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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與虛構: 《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中的知識來源

2021-11-25 12:36:07滿
歷史地理研究 2021年1期

郭 滿

(福建師范大學閩臺區域研究中心,福建福州 350007)

1704年,一本名為《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的書在倫敦出版。(1)George Psalmanaz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 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London: Dan. Brown, 1704.作者薩瑪納札(又譯撒瑪納札,George Psalmanazar,1679—1763)宣稱自己是來自臺灣(Formosa,福爾摩沙)(2)西方自葡萄牙人后習以福爾摩沙(Formosa)稱謂臺灣。本文在論述中所用“福爾摩沙”之處,除遵照原作之外,意在表達西方人在荷蘭殖民臺灣結束后一直存續的“福爾摩沙情結”。具體論述可參見吳義雄: 《“福摩薩情結”與臺灣形象的建構——〈中國叢報〉臺灣論述解析》,《近代史研究》2014年第4期。的原住民,在書本暢銷的同時,有關該書作者身份及內容真實性的議論之聲四起。在自陳書中內容大部分是“憑空想象”后,作者本該聲名狼藉,然略顯意外的是,與之有交游的英國著名文學家塞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1709—1784)卻為之背書,稱其是“最好的人”(3)Hester Lynch Piozzi, Anecdotes of the Late Samuel Johnson, London: G.Bell, 1892, pp.72, 131.,不禁令人費解。西方學界對薩瑪納札與其著述《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的研究,專注于作者及著作本身,甚至溢出歷史學范疇,成為文學研究的重要議題。(4)Frederic J. Foley, The Great Formosan Impostor, Rome: Jesuit Historical Institute,1968.中文版參照傅良圃著,張劍鳴譯: 《文學史上的大騙子》,純文學出版社1969年版,第127—128頁;Michael Keevak, The Pretended Asian: George Psalmanazar’s Eighteenth-Century Formosan Hoax, Detroit: Wayne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04; Graham Earnshw, The Formosa Fraud: The Story of George Psalmanazar One of the Greatest Charlatans in Literary History, HK: Earnshaw Books Ltd., 2017.目前雖有中譯本出版(5)中文版參照[法] 撒瑪納札著,薛絢譯: 《福爾摩沙變形記》,大塊文化2005年版。,薩瑪納札的故事也零散出現在臺灣史的論著中(6)其他論述參考鄭維中: 《制作福爾摩沙》,如果出版2006年版,第254—265頁;[德]魏富樂著,葉綠娜、葉儷穎譯: 《福爾摩沙的虛構與真實》,玉山社2011年版,第42—64頁。,不過,有關該事件發生的歷史背景及其在西方臺灣知識制造、流傳中的地位問題尚未厘清。實際上,《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雖以臺灣為描述對象,宗教因素卻時常閃現其中,影響乃至左右了作品本身以及薩瑪納札的個人命運走向。

一、 薩瑪納札身世及《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的基本內容

專攻東方學的英國皇家地理學會(Royal Geographical Society)研究員諾曼·莫斯利·潘澤(Norman Mosley Penzer,1892—1960)在1926年出版的《騙子文庫》(TheLibraryofImposters)導言中對薩瑪納札的身世做了一番探究。薩瑪納札的真實姓名已不可考,薩瑪納札這個名字取自《圣經·列王紀下》中的亞述國王薩曼以色(Shalmanesser)(7)《列王紀下》(17: 3),《圣經》,南京愛德2014年印刷,第367頁。,他大約1679年出生于法國南部的朗格多克(Languedoc)地區(8)朗格多克地區位于法國南部,接近西班牙的地方,早期受羅馬文化影響較深,一度成為反天主教的阿爾比派的活動領域。16世紀時,朗格多克更是成為新教的中心,這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薩瑪納札對天主教(耶穌會)的判斷和評價。美國學者戴維斯的歷史著作《馬丁·蓋爾歸來》中描繪的冒名事件同樣發生在這一地區。參照[美] 娜塔莉·澤蒙·戴維斯著,劉永華譯: 《馬丁·蓋爾歸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后曾進入方濟各修會教士辦的免費學校,再從耶穌會士學習,掌握拉丁文、法文、德文和英文,也涉獵過邏輯和哲學。爾后長期游歷于德國、法國、荷蘭等地,從事過家庭教師、雇傭兵、辦事員等多種職業。這一期間,薩瑪納札假扮過來自愛爾蘭的朝圣者沿路乞討,進而萌生了假冒東方國家土著的念頭。(9)[法] 撒瑪納札著,薛絢譯: 《福爾摩沙變形記》,第296—299頁。來自蘇格蘭的亞歷山大·英尼斯(Alexander Innes)牧師最先識破了薩瑪納札的騙局,但并未戳穿,而是選擇與之合謀。在英尼斯的策劃下,薩瑪納札正式受洗為英國國教徒。英尼斯向倫敦主教亨利·康普頓(Henry Compton)匯報此事,收到回信后二人取道鹿特丹前往英國。號稱自己是日本土著(依薩瑪納札所言,福爾摩沙為日本屬地)(10)George Psalmanaz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 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1704, pp.147-160.的薩瑪納札在英格蘭受到熱烈歡迎,很快便在旁人慫恿下把教理問答翻譯為福爾摩沙文。所謂福爾摩沙文,系薩瑪納札的憑空捏造,實際上臺灣少數民族歷史上并未形成自己的書寫文字。英尼斯進而鼓動薩瑪納札撰寫一部福爾摩沙全史,并為其提供文獻資料。但英尼斯和薩瑪納札可謂“半斤八兩”,英尼斯本人也是劣跡斑斑,先前就曾有剽竊他人著述的不光彩歷史。(11)James Boswell, Roger Ingpen, The Life of Samuel Johnson, Vol.1, London: Sir Issac Pitman & Sons, Ltd., 1907, p.216.

