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郙閣頌》摩崖考論

蔡副全

關鍵詞：郙閣頌 田克仁 申如塤

析里、閣略考

『漢三頌』摩崖—《石門頌》（漢建和二年，一四八）、《西狹頌》（漢建寧四年，一七一）、《郙閣頌》（漢建寧五年，一七二）是蜀道北線褒斜道和故道上三顆璀璨的明珠，共同見證了東漢蜀道交通的興廢變遷。『漢三頌』之謂，未知起于何時，晚清姚華《弗堂類稿》云：『《石門頌》與《西狹》《郙閣》并稱「三頌」，皆漢隸之渾樸雄峻者。筆皆篆勢，平直圓活而結構方正，寓嚴于寬，書品最高，顧世人多喜。』[1]『三頌』中《郙閣》《西狹》二頌關系尤為密切，漢時同在武都郡轄區，鐫刻時隔不足一年，銘文皆由下辨仇靖所撰，同為武都太守李翕修路架橋銘德。

郙閣頌》，全稱《漢武都太守李翕析里橋郙閣頌》，又稱《郙閣銘》，摩崖刻石，東漢靈帝建寧五年（一七二）二月十八日鐫造，原石在陜西略陽縣西北三十里之徐家坪鄉口村嘉陵江西崖，一九七九年，因修沿江公路，鑿遷時被炸為一百七十余塊，殘石粘合后嵌置于略陽靈巖寺。關于《郙閣頌》原址及析里、郙閣的關系，清王森文《郙閣銘摩巖碑考》寫道：

略陽西北有村曰口，西依寶虹，東枕嘉陵，為古棧舊路。村南有深溝，溝南五里許，兩山夾江成峽，曰白崖……據碑考今地，析里即口，深溪即南溝，郙閣即白崖。雖古今異名，而奔巖深谷猶可想見其險阻焉。[2]

『析里』之謂，當與秦漢鄉里制度有關。郙閣為析里棧道最險段。清朱士端《宜祿堂收藏金石記存》以為『郙』與『陠』為同字異形，[3]事實上，早在包山楚簡中已有『郙』字作地名，李學勤先生認為『包山楚簡「郙」即巴國』[4]。從郙閣的地理位置看，其正處于通往巴郡的交通要道，所以『郙閣』命名抑或與古巴國有密切聯系。『閣』同『格』，棧道或作覆檐，有閣樓狀，故棧道又稱棧閣、閣道。洪適云：『棧路謂之閣道，非樓閣之閣。』[5]王子今先生稱：《郙閣頌》所謂『緣崖鑿石，處隱定柱，臨深長淵，三百余丈。接木相連，號為萬柱』，就是其閣梁一頭入山腹，其一頭立柱于水中的形式。[6]昔日李翕所造析里大橋，并非渡水之橋，而是鑿石架木建閣，以濟行人的閣道。葉昌熾也曾強調『此自隴入蜀，架閣之梁，非渡水之略彴也』[7]。

《閣頌》內容、形制及變遷

《閣頌》文辭結構與特色

《郙閣頌》摩崖通縱164c m，橫116c m。從摩崖現狀及古代著述得知，《郙閣頌》主要由四部分構成。題額，隸書二行六字曰『析里橋郙閣頌』;正文，十九行，滿行二十七字，其中第六、十二行各十一字，第十五行十八字，計四百七十二字;年款，一行十二字曰『建寧五□□月十八日癸□□』;題名，四行四十六字（缺十四字）。總計隸書陰刻約五百三十七字。

漢碑雅訓，詞句皆有所本，經子成語，觸目盡是。《郙閣頌》文章爾雅，詞旨淳樸，頗具東京風。《郙閣頌》正文分三段，即『敘』『頌』『詩』三者。姚華《題〈郙閣頌〉》關于『敘』『頌』『詩』三者關系檢討甚明，并言『讀漢文須以讀宋人金碧樓臺、青綠山水之法求之』[8]。『敘』多四言韻文，凡三十二韻，以魚模為主，述析里地理、交通狀況及修造析里大橋之事。『敘』以序事，『頌』以詠嘆，各有其職。『頌』后又作『新詩』，詠嘆更加悠長。陳奕禧《金石遺文錄》又云：『漢德、子長，奇思橫出，制為雄文，運茲妙筆，君臣懿美，并傳來。』

