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聲波
(暨南大學歷史學系,廣東廣州 510632)
我不追星,因為早已過了追星的年齡,也很難找到值得追捧的星。但青少年時代的我,確實對一些先賢名師有過熱烈崇拜,其中就包括譚其驤先生,這也許算是那個年代的“追星”吧。不過我認為,追星是要講緣分的,緣分到了,突然之間你就能與偶像零距離接觸,緣分不到,你可能永遠都見不上面。
青少年時期的寶貴歲月,對于我們那一代來說,是幸與不幸相交織的,比如趕上知青下鄉的末班車,又趕上恢復高考的頭班車。我進入歷史地理學門庭,還趕上譚其驤、侯仁之、史念海三大家在世,與他們或少或多有些接觸,請益受教,親聆謦咳,這于我實屬幸運。我不是譚先生的入門弟子,與他見面不多,也許他對我沒有多大印象,但我對譚先生卻是印象深刻,永生難忘,這很難說清是有緣還是無緣。
說是有緣,因為我愛上歷史地理學,最早是受譚先生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影響。我自小就喜歡看地圖、畫地圖、背地名,與譚先生《長水集》自序中提到他中學時代的愛好十分相似。譚先生自述他中學時代對地理發生興趣,特別喜歡看地圖,在書報上看到一個不熟悉的地名,定要在地圖上找到它的位置。不同的是,他可以常常在兄弟間考問哪一個縣名在哪一省哪一部分,有時還要問這個縣的四周是哪些縣,而我的兄弟無此興趣,我只好找同學、玩伴考問。譚先生在大學時代曾把歷代正史地理志大致翻過一遍,而我在瀘縣二中上高中時就已把能借到的正史地理志都翻過了,甚至還抄錄過幾部地理志,嘗試作過圖表,天真地以為要是沒人做過此工作,我可以慢慢地去做。下鄉勞動間隙,我就這樣打發時光。
1977年11月,為準備高考,我到瀘州市圖書館查借資料,居然看到剛剛出版的《中國歷史地圖集》第一、二冊。當時該版未署名,不知作者是誰,但里面政區、治所、邊界的畫法令我大開眼界,特別是古今對比的河湖變遷、海岸變遷,更是我沒想到的。這讓我感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多么幼稚,多么不知天高地厚。雖然心情有些沮喪,但我對作者不由得產生了崇拜,更堅定了報考歷史學專業的決心。當時我完全沒有考慮所學專業對今后生活、事業有什么經濟效益,還自以為得意。
1979年春,我在大學里聽到特邀來開講座的北京大學侯仁之先生介紹,才知道該圖集是復旦大學譚其驤教授領導的眾多學者集體編繪的,全集8冊已繪完,正在陸續出版中。圖集是沿革地理研究的重要成果,而沿革地理研究其實只是歷史地理學中的一部分。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歷史地理學。
大學畢業之前,我陸續購齊了8冊《中國歷史地圖集》(以下簡稱“譚圖”),如獲至寶。我發現看歷史地圖與之前看現代地圖一樣,實為一種可以為之廢寢忘食的享受,使我樂在其中。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我是譚圖最早的、最忠實的粉絲之一。
譚圖的奧妙在于,在平實雅正之中見真理。
譚圖原本是作為楊守敬《歷代輿地圖》改繪本編制的,按譚先生的說法,這套圖主要是疆域政區地圖,水文等其他內容多半是為畫政區服務的??雌饋碜T圖的功能比較單一,但實際上疆域政區圖是各類專題地圖的基礎,因為中國古代各類地理專題要素數據都是按政區統計的。事實上,現今公開出版的各類專題歷史地圖基本都選擇以譚圖作為底圖。