《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原稿大部分以拉丁文寫成,由奧斯瓦德(Oswald)譯為英文。(12)著述大部分是由奧斯瓦德進行英譯,其中第94—144頁為薩瑪納札本人以英文寫就。1704年在倫敦首發后,一時洛陽紙貴,次年再版。該書英譯本同時也在阿姆斯特丹出版,并有法文、德文等多種語本。(13)法文版是依英文本翻譯而來,薩瑪納札認為其中錯訛甚多。參照George Psalmanazar, An Enquiry into the Objections Against George Psalmanazar of Formosa, London: Bernard Lintott,1705, p.c2.《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包括兩個部分,其一為福爾摩沙的歷史、地理情況,其二為薩瑪納札本人從福爾摩沙到歐洲、倫敦的旅程以及其皈依英國國教的教理闡釋。1705年版本與1704年相比,在內容方面相差無幾,除了增添了一個新的序言用以答辯第一版書發行后讀者的質疑與問題外,僅增加三章作為補充性的新內容,分別為宗教節慶、魔鬼崇拜和飲食起居方式等。篇章結構方面,再版書編排更為嚴整、細致,例如,1705年版本不僅將有關福爾摩沙歷史與地理的論述置于第一卷,同時把標明各章題目的目錄從文后調整到正文前。

是書1704年版中有關福爾摩沙歷史與地理的部分,第一卷包括地理概況、歷史大事、治國法律、宗教信仰、宗教節慶、齋戒日、節日儀典、祭司選任、日月星辰崇拜、禮拜姿勢、生育禮儀、婚姻禮俗、殯葬禮俗、靈魂轉世說、魔鬼崇拜、祭司的裝束、社會禮儀習俗、島人的容貌體形、各階層男女服飾、城邦建筑、礦產與工藝、度量與數字、一般迷信、疾病與醫療、邦主總督與官吏的收入、農產作物、一般食品、飲食起居方式、常見牲畜、語言文字、水陸運輸、通貨幣值、各式兵器、樂器與歌唱、兒童教育、學術工藝、欽命總督謁見日皇、基督教徒受迫害之始末、荷蘭人陰謀不軌、教士赴日計劃及結語;第二卷包括作者旅行歐洲紀實,并述與耶穌會等教派人士會談暨皈依圣教之緣由,分十一節: 論上帝之存在、上帝屬性之概論、上帝屬性之詳論、上帝創造萬物之目的、論上帝啟示之必要、泛論宗教信仰、論基督教信仰與神跡證據、論基督教之宗旨、論應許報償和禍事懲罰、基督教的其他證據、作者對基督教提出的質疑以及解答、結論),涵蓋地理、歷史、宗教、政治、社會生活等諸多層面,另附多張插圖。

二、 薩瑪納札的力證以及質疑與聲辯

《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一書中的插圖風格和內容全然是西方的,如廟宇的建筑式樣、總督的城堡皆是以歐洲的古堡為底本,涉及的人物及其服飾,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也與歐洲人無異,這不免引起讀者的懷疑。薩瑪納札本人白皙的、歐洲人的面容一時也成為眾人批駁的焦點。薩瑪納札狡稱“福爾摩沙的氣候雖然炎熱,島民的膚色卻很白,上層階級尤其如此”,因為“他們居于太陽照射不到的宮殿地下居室,有可以遮陰的花園,即便出行也有撒過水的太陽傘可用”。(14)George Psalmanaz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 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1704, p.221.西方的臺灣“番”的認知,大體上不出《馬尼拉手稿》(15)有關《馬尼拉手稿》的研究可參見Charles R. Boxer,A Late Sixteenth Century Manila MS,The 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 1950, No. 1/2, pp. 37-49;相關研究參見陳宗仁: 《十六世紀末〈馬尼拉手稿〉有關基隆人與淡水人的描繪及其時代脈絡》,《臺灣史研究》2013年第3期;陳宗仁: 《從〈馬尼拉手稿〉看16世紀的基隆人與淡水人》,《原住民族文獻》2012年第3期。中繪錄的淡水“番”和基隆“番”的范疇,與薩瑪納札典型的西方人長相相比,顯然差距甚遠。

為證實自己所言非虛,薩瑪納札也找到了兩個進行對話和批判的對象,即荷據臺灣時期的首任牧師干治士(也譯甘地丟斯、康第紐斯或康第丟斯,George Candidius,1597—1647)和來華耶穌會士洪若翰(Jean de Fontaney,1643—1710)。薩瑪納札所選擇的對話對象均非泛泛之輩。干治士是荷蘭殖民臺灣時期的首位傳教士,前后在臺灣約有十年時間(1627—1632、1633—1637),他基于個人觀察所作《臺灣紀略》(16)《臺灣紀略》一書較為簡薄,未以單行本發行,多被收錄進不同主題的文編和研究中: 一種是作為航海游記和有關東印度的介紹性文篇,如1635年的《瑞和耐東印度游記》(荷文): Seyger van Rechteren,Iournael gehouden op de reyse ende wederkomste van Oost-Indien, t’Zwoole: Jan Gerritsz ende Frans Jorrijaensz,1639。瑞和耐曾于1629年隨船隊到東印度,1635年回國后即刊行此書,附有干治士《臺灣紀略》一書及大員的熱蘭遮城堡圖,并且有一張描繪金門、漳州的地圖。1649年的德文本和1704年的英文本: George Candidius, Die fünff vnd zweyntzigste Schifffahrt, nach dem K?nigreich Chili in West-Indien, verrichtet durch Herrn Heinrich Brawern, vnd Herrn Elias Herckemann, im Jahr 1642, vnnd 1643: Sambt einer Beschreibung der zweyen Insulen Formosa vnd Japan. Mit zugeh?rigen Kupffer-Taffeln, Franckfurt am Mayn: In Verlegung Christophel Le Blon,1649,pp.32-47。在這一德文版中是將臺灣與巴達維亞、日本歸置在一起介紹的。George Candidius, A Short Account of the Island of Formosa in the Indies, Compiled by Awnsham Churchill and John Churchill, A Collection of Voyages and Travels, London: Printed by assignment from Messrs, 1704。另一種是涉及東印度公司及其本身所包含的在基督教史上的意義,如《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成立與發展》及《荷蘭早期宣教史檔案集》。Isaac Commelin, Begin ende voortgangh van de Vereenighde Nederlantsche Geoctroyeer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 Vervatende de voornaemste reysen, by de inwoonderen der selver provincien derwaerts gedaen, Amsterdam: Johannes Janssonius, 1646;概述將《瑞和耐東印度游記》收錄在內,同時也就包括干治士的《臺灣紀略》。J. A. Grothe, Archief voor de Geschiedenenis Der Oude Hollandsche Zending, C. van Bentum, 1886;也被甘為霖收錄在《荷據下的福爾摩沙》一書,題為“原住民概述”,英文版參照William Campbell, Formosa under the Dutch, London: Kegan Paul.1903, pp.9-25;中文版參見[英] 甘為霖英譯,李雄揮漢譯: 《荷據下的福爾摩莎》,前衛出版社2003年版,第15—36頁。一書是彼時歐洲了解臺灣的重要知識來源,所記述的臺灣地理和風俗大致也符合實際,以至于后來許多描寫臺灣的著述多以此為本。《臺灣紀略》一書可貴之處在于,荷蘭與西班牙殖民臺灣時期,有關臺灣的描述僅見于荷屬東印度公司的報告,一般不得為外人所聞。以洪若翰為代表的耶穌會在其存續期間一直是西方最了解東方文明的權威,洪若翰本人自1687年抵達中國后也有十幾年在華傳教、游歷的經驗。這樣的選擇,委實考驗薩瑪納札的論辯和寫作能力,更何況其間他甚而有與洪若翰面對面的辯爭。