《閣頌》的著錄與流傳

《郙閣頌》摩崖正當嘉陵江航運途中，風雨侵蝕，歲久泐甚，加之摩崖逆水行舟，纖繩往往磨靠于石刻左上，致使一角多字損毀，至今拓本可見六道明顯的纖繩磨痕。至宋代，航運依舊繁忙，鄭剛中謂：『米舟相銜……有力者十百為群，皆負而進。』[10]宋代金石學大興，歐陽修輩搜羅古器，征求墨本，考古釋文，日益精核，《郙閣》所處興州（略陽）又為入蜀要津。故宋人對《郙閣頌》的關注不僅迭見于文人墨客題詠，而且宋明之季還有異地續刻和增補現象。[11]歐陽修《集古錄》于宋治平元年（一○六四）作《郙閣頌》跋尾，并擇錄部分銘文。跋云『《頌》后又有詩，皆摩滅不完』[12]，可見《郙閣頌》摩崖在北宋時已泐損極甚。曾鞏《元豐題跋》辨歐陽修關于『李翕』的誤識，還論及《西狹》《郙閣》拓本在宋代的流傳。其《西狹》拓本得自馬瑊，《郙閣》拓本來自知興州晁仲約。[13]馬瑊，字中玉，合肥人。晁仲約，字質夫，晁迥孫，慶歷二年（一○四二）進士。慶歷三年知高郵軍;嘉祐二年（一○五七）為都官員外郎，后知深州、興州。晁公贈《郙閣》當在此時。文同（一○一八—一○七九），字與可，亦與晁仲約交好。治平元年（一○六四）夏秋過興州，作《題靈嚴寺》詩云：『南征曾讀浯溪誦，西溯今觀郙閣銘。』[14]熙寧九年（一○七六），又寄詩興州通判蒲誠之（字安行）云：『乳柱古窟寺，不辨文字古。』（自注：郙閣漢銘）[15]

洪適《隸釋》卷四最早全文收錄《郙閣頌》，其中缺文五十九字。關于隸額，《隸釋》卷四僅言：『析里橋郙閣頌，隸額。』《隸續》卷七補充道：『《郙閣頌》，隸額二行。文十九行，行二十七字，太守漢陽李翕平缺，頌后又有詩并別行。』[16]《隸釋》錄文不僅有年款而且有四行題名，翁方綱《兩漢金石記》據趙明誠《金石錄》、無名氏《天下碑錄》及《西狹頌》題名補充《郙閣頌》尾段文字為：

建寧五（年二）月十八日癸（卯）。

時衡官（掾下辨）仇審字孔信。從史位（下辨仇靖）字漢德為此頌。故吏下辨（仇紼字）子長書此頌。時石師南（缺四字）威明。[17]

翁方綱補年款為『癸卯』。葉昌熾《語石》稱：大約漢碑多書『造』字[18]。《孔宙碑》有『延熹七年□月戊□造』。《西狹頌》書『建寧四年六月十三日壬寅造』。《耿勛碑》也作『西部道橋掾下辨李造』。因此筆者懷疑『癸卯』后抑或有『造』字。

洪適《隸釋》錄文其余缺字，自明略陽知縣申如塤、翁方綱[19]和日本古田康子[20]等都曾補釋。第一行，『盆溢滔涌』之『滔』，《隸釋》缺，翁方綱作『氵』。馮云鵬《石索》作『滔』，并注云：『「滔」字洪闕，從陳六謙《金石遺文錄》補入。』[21]第十行，『工巧』上洪氏缺二字，申如塤、翁方綱補作『結構』，古田康子補作『窮極』。第十一行，『高閣』上洪氏缺二字，申如塤作『濱□』，翁方綱補作『浚之』，古田康子補作『狹之』。第十二行，『勒石』上洪氏缺三字，申如塤作『蔡□□』，翁方綱補作『蔡鴻功』，古田康子補作『吏紀功』。第十三行，『降茲』上洪氏缺四字，申如塤作『上帝□□』，翁方綱補作『上帝經臣』，古田康子補作『上帝禹仁』。第十四行，『平均』上洪氏缺三字，申如塤、翁方綱補作『子遐邇』，古田康子補作『子布政』。第十五行，『樂行』上洪氏缺五字，申如塤作『年登居民□』，翁方綱補作『年登居民忺』，古田康子補作『洊臻居安歡』。第十六行，『兮坤』上洪氏缺四字，申如塤、翁方綱補作『曰析里之』，古田康子補作『惟斯析里』。第十七行，『以析』上洪氏缺六字，申如塤、翁方綱補作『西隴鼎峙兮東』，古田康子補作『民生不草兮遂』。第十八行，『救傾』上洪氏原作『髦艾究□兮幼□□□□□』，申如塤、翁方綱補作『分符析壤兮乃命是君扶危』，此與洪適釋文不符，古田康子補作『髦艾究□兮幼稚□□振敝』。第十九行，『充贏』上洪氏原作『黃邵朱龔兮蓋不□□□□』，申如塤作『拯溺享屯兮瘡痍始起閭閻』，翁方綱補作『拯常享屯兮瘡痍始起啟門』，此也與洪適釋文不符，古田康子補作『黃邵朱龔兮蓋不遠人倉庾』。高天佑先生根據諸家觀點也曾補釋，可作參考。

