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行

1982年的暑假，我問女友：“你想去哪里？”女友脫口而出：“廬山。”我秒回：“好呀。”我們之所以有這么空前的一致，就是因為一部電影《廬山戀》，這電影讓我們第一次看到了如此美麗神秘的廬山，還有在山上發生的如此純真動人的愛情。

我們坐著綠皮火車從上海到南昌，再從南昌到九江，然后坐上大巴上山，在大巴車上只感覺車不斷地在轉彎，不一會兒女友的口中猶如噴氣式飛機在噴射，我慌忙問司機：“同志，還要轉多少個彎啊？”司機答：“還有三百多個。”

終于到了山上的牯嶺鎮，我攙扶著女友下了車，我問：“怎么樣啊？”她說：“腳沾到地就好多了。”女友貼在我身上走了一會兒說：“我餓了。”于是我們走進了路邊的一家小飯店。

店里每張桌子都有人，便選了張只坐了一個人的桌子坐下來，我剛點好一份西紅柿炒雞蛋，兩碗米飯，同桌的那位對我說：“一樣是炒雞蛋，我建議你下次點地衣炒雞蛋，地衣可是這里的特產。”我說：“嗯，謝謝，您是當地的？”“算半個吧，我是南昌教師進修學校的，來廬山療養，你們從哪里來？”“我們從上海來。”“是學生吧？”“是。”“在哪個學校？”“我在復旦，她在衛校。”“哦，好學校。”吃完同桌又問：“你們住下了嗎？”我說：“還沒呢。”“那就跟我走吧，住我們教師療養院，又干凈又便宜。”“可以嗎？”我驚喜地問道。“應該沒問題，我去找院長，就說是我的親戚。”“謝謝老師。”“別叫老師，我叫王山，也比你們大不了幾歲。”我們跟著王山順利地住進了療養院，并約好了一起游廬山。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三個人從牯嶺鎮出發，那時好像沒有什么車好坐，就是靠走，第一站是去距離四公里的廬山植物園和含鄱口。走在山路上，大霧像一塊幕布，一會兒拉開一會兒關上，山巒時隱時現，待到景物能看清了，已經到了含鄱口。當我們登上含鄱亭時，霧氣已全部散去，一輪紅日正從鄱陽湖上升起，萬道金光染天水盡赤，太美了！我們三人一起驚呼。

看完了含鄱口，第二站是五老峰，又是四公里路程，這時我注意到王山走路時身體明顯左右搖晃，他的腿看來是有病的。我想表示關心問問他，可又怕讓他難堪，好在他依然興致勃勃談笑風生。

到了五老峰景區大門外，我先提出了建議：“這五老峰就是五個山峰像五個老人，我們一路上都看見了，就不進去了吧。”女友和王山都同意了，這樣我們就剩下計劃中的最后一個景點，五老峰下的三疊泉。在路上，我問王山：“累不累？”王山說：“還好。”

我們又走了大約兩個小時的山路，終于來到了三疊泉，可當我們一看它的介紹全傻眼了，三疊泉的泉水經三級峭壁飛瀉而下，極為壯觀，可要觀賞全景，就要走三千五百級臺階至谷底，完了再走三千五百級上來。到底下不下去？我在猶豫，看看女友，她在嘆氣，我把眼神轉向了王山。王山說：“有言道，不到三疊泉，不算廬山客，下吧，不然我們會后悔的。”王山都這么堅決了，我和女友還有什么好說的。

往下走對于我和女友來說還算比較省勁兒，可對王山似乎不是，每下一個臺階，他看起來要比常人費勁得多，身體也搖晃得更厲害了。

走到谷底，抬頭仰望，三疊泉疊疊不一樣，有珍珠落盤，有白鷺爭飛，更有玉龍入水。王山驚喜地說：“你們知道嗎？這景色當年李白都沒見過。”

看看時間不早了，我們開始往上走，還沒走幾級臺階，女友喊：“走不動了，你背我吧。”要在平時，我還巴不得背著她，可今天一點兒想法都沒有。我知道我根本無法背著她走上去，唯一的辦法是刺激她自己走，正好這時從我們后面走上來兩個姑娘，我看見了她們胸前佩戴的校徽：“啊，你們也是復旦的，我們是校友。”“是嗎？你是哪個系的？”“我是……”我開始和她倆一邊走一邊聊，拉開了與女友的距離。

到了上面，與兩個校友告別，便等女友和王山。大半個小時后兩人終于出現了，我沖上去想要擁抱女友，女友憤怒地舉起了手中的拐杖：“別理我，找你的校友去。”“嘿嘿，你哪來的拐杖？”“哼，王老師給的，人家看到王老師腿不好，就把拐杖給了他，可他一定要把拐杖讓給我用，哪像你。沒有王老師，我根本走不動，也不想走了。”我轉過臉對王山說：“真的感謝您王老師。”王山說：“我還要謝謝你女朋友呢，沒有她，我也走不上來，我總不能輸給一個上海姑娘吧。”

“你們是不是也該謝謝我呢。”當然這句話我沒敢說出口。

（戴濤，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微型小說學會理事，上海微型小說學會會長。作品見《北京文學》《天津文學》《小說界》等刊物，著有微型小說集《人生旅途》《美是生活》《我沒有事》《夜泊峨眉》《一片蒼茫》等，作品入選《中國新文學大系》《新中國七十年微小說精選》等，獲小小說金麻雀獎等獎項。）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