干治士是薩瑪納札要對話的首要對象。與洪若翰不同的是,干治士曾在臺灣傳教,留下了對臺灣的直接觀察和記錄,即上文提及的《臺灣紀略》。也許是干治士的《臺灣紀略》一文影響巨大,薩瑪納札在1704年和1705年首版與再版的序言中兩次提及。干治士有關臺灣沒有王治、沒有法律,原住民之間若發生沖突和矛盾全憑自行解決的論述最是引起薩瑪納札的不滿。薩瑪納札反詰道:“沒有法律與尊卑秩序,國家如何建立?不以法律懲處為非作歹的人,社會如何維系?”他并以前往中國貿易的英國商人之語反駁干治士所謂臺灣島沒有礦藏也無香料的記載。(17)George Psalmanaz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 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1704, pp.i-iv.1704年,干治士《臺灣紀略》一文被收錄于《旅行集錦》(18)George Candidius, A Short Account of the Island of Formosa in the Indies, Compiled by Awnsham Churchill and John Churchill, A Collection of Voyages and Travels, 1704.中,這使得薩瑪納札憤懣不已。次年,薩瑪納札在第二版序言中對此進行了聲色俱厲的撻伐:“我必須指出荷蘭人言語自相矛盾的事實。如,荷蘭人說離開福爾摩沙到后逃往大員(Tyowan),卻于近期之《旅游集錦》之中將兩島混淆。如某處說,‘我等從菲律賓諸島抵達大員’,隔不多久,又出現‘我等從菲律賓返回福爾摩沙’之句,類似的表達不下20余處。”(19)George Psalmanaazaar, An Enquiry into the Objections Against George Psalmanazar of Formosa, 1705, p.c2.

在1705年版《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中,薩瑪納札除回答讀者的質問外,還插入了一幅“臺灣地圖”(AMapofFormosa)以增強說服力。圖上清晰地標注出了薩瑪納札所言的五座島嶼: 其中兩座名為阿威亞·多斯·拉多諾斯(Avias dos Lardonos),其他三座分別是大蓋利(Great Gyry or Peorko)、小佩俄科(Little Adgy or Peorko)和卡波斯基(Kaboski)。(20)George Psalmanaazaar, An Enquiry into the Objections Against George Psalmanazar of Formosa, 1705, p.2.薩瑪納札所用地圖中,日本與菲律賓(包括臺灣島在內)之間由一系列小島構成,這顯然與事實不符。

1704年薩瑪納札出版《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時,洪若翰恰在倫敦。早在首版序言中,薩瑪納札表示從友人那里得知洪若翰從中國返回,即將到達倫敦的消息,也知曉洪若翰對他批評羅馬教會深懷不滿。(21)George Psalmanaaza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 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1704, p.vi.洪若翰本人自1685年受路易十四派遣前往中國,1687年抵達寧波,次年由徐日昇引薦面見康熙皇帝,后前往南京傳教,一直到1699年才第一次返回歐洲。1702年,洪若翰再率8名教士來華,1703年從舟山乘英船離華,1704年2月抵達倫敦。(22)參見[法] 費賴之著,馮承鈞譯: 《在華耶穌會士列傳及書目》,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424—434頁。路易十四的目的大約有三: 一為宗教之傳布,二為科學之進展(輿地調查),三為法國勢力之擴張(削弱葡萄牙人的權勢);[法] 榮振華著,耿昇譯: 《16—20世紀入華天主教傳教士列傳》,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53—154頁;[法] 榮振華著,耿昇譯: 《在華耶穌會士列傳籍書目補編》,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235—238頁;洪若翰在華其他活動可參照呂穎: 《清代來華“皇家數學家”傳教士洪若翰研究》,《清史研究》2012年第3期。依薩瑪納札所言,他與洪若翰曾有三次晤面辯爭的機會,均以洪若翰啞口無言、示弱而告終。(23)George Psalmanaz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 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1704, pp.vii-xii.洪若翰在中國游歷、傳教期間的活動軌跡集中于北京和南京,并未踏足臺灣本島。顯然,他有關臺灣的知識信息只能源自耶穌會士同仁的口傳、著述和自行的中文閱讀。