明代以后，《郙閣頌》摩崖右下角剝落，損傷數字。傳世『沈、功』未損的明拓本已寥若晨星。上海圖書館藏『校致功堅』完好的雍乾拓本已是稀罕之物。方若、王壯弘、張彥生諸君對舊拓多有研究，鑒別拓本的年代往往以此三家論著為依據。

一九七九年，《郙閣頌》摩崖鑿遷靈巖寺，人為損傷極大，粘接后有多字行列不合。原本十九行的正文，現在竟然變成了二十四行，不免讓人忍俊不禁。右上部一塊，粘接時明顯左移，大約錯位四行;中上部，『為難其日、解、班亦莫儗』諸字也一并左移數行;原第三行『休』、第十七行『困』殘字被鑲嵌于第六行中下部，致使原『建寧三』字下移;『醳散關之嶃漯』『江河以靖四海』原本相鄰位于第十、十一行，如今『醳散關』『河以靖』移至現在的第九、十行，其下的『之嶃漯』『四海』等字去了左側，原本的上下關系，被拆分為左右關系。如此一來，重新拼接后的《郙閣頌》，已是行文錯亂，狼藉不堪。相對完整者為下左側七行，和右上側五行。全石約略可識銘文計二百七十二字。田克仁《郙閣頌》仿刻與申如塤重刻鉤沉

南宋理宗紹定三年（一二三○），沔州太守田克仁見《郙閣頌》原刻露處江邊，受風雨侵蝕，剝落日甚，恐久而絕跡，便按原刻形制大小，仿刻于略陽靈巖寺崖壁。在仿刻右上側，有一方楷書題記載錄《郙閣頌》仿刻始末：

漢武都太守李翕修析里郙閣碑，在今沔州西二十里之金堂閣。歲久昏蝕，殆不可讀。克仁開禧間得舊墨本于京口，勘之歐陽公《集古錄》、洪氏《隸釋》及郡志所載，亡缺差少。來守是邦，因勒諸靈巖寺之石壁，以永其傳。紹定三年五月既望，臨沂田克仁書。

田克仁題記，書宗顏體，結字開張，行筆穩健，通篇氣息高古，挺拔雄壯。今存《郙閣頌》仿刻之形制、大小和章法布白與原刻基本相似，但字畫光潔，線條柔弱，轉折生硬，神氣索然。如第二行『士民或』，第三行『府休』，第四行『接木』，第七行『大守』『李君』，十三行『化流』等等，結字局促，與《郙閣》茂密古厚書風完全相悖。其余文字，也是點畫狼藉，結構渙散，楷意頻出，古意全無。

今靈嚴寺另有一通宋哲宗御題《司馬光神道碑》碑額仿刻。碑縱138c m，橫85c m。額隸書陽刻『哲宗皇帝御書』六字，字徑8c m。碑正中兩行篆書云『忠清粹德之碑』，字徑27c m。兩行篆書間下部書『元祐戊辰崇慶殿書』小字楷書，上鈐『御書之印』印章。上款小字楷書：『哲宗憲元繼道世德揚功欽文睿武齊圣昭孝皇帝御書，贈太師溫國公司馬光神道碑額。』下款小字楷書：『紹定三年三月朔，朝奉郎、新除大理寺丞、權知沔州事、管內安撫、四川制置司參議官、臣田克忎，刻石本州公宇。』司馬光墓在山西夏縣，神道碑為蘇軾撰并書，碑額作圭首，哲宗御篆『忠清粹德之碑』，上部楷書『御篆』二字，原石毀于紹圣元年（一○九四）。此仿刻主要是對哲宗篆額的模仿，其『御篆』二字被改為隸書『哲宗皇帝御書』六字。仿刻，篆書厚重飽滿、圓勁婉通;楷書雄健挺拔，與田克仁《郙閣頌》仿刻題記如出一轍;隸書淳樸，行筆靈動，體現了規整雄逸、端莊嚴正的漢隸遺風。