譚圖較之國內外同類歷史地圖有一個最突出的貢獻,就是它較為妥善地解決了歷代國界和邊疆民族地區的取舍標準問題。20世紀50年代,顧頡剛與章巽先生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古代史部分)》剛出版,便因為“在處理國界和少數民族地區方面,有些地方不盡妥善”而被改為內部發行,顯見新中國對歷史地圖編繪有嚴格要求,這與新時期國家概念和民族理論的運用有關。譚圖以鴉片戰爭前夕的中國版圖為基本截面,在此前后無論哪個朝代、哪個政權、哪個部族,無論其境土是否跨界,只要其政治中心在此截面界線之內,便算作中國境內的政權、部族,皆入圖著色,并創制“政權部族界”代替可能有爭議的“國界”。在處理中原王朝與少數民族政權關系及中國與周邊國家邊界畫法方面,堅持實事求是的態度。對少數民族割據政權如匈奴、吐蕃、南詔、渤海、大理、黑汗、西夏、蒙古等,皆有專圖表現,盡量畫出其內部政區。唐宋以來的羈縻府州、土官土司、羈縻衛所,亦皆首次詳細畫出。它用無聲的地圖語言,訴說了中國多民族國家形成與發展演變的歷史。
譚圖還有一個特殊之處,是不畫歷代交通線。民國以來編繪的許多歷史地圖都畫了交通線,顧頡剛、章巽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古代史部分)》及郭沫若主編的《中國史稿地圖集》皆是如此。在一般的政區圖中加畫交通線已屬尋常,何以譚圖獨其不然?我尋思良久,終于悟出一點,可能是因為工作量太大而工期較短,不得不放棄。但更可能是歷代地理圖志都沒畫出交通線,古代交通專志及方志附圖中的交通線也只是示意性質,主要靠文字說明四至八到,譚圖既然較為準確地畫出了各州郡縣治地,那么各州郡縣之間的交通線即隱然可見,其間陟降曲折,讀者自可體會,比之畫線示意更為穩妥。譚圖沒有貪多務得,其謹慎科學的態度可見一斑。
譚圖是彩圖,但用色不多,不像當今許多地圖那樣華麗精致。它將傳統的朱墨套印改為赭黃與藍黑套印,古今內容的主次地位更加分明;區域著色使用柔和的淺色調,十分自然,絲毫不會影響地圖符號、注記的明確顯示;邊界陰影的處理皆用紫色斜紋條,不用紅色粗實線條,既突出了區塊邊界,又不致喧賓奪主;深紅色極其罕見,僅見于第一冊新石器文化遺址符號。這樣的配色,凸顯了譚圖的樸實本色,而且不失雅致。
總之,看譚圖可以提出歷史地理學的十萬個為什么,也可以解釋十萬個為什么。盡管每冊圖幅并不太多,說明文字也很少,但其內容之博大精深,足以使我這樣的粉絲癡迷其中,不能自拔。無聲勝有聲,這便是地圖語言的魅力所在。所以,我考研時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歷史地理學,這便使我的終身事業與譚先生有了緣分。
碩士學習階段,我一直關注譚先生對門下弟子的培養情況,當得知周振鶴先生以“西漢政區地理”、葛劍雄先生以“西漢人口地理”為題通過論文答辯,獲得新中國首批文科博士學位時,由衷為他們高興,也激發了對政區地理研究的熱情。因而在讀博以后,我一度有過想以“唐代政區地理”為博士論文選題的想法。
1987年8月,我在讀的陜西師范大學歷史地理研究所承辦了“西安國際歷史地理學術討論會”,77歲高齡的譚先生在葛先生陪同下也應邀到會。我們幾個史念海先生門下師兄弟承擔會務,費省和我分工負責會議記錄、拍照等服務工作。會場會務及代表住地都放在被譽為“陜西釣魚臺”的西安西郊丈八溝省軍區機關招待所(今陜西賓館),我們有幸與譚先生、葛先生等代表朝夕相見。當我見到心目中的偶像,多年的夢想終于成真,高興的心情難以言表。在一個會議間隙,借工作之便,通過葛先生的請示,譚先生答應與我們陜師大師生合影留念,后來甚至還答應與我們每人輪流單獨合影,并在我們每人珍藏的譚圖扉頁上題名,當時我們的興奮度和舉動絲毫不亞于今日的追星族。
會上,譚先生作了《應當重視對中國歷代疆域政區的研究》主題報告,指出:歷代疆域政區研究是歷史地理學研究中很重要甚而至于首要的必須要搞清楚的內容,決不是一些人所謂陳舊的、低級的、低層次的工作,而且目前沒有搞清楚的問題還有很多,現在出版的《中國歷史地圖集》并沒有解決全部問題。這個報告再次打動我的心扉,對譚先生加強疆域政區研究的號召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會后,我們陪代表們去周至縣樓觀臺、戶縣渼陂公園等處考察參觀。因為積累了許多問題想要請教譚先生,加以譚先生腿腳不便,我便跟隨他行走,方便一邊談話一邊協助葛先生攙扶照顧。一路且行且歇,大約花了一小時,譚先生竟然也拄杖登上了樓觀臺。