薩瑪納札與洪若翰爭議的焦點一在基督教信仰本身,二在有關福爾摩沙的具體知識。概括起來,涉及臺灣的問題有兩個: 一是臺灣歸屬問題,二是臺灣稱呼問題。在第一個問題上,洪若翰答稱臺灣隸屬中國,例證是曾有一艘名為“哈威奇號”(Harwich)的英國船只因風停泊在臺灣海岸,船中的耶穌會士寫信給洪若翰求助,洪若翰隨即向康熙皇帝上書。在康熙的命令下,臺灣連人帶船移交。在薩瑪納札的論述中,福爾摩沙隸屬日本。(24)George Psalmanaz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 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1704, pp.147-160.薩瑪納札辯稱,臺灣與清廷并未處于交戰狀態,臺灣送還遭風船是常事,也是常態。繼而又說經過英商證實,遭風船只在中國大陸海岸,而不是臺灣島。(25)George Psalmanaz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 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1704, p.vii.關于臺灣的名稱,洪若翰表示除福爾摩沙(Formosa)外,尚有大員(Tyowan)一名。薩瑪納札以另外一位曾赴臺灣的參與者之口否定了洪若翰的認知。據其所言,大員是距離福爾摩沙略遠的另一地名,現在是荷蘭人的屬地。(26)George Psalmanaz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 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p.viii.為明證自己所言的真實、正確,薩瑪納札聲言中國人以北港多(Pak-Ando)稱呼臺灣,洪若翰卻不以為然,反駁說中國語中未有如此發音,薩瑪納札以洪若翰或耶穌會士對中國語言認知不清為由狡辯。

在隨后的兩次晤面中,如果薩瑪納札所記屬實,洪若翰顯然一直處于守勢,完全放棄了與薩瑪納札的辯爭。實際上,耶穌會士一直延續早期范禮安(Alessandro Valignano,1539—1606)的傳教策略,以中文為傳教語言和媒介,來華傳教士多在澳門接受中文訓練再前往中國內地,洪若翰也不例外。(27)洪若翰一行到暹羅后聽聞葡萄牙人決心阻止他們從澳門進入中國內地,于是決定改去他途。在1687年6月乘華商王某的商船前往寧波,三十五日后到達寧波。參考[法] 費賴之著,馮承鈞譯: 《在華耶穌會士列傳及書目》,第427頁。1687年11月,洪若翰在給法國皇家科學院的信中匯報了傳教團的分工,其中洪若翰負責中國天文學和地理學史。(28)呂穎: 《清代來華“皇家數學家”傳教士洪若翰研究》,《清史研究》2012年第3期。臺灣自1683年納入清版圖的史實,理應在洪若翰的研究范圍內。何況在此之前,耶穌會士也不乏大量關于中國的書籍、信函流傳和出版。薩瑪納札在與洪若翰的辯論中能夠“取勝”,還可能是洪若翰的性格使然。與之同行前往暹羅的舒瓦齊(Choisy)認為,洪若翰是一個溫和的人,往往選擇簡明陳述自己的觀點,當出現不同意見時往往選擇沉默而不是爭吵。(29)呂穎: 《清代來華“皇家數學家”傳教士洪若翰研究》,《清史研究》2012年第3期。

在歐洲,荷蘭憑借東印度公司在全球的殖民活動,一度是貿易、地理知識、航路的壟斷者(30)[荷] 費莫·西蒙·伽士特拉著,倪文君譯: 《荷蘭東印度公司》,東方出版中心2011年版。,在臺灣殖民近40年(1624—1662),掌握關于臺灣地理、人文、物產等方方面面的信息。鄭成功收復臺灣后,荷蘭東印度公司體系仍舊得以維持,甚而尋獲與清王朝重開貿易的契機。(31)[美] 衛思韓: 《清朝與荷蘭的關系,1662—1690》,[美] 費正清編,杜繼東譯: 《中國的世界秩序》,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40—276頁。1705年《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荷蘭文版刊行,卻罕有回應者。荷蘭與英國同為新教國家,盡管知曉薩瑪納札著述中存在巨大謬誤,但鑒于宗教上反對耶穌會的一貫立場以及與英國宗教、政治上的聯盟關系,故荷蘭并未發聲。

在知識本身的層面上,首先對《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形成挑戰的是1704年伊德斯(Evert Ysbrants Ides)《莫斯科大使出訪中國記》(32)E. Ysbrand Ides, Drie-jarige reize naar China, te Lande gedaan door den Moskovischen Afgezant, Amsterdam: Halma, 1704.的付梓。(33)Evert Ysbrants Ides, Three Years Travels from Moscow Over-land to China, London: W. Freeman, 1706.伊德斯是在俄國經商的荷蘭人,歷時三年完成出使中國的使命,他在書中除述寫沿途的中國概貌外,還附有一份由中國人著述的《中國簡述》,其中關于臺灣歷史的記載尤為詳盡,文中寫道:“至1682年,整個中華帝國重歸一位帝王統治之下。而臺灣島或福爾摩沙則隸屬于福建省,并劃歸為府,如同先前此省大城鎮所屬的層級一樣。其(臺灣)方圓約有五百里,位在距離大陸四十里的地方,遍布蔗糖與鹿皮。”(34)E. Isbrand Ides, Drie-jarige reize naar China te Lande gedaan door den Moskovischen Afgezant, 1704, pp.174-179.地圖部分,臺灣本島的繪制相對準確、完整,從臺灣至日本的系列島嶼中僅標示出琉球和Chausin的島嶼(35)《莫斯科大使出訪中國記》中的地圖在朝鮮、日本部分并未見改進,如朝鮮于圖中是以一島嶼的形象呈現。,以上顯然與薩瑪納札所謂福爾摩沙是日本屬地之辭相違背。對此,薩瑪納札不得不做出回應。

1706年2月(36)這封信函藏于美國耶魯大學,學者Frederic J. Foley將其收錄時未能確定日期,認為1705或1706年均有可能。實際上,依薩瑪納札所言,他曾看到1706年的英譯本,據此不難推斷,書信的日期當為1706年。參考Frederic J. Foley, The Great Formosan Impostor, 1968。中文版參照傅良圃著,張劍鳴譯: 《文學史上的大騙子》,第127—128頁。薩瑪納札在給友人雷諾德(Samuel Reynolds)的信中說:

您注意到最近出版,由一個中國人用拉丁文和荷蘭文寫的書沒有?那本書可資批評的地方很多。除了該書作者的拉丁文和荷蘭文很差勁以外,書中矛盾之處,比比皆是,以至于連編者或英文本的譯者,也不得不在序言中盡可能地作一番解釋。更有甚者,該書不直說臺灣是屬于中國的,反過來說,中國皇帝派了一支軍隊到臺灣去,征服了該島。隨后中國皇帝鑒于我們的國王在防守中表現了無比的軍人勇氣,因而不愿意占領該島,又把它還給了我們的國王。該書的這種說法,恰好證明了我在書中所說的話,就是中國人可能因為無法攻占我們的島,為了挽回被我們趕回去而失掉的面子,假裝把該島還給我們的國王。這是我目前值得向您一提的事。(37)Frederic J. Foley, The Great Formosan Impostor, 1968, pp.88-90。中文版參照傅良圃著,張劍鳴譯: 《文學史上的大騙子》,第127—128頁。

需要承認的是,正如薩瑪納札信中所述,《莫斯科大使出訪中國記》中內容確有錯訛。在關于臺灣的政治統轄上,《莫斯科大使出訪中國記》記載說“皇帝見到他(指鄭克塽)相當同情(他是年輕力壯并充滿英雄氣概的少年)這個年輕人,免了他的死罪,之后,將前述島嶼(指臺灣)讓給他,并且保留他的王爵,至今他仍統治著臺灣”(38)E. Isbrand Ides, Drie-jarige reize naar China te Lande gedaan door den Moskovischen Afgezant, 1704, p.178.。以上論述固然與史實不符,卻也理所當然成為薩瑪納札攻擊的著力點,進而一攬子否定了所有論述。通過這一事件,不難發現薩瑪納札表面聰敏,實則詭辯且缺少邏輯能力的特點。1710年《反對薩瑪納札言論探究》(39)George Psalmanazar, An Enquiry into the Objections against George Psalmanazar, 1710.出版,這本書是薩瑪納札調和以往論述,回應在《中國簡述》出版后所招致批判的最后一次嘗試。在之后的歲月中,薩瑪納札再未出現于公眾視野中,直到1764年其回憶錄的出版。

關于臺灣的知識,較之航海家、商人等傳言、散論,耶穌會提供了更為系統的參照,其中以《耶穌會士書簡集》為代表。《耶穌會士書簡集》首刊于1702年,主編為郭弼恩(Charles le Gobien,1653—1708),1709年后由杜赫德(Jean Baptiste du Halde,1674—1743)續編。該書在1720年第20卷中刊載了馮秉正(Moyriac de Mailla,1669—1748)等人受康熙派遣實地測繪臺灣輿圖(即康熙《皇輿全覽圖》)之事,不僅厘正了臺灣的地理特征,也明言臺灣的政治歸屬問題(40)Jean Baptiste du Halde, Lettres Edifiantes et Curieuses: Ecrites des Missions Etrangeres, Paris: N. Le Clerc, Volume 14, 1720.馮秉正僅指出臺灣前山歸屬清政府管轄,認為后山不屬于清政府,關于此一問題,筆者擬另著文論釋。,薩瑪納札的言論方被耶穌會證偽。

三、 薩瑪納札的寫作意圖與《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的著述邏輯

薩瑪納札虛構的故事之所以具有如此的欺騙性,一方面在于其基于既往知識的豐富想象力,另一方面也在于其虛構的故事和情節往往有所本,而非純然的天馬行空。綜合考析薩瑪納札書中所用文字、地圖以及其大致生平,可以大致重新描刻出薩瑪納札騙局的根由和其所依據的文獻材料。

依薩瑪納札所言,他原本是福爾摩沙的土著貴族,為耶穌會士羅德誘騙至歐洲。薩瑪納札所說的羅德確有其人,即亞歷山大·羅德(Alexandre de Rhodes, 1591—1660),薩瑪納札正是將其身世附會在羅德的故事之中。羅德生于今法國的阿維尼翁,1612年在羅馬加入耶穌會,1619年到達中南半島,次年前往越南河內,在越南傳教的10年間為超過6 000名信徒受洗(41)[西]梅狄納: 《耶穌會士亞歷山大·德·羅德斯在科欽支那和東京(1591—1660)》,《文化雜志》2002年第45期;Ivo Carneiro de Sousa, The First French in Macao, The Jesuit Alexander de Rhodes(1591/3-1660),Review of Culture,International Edition, Volume 44, 2013。,后前往澳門。他在1645年返回羅馬時帶了一名年僅12歲中國人——鄭瑪諾(Emmanuel de Sequeira,1633—1673)。在海上歷經艱險的鄭瑪諾在1650年到達羅馬,經過一番學習后在羅馬擔任教職,教授拉丁、希臘文法和文學,其間加入耶穌會并晉鐸為神父,1668年返回中國從事傳教活動。(42)鄭瑪諾出生于廣東香山,1645年隨同羅德從澳門出發前往羅馬。1646年途經馬六甲時為荷蘭人擄掠至巴達維亞三個月,后經印度果阿、亞美尼亞(在此處與羅德分開)、土耳其等地,1650年初才到達羅馬。在羅馬入讀耶穌會主辦的圣安德肋學院學習1年10個月,1653年加入耶穌會,同時轉入羅馬公學學習。1666年4月受葡萄牙國王召見,同其他14位傳教士東渡,直到1668年才返回澳門。參見陳遼: 《沈福宗、鄭瑪諾: 17世紀去歐洲最早的留學生》,《江蘇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5期。有關鄭瑪諾在歐洲的其他訊息參見Francis A. Rouleau, The First Chinese Priest of the Society of Jesus, Emmanuel de Siqueira: 1633-1673, Institutum historicum S. J., 1959。