《郙閣頌》仿刻及題記晚司馬光神道碑額仿刻兩月。前者為『守是邦』臨沂田克仁書，后者為『權知沔州事』田克忎刻石。清陸耀遹《金石續編》載：『忠清粹德碑，元祐戊辰哲宗御制并篆書題司馬光神道碑。紹定三年三月，田克忎上石。在陜西略陽。』[23]有些著錄將『田克忎』直接釋作『田克仁』。[24]《宋史》卷八十九《地理五》載：『沔州，順政郡，本興州。紹興十四年，為利西路治所。開禧三年，吳曦僭改開德府。曦誅，改沔州。縣二：順政（開禧三年，改為略陽），長舉。』據《宋史·寧宗紀二》知『改興州為沔州』時在開禧三年『夏四月己巳』。[25]如此看來，『守是邦』者即為沔州，因此，田克仁與田克忎無疑是同一人。『忎』即『仁』的古體字。《說文·人部》：『仁，親也。從人從二;忎，古文「仁」，從千從心。』《集韻·真韻》：『仁，古作「忎」。』《重修揚州府志》卷四十六《人物》載：『田克悉，字安叔，江都人。學問該博，為鄉里推。嘉定元年登進士，松溪主簿。秩滿，試博學宏詞科。崔與之帥揚，甚敬禮之。及鎮蜀，辟置幕府，資其贊畫。后知沔州，決疑獄，抑僥幸，節浮費，政績茂著，民甚愛之。』[26]《重修揚州府志》所謂『田克悉』者即『田克仁（忎）』，『悉』為『忎』之訛變。《重修揚州府志》稱田克悉（忎）為揚州江都人，而《郙閣頌》仿刻題記謂『臨沂田克仁』，蓋因田氏最初發源于山東境內，臨沂當為江都田氏郡望。

《郙閣頌》仿刻左上原摩崖磨泐，銘文不可辨識部分，另有補刻五十二字，字法俗惡，謬誤連連，有畫蛇添足之嫌。末行題『知縣申如塤重刻』字樣，亦筆畫軟弱，知此乃申氏一手所為。申如塤，號奏廷，延津（河南延津縣）人，明萬歷三十七（一六○九）前后知略陽縣事。清嘉慶《漢中續修府志》載：『申如塤，河南延津人，舉人。四知冰蘗，八面才猷，棠蔭已覆乎赤子，菁莪猶著于青衿，略人稱曰「鐵耳申公」。』[27]又《改創廟學記》載：『侯諱如塤，別號奏廷，由舉人天中之。延津人，以兵部司務出為令，清廉正直，善政居多，惠民之德，自有觀風者采之以獻，非廟學之記所能。』

后世學者對田克仁仿刻及申如塤補刻文字，多有辯論。翁方綱《兩漢金石記》稱：『其后所補上方五十二字者，則益加丑惡，不復成字，且此五十二字者與洪氏所存無一字合。』[29]陳奕禧《金石遺文錄》謂其『筆畫妍媸，所不待言』。[30]李慈銘則云：『如塤所補者，雖描摹字畫，意在逼真，而散弱無結構，視原本之渾逸相判天淵。』[31]清略陽縣令王森文曾實地考察，有不同見解：

今石壁所刻末行書『知縣申如塤重刻』，存田記文，而不言所以重刻之故。一碑二名，益滋疑異。今夏偶過靈巖，摩挲石壁，察其形狀。田碑毗連大碑，左角石面，粗加修治，尚存凸凹舊形。大碑鑿治，視田碑深七八分及三四分不等。磨蕩極平，間有殘缺，亦有意雕刻，非剝蝕自然之形。揆度事理，蓋田刻殘缺，申君磨去舊跡，復就原碑刻石，以存舊文而未記明其故，以致易滋后人之感也。[32]

筆者非常贊同王森文的觀點，即今存《郙閣頌》仿刻與左上五十二字補刻都是明代略陽知縣申如塤磨去南宋沔州知州田克仁紹定三年（一二三○）仿刻的重刻，末題『知縣申如塤重刻』絕非虛語，重刻時間大約在明萬歷三十七（一六○九）稍后。首先，摩崖存在重刻跡象。田氏題記崖面打磨粗率，重刻與補刻崖面為同一整體，較田氏題記低去五六厘米，而且打磨光滑平整。其次，表現在書法水平的差異上。田氏楷書題記體勢開張，運筆淳古，金石味十足，展示出書丹者厚重的文化素養和書學水平。摩崖今存《郙閣》隸書，與左上補刻，看似有書體差異，實則刀法一致、筆法略同。矯揉造作，格調低俗，隸法迨盡，無一字可與田氏仿司馬光神道碑額『哲宗皇帝御書』六字隸書相媲美。