路上,我主要就譚圖中沒有解決的問題進行了請教,譚先生講這些問題主要存在于邊疆民族地區,少數民族政權的行政區劃和中原王朝在邊疆民族地區的設治情況都還不太清楚,因為資料欠缺,要搞清楚難度很大,所以圖中關于羈縻府州、土司的分布,空缺很多;已畫出的,還可能有誤。另外,因為當時史先生承擔了編繪《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歷史地圖集》農業圖組的任務,有意讓我做歷史農業地理的博士論文選題,所以也問了一些相關問題。我怕影響他的參觀興致,其他也沒敢多問,但已獲得重要信息,那就是邊疆民族地區的研究空間還很大,雖然困難不小,但越是困難越有意思,越有成就感,我便暗下決心要往這方面努力。在道教圣地樓觀臺,譚先生一行與史先生一行會合,大家圍坐在院中石幾旁歇息聊天,談論道教歷史與樓觀臺的關系,我說:“幾位先生在這里正好用‘坐以論道’來形容?!贝蠹叶夹α?。
時間真快,轉眼這次會議就結束了,我還有許多問題沒來得及問。不過我還是十分滿足,畢竟10年前就已十分神往的學界泰斗,突然就來到你身邊,與你朝夕言談,合影簽名,這是我做夢都沒想到的?,F而今的追星族、忠實粉絲,最大心愿不過如此,正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
故事還在繼續。讀博期間,我一方面遵照史先生意見做歷史農業地理研究,一方面也遵照譚先生意見嘗試做一些邊疆民族史地研究。我發現譚圖唐代幅在“劍南道北部”標注的“河曲十六州”是唯一一處沒有州名只有數目的地名,這勾起了我破解謎題的欲望,于是寫出了一篇討論這十六州州名的論文初稿,受到史先生稱贊,說是“讀書有間”。
1989年冬,我的博士論文《四川歷史農業地理》完稿,寄呈譚先生評審。譚先生親筆書寫兩頁意見,記得有句總評價是:“該文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碑斎唬T先生也提了不少缺點,如近代部分較薄弱,有頭重腳輕之嫌;即便字數較多的古代部分也有缺環,比如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他還舉出了《周書·陸騰傳》一則史料來說明?;氐剿拇ù髮W工作后,我按照譚先生等評審專家及答辯委員的意見進行長達三年的修改才將論文出版,特別補充了三國兩晉南北朝和近代部分。此書在1993年出版后不久,獲得首屆“全國高校人文社科研究優秀成果獎”二等獎,這當然與史先生、譚先生等一眾師尊的指導密不可分。
1990年11月,復旦大學史地所舉辦“國際中國歷史地理討論會”及“慶祝譚其驤先生八十壽辰暨從事學術活動六十周年報告會”,這是我回到四川大學工作后第一次作為正式代表參加歷史地理年會。我抵達會場時,開幕式及大會代表合影剛剛結束,很遺憾失去一次與譚先生合影的機會。好在譚先生又出席了閉幕式,我終于再次見到他的尊容。譚先生當時年事已高,身體欠佳,出席會議一般都很短暫,但這次他堅持中午休息時在會場旁邊的一個房間面見有事相談的代表,我們無不為之感動。我非常珍惜這個機會,第一個前去叩響了房門,譚先生端坐在沙發上接見。我呈上拙稿《黨項發祥地——唐初“河曲十六州”研究》,大致講述了論文要點,請譚先生指正,也表達了投稿的愿望。譚先生翻閱一過,當即表示此文至少可成一家之言,愿意推薦到《歷史地理》輯刊上發表。他還表示譚圖在邊疆民族地區的畫法出于眾手,可修訂處很多,希望年輕人多往這方面努力。因怕影響后面的代表拜訪,我也不敢多耽誤先生的休息時間,簡單交談一會兒便匆匆告辭。拙稿再經修改,遂登在1993年出版的《歷史地理》第11輯。后來發現,該文還存在不少問題,當時之所以能夠發表,自然是出自譚先生對年輕人的鼓勵。
從那時起直至今日,我能夠堅持不懈地從事以唐宋羈縻府州為中心的邊疆民族史地研究,很大程度上即是因為有譚先生的引導與鼓勵,與譚圖結下了不解之緣,這可能在有生之年都無法改變了。