(一) 寫作意圖與資料來源

在初版序言中,作者直言刺激他寫作的緣由: 當他抵達英國時,眾人表現出對其“故國事物的好奇心”;同時,也為矯正以往充斥坊間的“多種相互抵觸的記載”起見。(43)George Psalmanaz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 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1704, pp.i-ii.為證實自己所言真實有據,薩瑪納札聲稱質疑者可以向與中國貿易的英國商人求證。(44)關于這點,薩瑪納札所言尚屬準確,這一時期英國與中國(包括臺灣)確實存在貿易關系。參考Morse Hosea Ballou, The Chronicles Of The East India Compan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26;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輯: 《十七世紀臺灣英國貿易史料》(《臺灣研究叢刊》第57種),臺灣銀行1959年版。正是在上述背景下,《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一書得以刊行。對于薩瑪納札而言,寫作《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的主要目的在獲取名利,但實際上薩瑪納札從該書獲得的收入卻很是單薄,首版和再版僅分別獲得10鎊和12鎊。(45)George Psalmanaz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 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Lodon: Robert Holden & Company, 1926, p.5.盡管爭議不斷,薩瑪納札依舊在倫敦康普頓主教資助下進入牛津大學基督學院修習了半年,并留有一部研究手稿,在此期間薩瑪納札始終未曾擺脫債務困擾。從牛津回到倫敦后,共謀者英尼斯已榮升總牧師,前往葡萄牙。薩瑪納札的處境愈發落魄,甚而曾與他人合作售賣日本白漆,不久慘淡收場。

1764年,也即薩瑪納札去世后一年,他的回憶錄出版,有趣的是書名部分以“※※※※”符號代替薩瑪納札之名。(46)George Psalmanazar, Memoirs of ※※※※, Commonly Known by the Name of George Psalmanazar; A Reputed Native of Formosa, Written by Himself, in Order to be Published After his Death, London: R. Davis, 1764(※※※※為原書名所有)。依其所言,有關福爾摩沙的知識一部分來自英尼斯牧師提供的《日本紀實》(47)Bernhardus Varenius, Descriptio Regni Japoniae cum quibusdam affinis materiae,ex variis auctoribus collecta et in ordinem redacta per, Amsterdam: Apud Ludovicum Elzevirium, 1649.。這本書的作者瓦列尼亞斯(Bernhardus Varenius,1622—1650)出生于今德國于爾岑(Uelzen),早年時光在德國度過,后在萊頓大學(1645—1649)進修數學和醫學,不久定居阿姆斯特丹。本來對醫學感興趣的瓦列尼亞斯確為此時荷蘭東印度公司一系列海外探險事業所吸引(48)瓦列尼亞斯曾受東印度公司Abel Tasman(1603—1659)與Willem Schouten(1567—1625)的影響。Tasman是已知最早到達澳洲塔斯馬尼亞島、新西蘭和斐濟島的歐洲人,Schouten是第一個穿過合恩角到達太平洋的航海家。參考維基百科[2019-6-5],https://www.wikiwand.com/en/Bernhardus_Varenius。,并與著名的地圖出版商威廉·布勞(Willem Janszoon Blaeu,1571—1638)成為好友,這些促使其在1649、1650年連續出版《日本紀實》與《地理概觀》(49)Bernhardus Varenius, Geographia Generalis, in qua affectiones generales telluris explicantur, Amstelodami: Apud L. Elzevirum, 1650.。《日本紀實》一書包括對不同人群多樣化信仰的描寫,成為薩瑪納札有關日本知識的重要來源。如前所述,耶穌會此時是西方了解東方的重要窗口,薩瑪納札在求學期間也能夠從耶穌會士口中獲取有關東方知識的零星片語。薩瑪納札早年在荷蘭的游歷也有助于從多種渠道獲得信息,比如,雖然薩瑪納札始終對干治士持批判姿態,但也從中汲取了諸多可以加以利用的知識。

文字部分的描述,除了以上可考文獻外,其他大致是薩瑪納札的虛構和妙想。然就臺灣島、日本、中國大陸和朝鮮的相對地理位置而論,薩瑪納札的地圖顯然有所本。有證據顯示,這些知識是來自于荷蘭制圖師洪第烏斯(Jodocus Hondius,1563—1612)。(50)鄭維中: 《制作福爾摩沙》,第256頁;洪第烏斯出生于佛蘭芒(Flemish),以印制世界地圖和歐洲地圖聞明,是荷蘭制圖黃金時代(約1570—1670)的代表人物,阿姆斯特丹在此時成為17世紀歐洲的制圖中心。1584年因宗教原因搬到倫敦,1593年洪第烏斯到了阿姆斯特丹,與出版商Cornelis Claesz合作,1604年從墨卡托孫子那里購買了Gerard Mercator的地圖集,并將之出版,奠定了其在地圖印刻界的地位。參見[意]曼斯繆·奎尼、米歇爾·卡斯特諾威著,安金輝、蘇衛國譯,汪前進校: 《天朝大國的景象》,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22—225頁。在這幅亞洲地圖中,臺灣與日本的相對地理位置以及由幾個分離的小島組成的形態均有所呈現。薩瑪納札截取這一地圖中臺灣及其周邊部分,并為之重新命名。實際上,臺灣島被分為幾個部分的情形,反映出早期航海者較為模糊的認知印象,并隨著荷蘭人的殖民和大陸移民對臺灣的開發而逐漸消失。(51)曹永和: 《歐洲古地圖上之臺灣》,《臺灣早期歷史研究》,聯經出版公司2016年版,第295—368頁。

特別要指出的是,歐洲或者說倫敦,彼時有關東方的地理知識處于不斷的累積和擴展進程中。1710年,為回應社會的質疑,聲援薩瑪納札的人特地出版了《對質疑者的回應》一書。(52)該書本身并未寫明著作人和出版日期,但據一般目錄學家的研究,多認為其出版于1710年。論述參見Frederic J. Foley, The Great Formosan Impostor, 1968, p.42。原書參照George Psalmaanazaar, An Enquiry into the Objections Against George Psalmanazar of Formosa, 1710。書中所附地圖,一反1705年再版的《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中所用的地圖,基本忠實地遵循了干治士在1649年書中的插圖,并略有改進。地圖左上部分的縮略圖直接取自干治士,右下部分的地圖標題也直接地予以確證——《臺灣地圖,基于干治士對大員和臺灣海岸的描述》(AmapoftheFormosa,describedbyCandidiusbeingTyanvanandpartofthecoastofFormosa)——不同之處在于該圖增加了風玫瑰的圖像。左下角有關大員和熱蘭遮堡的插圖來自瑞和耐《瑞和耐東印度游記》(53)瑞和耐曾于1629年隨船隊到東印度,1635年回國后即刊行此書,附有干治士《臺灣紀略》一書及大員的熱蘭遮城堡圖,并且有一張描繪金門、漳州的地圖。Seyger van Rechteren, Iournael gehouden op de reyse ende wederkomste van Oost-Indien, 1639。中的插圖。

