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不入民宅

劉正權

老五一大早站在寨子門口，把耳朵側著。

撿破爛的大老吳看見了，很稀奇，說：“五先生今天不算命了？”

老五一對眼白翻起來：“我為啥一定就要算命，不算命難道沒飯吃？”

大老吳被老五這頓搶白搞得很沒面子，忍不住嘟囔一句：“曉得你能，不光有飯吃，還有酒喝有肉吃！”

老五樂了：“你咋猜出我在這等人給我送酒送肉？”

大老吳嚇一跳：“老五，你不過日子了？不年不節的在這吃肉喝酒。”

“瞧你這話說的，正是要把日子過好，才吃肉喝酒啊！”

大老吳嘖嘖著，口水流出來：“我這睜眼睛的還不如你這兩眼一抹黑的人過得舒坦呢！”

“依我看，你就是一個睜眼瞎，”老五把拐杖在地上點得咚咚響，“都這把年紀了還沒點眼色，不曉得今天到我家幫廚。”

酒肉是時三從集上給帶回來的。時三有個養雞場，他每天趕大早給鄉里、縣里的大酒店送貨，順手幫老五帶點什么。大老吳就坡下驢，順腿到老五家幫廚。其實哪輪得到他幫呢？時三辦事向來滴水不漏，帶的全是熟菜，烤鴨、鹵豬蹄、豬耳朵、油炸蘭花豆、鹵煮花生米、粉蒸肉，唯一的熱菜是牛三鮮火鍋，都是人家配好菜，插上電磁爐加個溫就能開吃。

大老吳說：“這都酒席擺好只等客人登門了，我幫的哪門子廚？”

老五笑：“大老吳，你不是睜眼瞎啊，還曉得有客人上門。”

能夠撈著陪客身份，大老吳琢磨著：“這客人一定不尊貴，黑王寨里，掰著指頭數，不尊貴的人，除了算命的盲人老五和我這個撿破爛的，第三個應該是道士德方。問題是，德方都死好幾年了，今天也不是德方的祭日啊！”

大老吳這一嘀咕，惹惱了老五：“哪個村規民約上寫著我這個盲人家里就不能來個貴氣的客人？”

大老吳趕緊在腦海中過濾黑王寨貴氣的客人，乖乖，不會是駐村工作組組長周志山吧？太不可能了！周志山第一次到老五家走訪調查時，可是被老五不輕不重促狹了一回的。

“周組長，你沒聽過黑王寨一句老話吧？”

“什么老話？”周志山當時支起了耳朵。

老五卻不急不慢沖著陪同的村主任陳六說：“‘父不進子房下一句是啥？陳六你給提醒一下，這人老了記性就差。”

陳六趕緊悄悄友情提示周志山：“官不入民宅！”

“什么講究？”周志山大為疑惑。

“古時候吧，官員跟老百姓身份有別，老百姓對官員存著畏懼心理，若是官員突然走進民宅，往往意味著這家人可能犯了什么罪。如果不是出于公事的需要，官員最好不要隨意進入百姓家。一個盲人能犯什么事呢？”老五顯然不畏懼官，他嘴里的官不入民宅，自然是另一層意思，警示周志山不要在老百姓家大吃大喝。

“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老五才跟我別了一晚上，這變化，得讓我帶著放大鏡看了！”大老吳擠兌老五，“這貴氣的客人要是周組長，我一個撿破爛的可陪不住。”

“有什么陪不住的，周組長沒進過你家門？”

“進過！”這點上大老吳不含糊，“還喝過我家一口水。”

那口水苦澀得差點讓周志山吐出膽汁來。大老吳有不是很嚴重的小兒麻痹癥，不然他不會干撿破爛的營生。黑王寨早先吃水得從寨下河里挑，大老吳吃不消這強體力的活路，就在門口挖個坑，天上落雨時蓄滿水，當井水用。

黑王寨有幾戶人家打了水井，大老吳不方便去挑，黑王寨的規矩是，一家門口一方天，兩家不共一口井。

“他周志山能喝你大老吳一口水，自然吃得我老五一口肉！你只管幫我把肉夾到周組長碗里就行！”老五翻著眼白再三叮囑說。

“你確定周志山會進你家門？”大老吳不大相信，換誰挨了老五那頓下馬威都會長記性。

偏偏周志山沒長記性，不僅來了，還大大咧咧鉆進廚房，揭起鍋蓋、水缸蓋到處看，邊看邊對身后的陳六說：“黑王寨脫貧檢查，‘兩不愁必須放在第一位。”

陳六笑道：“周組長，我實話告訴你，黑王寨能夠讓我愁的還真就是老五和大老吳這兩家。他們目前的狀況，肯定是不愁吃不愁穿的。”肉香已經躥進周志山的鼻子，面對老五和大老吳擺好的酒席，周志山回應著：“光不愁吃不愁穿哪行？還得三保障到位。”

“這是肯定的！”老五突然插話說，“我給掐算過了，黑王寨的義務教育、安全住房、基本醫療保障人人都沒落下。”

大老吳不明就里：“你真算出來了？”

“嗨，這還要算？工作組進村這幾年，沒人找我算孩子入學年齡，沒人為房子動工求黃道吉日，更沒人病了找我看能不能挨過年下，說明了啥？”

“說明了啥？”跟在周志山身后的陳六故意裝糊涂。

“說明黑王寨家庭人均純收入已經達到國家現在扶貧標準了唄！說明三保障全部到位了唄！”

“看不出來啊，五先生您對脫貧工作中的‘一達標兩不愁三保障門里清呢！”周志山嘖嘖贊嘆。

“要我說這老話也該改改了，這當官的就要多入民宅！”老五沖著大老吳站的方向努嘴，“還不幫我給周組長夾塊肉？我們不能讓政府官員光喝苦水，還得讓帶著我們脫貧致富的領導嘗一口香肉！”

“那是那是，要不然，以后就官怕入民宅了！”大老吳樂呵呵地向那塊最肥實的肉伸出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