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詩歌

沙弦

之?一

我問過我的手，它想繼續寫字

一首詩里的每個字

它也許并不知道，詩里的字

與別處同樣的字并不相同

甜的更甜些，痛的更痛些，苦的更苦些

加倍的酸甜苦辣。人間況味

仿佛一經它們的手，就像

經過了蜜、傷口、饑寒交迫

一筆一畫都是自愈的疤痕，以及

活著的慶幸

至于字寫得大一點小一點，端正或歪斜

其實無關緊要

但我的手從不亂寫

因為它知道，面前的一張薄紙就是它的全部

之?二

我知道，我遠未寫出最好的詩歌

甚至想象不出它們的樣子

猶如隱匿的礦藏

或許它們也在等待

這很像彼此終生尋覓的有情人

但可以確定，詩歌是人間之物

在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中蟄伏

但隱身之處并不遙遠

喜怒哀樂暴露它們。血跡汗漬淚痕

像礦脈

全憑想象力的尋找更加疲憊

何況它們陪伴著靈魂和肉體不時發作的疼痛

而痛感把寫詩人分成等級

我屬于愚笨遲鈍的一類

總要在大痛大悲之后

才會發現一點點蛛絲馬跡

好了，此刻我在等一縷風

有人說，風會泄露隱匿之物的蹤跡

但必須寧靜

孤獨

虔誠，以及必要的懺悔

打開心扉

騰出吟誦的空間

之?三

我的想象，只夠寫一首詩

就像那個小湖，下雨的時候

最多容納一湖漣漪，所以

必須放棄一些企圖，比如苦楝樹對蘋果樹的

還有岔路口，向右或向左無法兼顧的困境

之?四

它們的每一句都像手杖

哦，不，是隧道漏出的光

鑿開堅硬之物

有一種不能以肌膚感知的痛楚

黑暗中的勞作

無人看見

每到結尾，如同隧道貫通豁然開朗的另一片

山野

也如同詩眼，偏愛啟示性的警句

驚喜之光

其實，這個世界總有一半處于黑暗之中

我們早已習慣黑白交替的生活

而想象完全屬于黑暗

無人看見的穿越和飛翔

也許，正是這隱匿中的想象

給予生命最大的自由

而詩歌就像暗中飛出的蝴蝶

奉獻給這個世界不可替代的色彩斑斕

之?五

走向一片荒地的時候，我想

邂逅一首詩

或者兩首

不敢奢望更多了

那些野草野花矮樹小丘都是詩歌的模樣

至于那些曾在唐詩宋詞里住過的

草舍短籬白鷺桃花暖春寒秋

都指望我一見鐘情

但在日益龐雜、關系復雜的詩歌意象里

已很難安排它們當年樸素的位置

何況，詩歌是矜持之物

我也是

所以，常常空手而歸

但我并不煩惱

依然喜歡這樣漫無目的地游逛

依然懷抱邂逅的企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