又過了幾年,我在歷史農業地理方面的代表作《四川歷史農業地理》與邊疆民族史地方面的代表作《唐弱水西山羈縻州及保寧都護府考》,分獲第一、二屆“譚其驤禹貢基金優秀青年歷史地理論著獎”的“著作獎”與“論文獎”。這些獎項,是譚先生為獎掖后學捐資創設的,因此這也是我再次享受到譚先生的恩潤。
當然,要說與譚先生無緣,可能也有那么幾次。一次是1981年考研時,我曾想過報考復旦大學,但經打聽,當時復旦歷史系本科有史地專業應屆畢業班,想到他們“近水樓臺先得月”,肯定有不少人報考譚先生,有先天優勢,加以看到招生簡章上注明外語只考英語,而我是學日語的,不合要求,因而打了退堂鼓。另一次是1986年考博時,又想到報考譚先生的博士。但史先生因承擔編繪《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歷史地圖集》農業圖組之故,想多招學生搭建梯隊,希望我考回去。我不敢違忤恩師之命,遂再次放棄求學滬上的夢想。再一次是1992年譚先生仙去時,我得知這個消息如聞晴天霹靂,當時曾有意前往上海參加追悼會,但因患病在身,實在不便成行。于是給史地所發了一份唁電,寄了一篇悼念文章,聊表哀思。
不過,不管是有緣還是無緣,都不影響我對譚先生的崇拜。雖然我作的研究,很多時候是想用來為修訂譚圖服務的。我指導研究生時也經常告訴他們,從事政治地理研究要以譚圖為標桿來衡量研究成果是否有價值,即要看能否用來修訂譚圖。譚先生生前多次講過,譚圖一定要進行充實、修訂,希望我們一代一代接棒而行。他并沒有表達過譚圖是終極權威,百世不移,這是他唯物辯證發展史觀的光芒所在,也是他人格魅力所在。所謂“人道惡盈而好謙”。我們所做的工作,只要有利于修訂譚圖,就是對譚先生最好的紀念,相信他的在天之靈一定是樂見其成的。
權威不是自封的,而是大家公認的。我們公認譚先生和譚圖的權威地位,是因為譚先生在他們那個時代做出了超越前人的巨大成就。我們站在巨人搭成的階梯上,只有繼續抬頭往上攀爬,不能只往下看往后看,否則就會自我滿足,停滯不前。
我還以為,作為真正的追星族,與偶像是否有緣,不僅在于音容相接,也在于同氣相求。偶像本人不可能與你終生為伴,而他的思想、他的品格能夠影響你終生,這才算是功成圓滿。那么譚先生作為一代宗師,哪些學術思想、哪些學術品格能讓我們終生受益呢?我對譚先生治學理路感受最深的是他的學術風格——平實雅正。
所謂平實,指譚先生文風樸實,學風嚴謹、求真。譚先生文如其人,平和謙遜,不假辭色,讀起來很有親和感,即便是考據文章也容易看懂,自然也容易接受。其文從未見佶屈聱牙之句,深得唐宋古文意趣。文思汩汩而出,猶如淙淙泉水,沁人心脾,然要害之處亦必有出處,不作無稽之談。所作選題多為實證性質,不尚空論。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唯陳言之務去”,概以解決問題為要旨,往往言簡而意賅。作為學術權威,從不以氣凌人,有不同意見,也是以理服人。
所謂雅正,指譚先生以歷史地理學為崇高事業,遵從歷史地理學基本理路,一以貫之,不為名利所動,境界高雅,一生充滿正能量。譚先生史學功底極其深厚,從他早年所寫兩篇關于曹操、蔡文姬的論文看,常發人之所未發,眼光獨到,水平是很高的。但他專注于《中國歷史地圖集》編繪之后,基本上就不寫純史學論文了。并不是他不能寫,不喜歡寫,而是他把整個心思和精力都貢獻給了他最熱愛的歷史地理學,不為趨時應景之作,不走旁門左道,不打歷史地理擦邊球,劍走偏鋒。他認為地理與歷史并重,常說:“歷史好比演劇,地理就是舞臺?!彼猿蔀闅v史地理學的宗師、泰斗,是有所取舍,做出了許多犧牲的。
作為譚先生的忠實粉絲,對他的“平實雅正”我自是非常受用,也常常用來塑造我和我學生的學風。當然,史先生的學風也與我們同在,相輔相存。只可惜我資質愚鈍,永遠達不到他們的境界,難以望其項背,這是實話。
總歸,我與譚先生看似無緣,卻因譚圖之故,又似有緣。無論是與否,譚先生永遠是指引我從事邊疆民族歷史地理研究的北斗之星。即便他早已離我們而去,仍值得我終身追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