時代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成功的法寶。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過程中必然會遇到各種新情況、新問題,研究這些新情況解決這些新問題則必然會產生新經驗,為此,就要不斷總結新經驗,形成新理論,大膽進行理論創新,不斷推進21世紀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
四是要在自覺反對各種錯誤思潮的干擾中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中國共產黨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百年歷程就是一個不斷同各種錯誤思想傾向斗爭的百年歷程。中國革命、建設各個時期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均受到“左”、右等各種錯誤思潮的影響。在當前馬克思主義一元主導、其他社會思潮多元并存的意識形態格局中,推進新時代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必須以高度的理論自覺,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指導地位,勇于發聲,不僅要堅持反“左”、反右兩條戰線的思想斗爭,而且要重點批判歷史虛無主義等錯誤思潮,以確保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正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