(二) 《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的意涵解析

薩瑪納札的騙局雖然始于其謊稱為臺灣島住民,但備受關注的緣由卻遠超《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中所述知識的真實或虛構,而是聚焦于歐洲方興未艾的宗教改革以及中西方之間的“禮儀之爭”議題。薩瑪納札以信仰為武器,被批評者包括荷蘭、西班牙、羅馬教廷以及耶穌會。在薩瑪納札的論述中,荷蘭、西班牙以及耶穌會要為基督教偉業在日本的失敗負責。

在《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一書中,薩瑪納札用三個章節(第37章《基督教受迫害之始末》、第39章《荷蘭人圖謀不軌》、第40章《教士赴日計劃》)說明在日本的傳教事業緣何受挫,并進而影響到臺灣一地。依其所言,從沙勿略(St. Francois Xavier,1506—1552)進入日本宣教開始,基督教在日本廣為傳播,民眾紛紛改宗。但是繁華背后存在隱憂,因為耶穌會士并未向信眾闡釋基督教信仰中的真諦,向信眾隱瞞關于圣靈、圣餐禮的核心教義,同時傾向于將基督教信仰植入日本原有的偶像崇拜之中。此外,耶穌會士與西班牙國王保持密切聯系,“信中說明日本許多港口、城市、城堡、要塞的地勢,以及應以何種方式圍攻并占領這些地方。教士們表示,西班牙國王宣示其在東方及西印度群島的版圖范圍,令日本人感到不快,所以西班牙人有意掃除日本人的宗教信仰”(54)George Psalmanaz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p.150.。不僅如此,耶穌會勸服諸多信徒將大量產業歸到修道院名下,引起了祭司的不滿。可想而知,當真相暴露后,引發了皈依信眾的信仰混亂,耶穌會泄露國家機密的情形也為一般民眾所不容。當耶穌會教士籌謀先發制人以日皇名義屠殺非基督徒的計劃曝光后,日本非基督徒將耶穌會教士囚禁,將日本皇帝驅逐,其他基督教徒(甚而影響到臺灣基督教徒)也慘遭屠殺。(55)George Psalmanaz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pp.152-158.薩瑪納札將此事件與發生在英國的“火藥陰謀”(56)“火藥陰謀”(Gunpowder Plot)于1605年發生在英國,目標是炸毀議會、炸死國王,主導者是英國的天主教徒(包括耶穌會)。相提并論,在喚醒英國人對天主教恐慌的同時,也意在展現自己反對天主教徒、受洗為新教徒的決心。

雖然荷文版《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未能在荷蘭掀起波瀾,但薩瑪納札毫不吝惜批判荷蘭人以商業利益為重,枉顧基督教事業的筆墨。“荷蘭人聽說天主教徒在日本大遭屠殺,而且永不得入境,就把握這個良機與日本進行大量貿易,裝載了幾艘他們認為在日本最有市場的商品而來”。為求得貿易機會,荷蘭人否認自己是基督教信徒,并為日本提供檢定入境者是否為基督徒的方法,即通過是否對十字架做出不敬行為進行判斷。(57)George Psalmanazar,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 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 pp.159-164.根據薩瑪納札的記述,荷蘭人也曾在日本謀劃建立武裝城堡,事情暴露后貿易被局限在臺灣一地,后經荷蘭人數次請求才告恢復。

薩瑪納札的論述多著眼于宗教問題,以天主教、耶穌會、新教間的歷史問題為肇端。如1707年薩瑪納札出版了《一個日本人與福爾摩沙人的對話》(58)George Psalmanazar, A Dialogue Between a Japonese and a Formosan, about Some Points of the Religion of the Time, London: Bernard Lintott, 1707.,書中通篇以一問一答的對話錄形式,記述了一位日本人和一位臺灣人有關宗教信仰的對話,包括牧師與上帝之間的權威代表性等。《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的第二卷中也是以基督教議題為主的論述,完全脫離了福爾摩沙、歷史及地理的主旨。

四、 虛構的真實: 《魯濱遜漂流記》中的臺灣片段

1719年,丹尼爾·笛福(Daniel Defoe,1661—1731)以其《魯濱遜漂流記》(59)Daniel Defoe, The Life and Strange Surprizing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 London: W. Taylor, 1719.一書奠定了其在英國文壇中的地位,因其巨大成功(60)“如笛福的傳記作家約翰·摩爾所言,其時除了《圣經》,沒有哪本書能像《魯濱遜·克魯索》那樣,在英格蘭和蘇格蘭的各個階層廣為流傳。它不僅創造了一種新的文學體裁,而且創造了一類新的閱讀公眾。它不僅流行于底層讀者,還得到了諸多文學家和思想家的關注。亞歷山大·浦柏和約翰遜博士對之贊譽有加;盧梭把它定為愛彌兒人生的第一本書,認為它提供了對自然教育最完整的論述;馬克思更在《資本論》里多處提及魯濱遜,視之為資本主義語境下現代個體的寓言。”參考楊璐: 《笛福與亂世中的個體》,《澎湃新聞·上海書評》[2019-10-23],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334513。,同年笛福出版了《魯濱遜漂流記續集》(61)Daniel Defoe, The Farther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 London: W. Taylor, 1719.,正是在這一續集中,臺灣島成為主人公魯濱遜探險歷程的重要一站。1719年版《魯濱遜漂流記續集》中收錄了一幅魯濱遜探險的示意圖,明確標示出魯濱遜曾由臺灣海峽經過,1815年版本中還收錄了一幅臺灣地圖,更為直接地體現了臺灣的地理形象。