申如塤補刻雖然書法拙劣，但文字來源并非完全憑空捏造，正如方朔所言：『申刻亦有可取，然補文與所補之字，皆有惡劣不可耐處。』[33]申氏補刻最后兩行與洪適《隸釋》錄文相差懸殊，令人費解，陳奕禧《金石遺文錄》對其有詳細辨析，此不贅述。申氏重刻之前，田氏仿刻的確存于原位。明嘉靖二十四年（一五四五，早申氏重刻約六十年），漢中府同知張良知曾游靈巖寺，見到田克仁仿刻，其《游靈巖寺記》云：『（羅漢）洞之巔，觀《郙閣》漢銘，字畫奇古，宋太守田克仁慮其漫滅，摹刻于茲。存古之雅，不可泯也。』[34]受申如塤影響，許多金石家誤將靈巖寺重刻拓本當作《郙閣頌》漢石原拓。楊守敬《評碑記》云：『《李翕析里橋郙閣頌》，與《西狹頌》相似，而選石不甚精，故鋒穎皆殺。或云此亦重刻。』[35]故而方朔《枕石堂題跋》稱：『自知縣申如塤重刻于石之后，人皆不知有此本矣。搜訪如顧亭林、吳山夫皆未及精審，如陳子文亦尚誤認，何況其他。』

《閣頌》書法評析

姚華《弗堂類稿·題〈郙閣頌〉》云：『嘗品「三頌」（《石門》《西狹》《郙閣》是也），方圓并用，疏茂相成，渾灝流轉，自然莊重。雍容不似《史晨》《曹全》之史也。眾美兼備集于《夏承》，《夏承》雖亡，「三頌」俱在。』[37]《郙閣頌》承《褒斜》余緒，儕視《衡方》《夏承》，開《樊敏》《張遷》之漸，又為顏魯公章法、結體所蹤。其藝術特質主要體現在以下五個方面。

茂密

茂密為《郙閣頌》章法特征。董其昌稱：『古人論書，以章法為一大事，蓋所謂行間茂密是也。』[38]章法之妙，在于布白之趣。笪重光講：『匡廓之白，手布均齊;散亂之白，眼布勻稱。』[39]《郙閣頌》雖有行列，但書寫時不為行列所拘，信手布白，界格若有若無，渾然一體。包世臣以為茂密之妙在于雄強：『雄則生氣勃發，故能茂;強則神理完足，故能密。』[40]康有為《論書絕句》對《郙閣》章法多有贊譽：『《瑯邪》茂密集書成，《郙閣》《褒斜》章法精。』『魯公端合瓣香薰，茂密雄強合眾芬。章法已傳《郙閣》理，更開草隸《裴將軍》。』

方整

方整為《郙閣頌》字形特征。《文心雕龍·定勢》曰：『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郙閣頌》銘文百分之八十以上為正方字形，故顯得靜穆安詳。東漢隸書結體多取扁方，《郙閣》與《西狹》《衡方》《張遷》諸碑以正方行世，致使方古淳厚，別具面目。吾衍云：『隸書，人謂宜扁，殊不知妙在不扁，挑拔平硬，如折刀頭，方是漢隸體。』[42]《郙閣》雍容不似《史晨》《乙瑛》，美秀不及《禮器》《曹全》，而于渾樸雄健獨樹一幟。方朔稱其『字體方古』，王昶謂其『方正挺健』。

疏宕

疏宕為《郙閣頌》結字特征。就結字空間而言，緊結與疏宕是對立的美學概念。內聚外舒，則為緊結;內疏外滿，則顯疏宕。《郙閣》中宮疏朗，外圍茂密，左右均衡，重心平穩，故意象雄闊，瀟散疏宕。顏真卿『平畫寬結』的藝術風格往往為后世稱道，論者以為此實源始于《郙閣》《衡方》之漢隸書風。康有為《廣藝舟雙楫》云：『后人推平原之書至矣，然平原得力處，世罕知之。吾嘗愛《郙閣頌》體法茂密，漢末已渺，后世無知之者，惟平原章法、結體獨有遺意。』