時隔僅十余年,《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在社會上造成的轟動與爭議尚不見消退的跡象。諷刺的是,作為“福爾摩沙人”所撰的有關臺灣歷史和地理的“真實”著述卻恰恰成了“虛構”的典型,與笛福“虛構”的小說中對福爾摩沙“真實”的敘述之間形成對照:

當航向大洋時,我們持續朝著北方,就像要駛向馬尼拉或菲律賓群島般;我們如此做是為了避免進入任何歐洲船只之航道;然后我們轉向北方,直到抵達緯度22度30分之處,如此就直接到了福爾摩沙島。我們在此拋錨停下,以便補給水源和新鮮食物,那里的人們態度非常友善,熱心供給我們所需,并正直而準時地遵守所有的承諾和交易。這是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可能是由于荷蘭基督新教傳教士曾經在此耕耘而余留下來的基督教影響,而這也是我經常觀察到的證據。無論是否能有拯救靈魂之效,但凡接受之處,基督的宗教會開化人民,并改善他們的禮儀。(62)Daniel Defoe, The Farther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 1719, p.273.

文中所言傳教士的“耕耘”,即上文所言及的干治士等人開始的在臺灣的傳教活動。(63)William Campbell, Formosa under the Dutch, London: Kegan Paul, 1903, pp.89-382;中譯本僅翻譯了英文本的前兩章,其中第二章為傳教記錄,參照[英] 甘為霖英譯,李雄揮漢譯: 《荷據下的福爾摩莎》,第121—571頁。笛福的寫作仍舊局限于宗教信仰的窠臼之中,即便在小說中也不忘以新教文明代表者的身份“開化人民”。雖則如此,在關于臺灣歷史的地理、歷史的寫作上,笛福還是遵循了基本史實的。1815年所附地圖注釋中回顧了臺灣的歷史“福爾摩沙曾屬荷蘭東印度公司,1662年荷蘭人在被國姓爺圍困9個月后投降。不久,這個島被統一到中華帝國之內,如今歐洲和福爾摩沙島沒有什么聯系”(64)Daniel Defoe, Robinson Crusoe, London: J. Gold Naval-Chronicle Office, 1815, pp.391-392.。薩瑪納札與笛福之間的差異不僅關涉知識本身的正誤,也映射出作者將其主觀認知滲透到文本中的意圖,同時亦是透視歐洲宗教改革后新教與羅馬天主教(包括耶穌會在內)之間關系的一條路徑。

薩瑪納札與笛福有一個共同的讀者——約翰遜博士,且約翰遜與薩瑪納札交游匪淺。(65)Frederic J. Foley, The Great Formosan Impostor, p.60.約翰遜是少數知曉薩瑪納札真實身份的人,但未曾透露過,約翰遜也被懷疑曾捉刀薩瑪納札的回憶錄。約翰遜不僅贊譽薩瑪納札的英文水準,更認為其“虔誠、懺悔、德行,幾乎比我讀的圣徒事跡所敘述的還要了不起”(66)Hester Lynch Piozzi, Anecdotes of the Late Samuel Johnson, 1892, pp.72,131.。約翰遜對笛福的贊美卻僅局限于其作品上,這可能是約翰遜與笛福未有深交之故。吊詭的是,約翰遜是薩瑪納札騙局的知情者,尚且對其有這般評價,可能的原因是約翰遜純粹是欣賞薩瑪納札在宗教和學術方面的見地,也可能是薩瑪納札暮年虔誠的懺悔觸動了約翰遜。正如薩瑪納札在其回憶錄中所寫,“此書全部或大部為余罔顧事實之憑空想象”,“尤應告知仍持有前述虛構福島史地一書之人士,余早已借言語見諸文字的方式承認,此作純屬余之捏造,為欺世盜名之行徑,余自知應企求上帝與世人寬宥。長久以來,至今日此時,在余有生之年,余深感抱歉與慚愧……”

至此,薩瑪納札以及《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的故事看似告一段落,實則遠未終結,西方對臺灣了解始終是真假參半的,想象與虛構摻雜其間。西力東漸,臺灣重新進入西方人的視野,關于臺灣的歷史、地理、政治概況再度受到關注,一方面是細節知識上的不斷累積,另一方面卻是將謠言和虛假史實信以為真。細節知識上的增進主要體現在對臺灣商貿物產、航線的了解,逐漸把臺灣納入東西方間的貿易體制;而諸如臺灣島民長有尾巴的傳言仍盛行一時(67)Jan Janszoon Struys, The perillous and most unhappy voyages of John Struys, through Italy, Greece, Lifeland, Moscovia, Tartary, Media, Persia, London: Samuel Smith, 1683.,說明西方對臺灣的認知仍屬有限,一定程度上也與西方所預設的文明等級序列和固有偏見相關。

小結: 真實的虛構與虛構的真實

薩瑪納札的身份和著作之所以極具欺騙性,源于特定歷史時期知識傳遞的局限,也是因為論述中雖有虛假成分,確然都有所本,是一種基于歷史的、想象性的“創作”。這樣一種創作,在歐洲宗教改革、中西方之間“禮儀之爭”的背景下才得以生存、發酵。事件雖然終歸是泡沫,但映射出了宗教改革對歐洲社會的覆蓋式影響,也波及中西之間的文化交流,耶穌會在中國的活動一度受阻。正是因為宗教的緣故,知識的創造、傳播和檢證也因然受到波及、遮蔽,以至于知識本身的真假性質問題被舍棄。臺灣作為西方世界一塊“失落的殖民地”,在荷蘭殖民時期及其后引發了西方人的無限遐想,所謂“福爾摩沙情結”便是在這樣一種歷史情境下醞釀,“福爾摩沙”也漸逐衍化為一種隱喻,一種在近代以來不斷回響、用以佐證臺灣可被殖民甚而侵占的歷史背書。一本號稱真實、嚴肅的著述是虛構而成,一本虛構的小說(fiction)卻提供了足夠真實的歷史圖景,《福爾摩沙的歷史與地理》儼然成了今人觀察18世紀歐洲宗教、社會的窗口,也可以看到在信仰左右下不同群體和組織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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