拙樸

拙樸為《郙閣頌》運筆特征。萬經評《郙閣頌》為：『字樣仿佛《夏承》，而險怪特甚，相其下筆粗鈍，酷似村學堂五六歲小兒描朱所作。而仔細把玩，一種古樸不求討好之致自在行間。』[44]方朔謂《郙閣》『有西京篆初變隸遺意』，有『遒樸淳厚之氣。康有為將《褒斜》《裴岑》《郙閣》列為『隸中之篆』，稱之『樸茂雄深』。然而在《郙閣》字形中很少有明顯的篆書筆法，如此看來，『無篆法，有篆意』才是其高明之處。《郙閣》以略帶滯澀的拙筆書寫，結體甚平，平近板;運筆甚緩，緩近弱。真可謂『大巧若拙』。作為隸書，其波挑斂約，無意追求一波三折的雋秀之美，而是暗藏其器，點到為止，筆短而意長。金學智先生評價說：『《郙閣頌》的這種粗純失靈之筆，直率失控之構，相遇殊野之容，歸樸返真之趣，似是無味，實為至味。』

渾穆

渾穆為《郙閣頌》綜合藝術特征。渾穆，即雄渾靜穆。楊廷芝曰：『大力無敵為雄，元氣未分為渾。』穆者，和也。《郙閣》字形方整，結構疏宕，運筆拙樸，章法茂密，從而成就了《郙閣》大巧若拙的渾穆氣象。包世臣評為『渾穆簡靜，自在滿足』[46]。左權（字詩舲）謂：『凡學分書，不從此碑求之，不能得渾穆之趣。』[47]《郙閣頌》棄巧守拙，容貌若愚，混混沌沌，一派天真。此實為復歸平正，人書俱老的通會之作。

余論

王昶言：『（《郙閣》）碑文斐然可誦，書亦方正挺健，出于漢德、子長之手，二仇蓋皆深于文學者。』《郙閣》《西狹》同時載錄撰文、書丹者名字、官職，在漢碑中少見。因此，有必要對『二仇』作進一步探討。《郙閣》題名載：『從史位下辨仇靖字漢德為此頌。故吏下辨仇紼字子長書此頌。』可見《郙閣頌》書丹者下辨仇紼與撰文者下辨仇靖（亦《西狹頌》撰文并書丹者）關系非同一般。筆者猜度，大約不出兄弟、父子、叔侄三種可能。既然以『故吏』稱，則仇紼是時已不在職位，『退而致仕』，歸老于家。漢代官吏退休的年齡一般為七十歲，即『七十致事』『還祿位于君』[48] 。如果二位是兄弟，則名諱字號一定有關聯。紼，本意為繩索。《說文·系部》：『紼，亂系也。從系，弗聲。』紼，或指印綬，有時寫作『紱』。顏師古注《后漢書·丙吉傳》『加紼而封』句曰：『紼，系印之組也。』李賢注引《倉頡篇》云：『紱，綬也。』如此看，『仇紼字子長』有官秩印綬攸長之意。靖，《說文·立部》：『靖，立竫也。』段玉裁注：『謂立容安竫也。』《廣雅·釋詁一》：『靖，安也。』『仇靖字漢德』有漢世安寧之意。從名諱字號的字形及字義分析，二者沒有必然聯系，因此，仇紼、仇靖為父子或叔侄的可能性較大。《西狹》《郙閣》書法上的師承關系顯而易見，在古代單純的書法之師，并不多見。從《郙閣》的書文默契程度觀之，文學上，仇靖抑或受教于仇紼門下。《郙閣頌》晚《西狹頌》半年多，如果二位是普通的書文合作，完全可以選擇近便的《西狹頌》摩崖，或者由仇紼撰文，仇靖書丹，亦可免除行旅之勞。仇紼書丹郙閣，完全是義務之舉，他之所以不畏艱險、年邁，遠征沮縣，面壁書丹，其必然有書法的示范意義。也許仇紼觀《西狹》摩崖，于文辭尚滿意，但對仇靖書法似有更高要求，于是選擇了《郙閣頌》的親自書丹。當然，就《西狹》《郙閣》書法造詣而言，寬博、靜穆是其共同特征，論古拙蒼厚，《郙閣》更勝一籌。

『漢三頌』皆為摩崖大刻，且時代相近、地域相鄰、內容相關、書風相類。下辨仇氏（仇紼、仇靖、仇審），也因《西狹》《郙閣》二頌在文壇、書榜、交通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然而，《石門》《郙閣》相繼遷離原址，《郙閣》命運悲愴，傷痕累累，面目全非，令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