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紅嶺
(北京建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044)
立法保護是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工作的制度基礎和剛性保障。以2005年3月25日通過的《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條例》為標志性節點,北京立法保護歷史文化名城走過16年歷程,確立了一系列保護制度,如明確歷史文化名城的保護對象包括舊城、歷史文化街區、文物保護單位、具有保護價值的建筑;建立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規劃編制制度;對歷史文化街區內的建筑實施分類保護和整治。
黨的十八大以來,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工作進入新一輪政策機遇期。習近平總書記多次視察北京并就北京老城保護工作提出新要求,如2019年2月在北京考察工作時指出:“要把老城區改造提升同保護歷史遺跡、保存歷史文脈統一起來,既要改善人居環境,又要保護歷史文化底蘊,讓歷史文化和現代生活融為一體。”[1]2017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在對新版北京城市總體規劃的批復中指出,“做好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和城市特色風貌塑造。構建涵蓋老城、中心城區、市域和京津冀的歷史文化名城保護體系”。新的歷史條件下,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既擁有新的契機,也面臨法規制度不完善的制約。2005版《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條例》在歷史文化名城保護體系建構、歷史文化名城協同治理機制、保護名錄制度、保護狀況體檢評估、歷史文化遺產合理利用機制,以及明確保護責任人、拓寬和保護資金來源、強化法律責任等方面存在制度缺失,已不適應新的需求。在上述背景下,有必要以更新的理念、更健全的法規推進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工作。2021年1月27日,北京市第十五屆人大四次會議通過了重新制訂的《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條例》(以下簡稱《名城條例》),于2021年3月1日起施行[2]?!睹菞l例》拓展了歷史文化名城保護(以下簡稱“名城保護”)的立法思路,從保護體系、保護規劃、保護措施、保護利用和法律責任等方面,對北京名城保護進行了全方位規定,彌補了制度缺失,深化了名城整體性保護制度,形成了適合北京特點和要求的保護與利用模式,對我國其他歷史文化名城立法保護提供了有益的借鑒和參考。
立法理念是指導名城保護立法制度設計的主導價值取向,它決定著名城保護的具體規范。隨著我們對名城保護認識的不斷深化和保護實踐的創新,名城保護立法的理念也因時而進,并積極回應新型城鎮化背景下城市高品質發展的現實需求?!睹菞l例》第一章《總則》部分有關立法目的和立法原則的規定,集中體現了北京名城保護的立法理念。對比2005版《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條例》,新《名城條例》的立法理念有以下幾個特點。
能否處理好當前保護和未來發展的關系,一直是檢驗名城保護合理性的重要指標。可持續性理念旨在為名城未來發展找到一條科學合理、符合永續發展要求的保護之路?!睹菞l例》第一條提出,要將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工作與傳承歷史文脈、改善人居環境、統籌協調歷史文化保護利用與城鄉建設發展有機結合起來。這里體現的可持續性保護理念有兩個要點。
其一,可持續性保護理念首先體現在名城保護中確保歷史文脈完整延續與有效傳承,這是文化可持續性的核心要素。名城保護面向未來的關鍵是文化可持續性。文化可持續性除了強調城市文化多樣性和文化活力之外,基礎性要求是文脈傳承。卡特琳娜·索尼(Katriina Soini)等學者認為,由于文化遺產主要由文化資本構成,而文化資本是從以往世代繼承下來并傳給未來世代,是與地方感相關的身份認同的來源,因而文化可持續性的含義與文化遺產故事線相關并圍繞其展開,“遺產故事線(heritage story line)代表了嵌入時間和空間的文化(特定地點和時間),文化資本被認為是在時間尺度上積累的。因此,歷史文化遺產的意義及其對未來和文化可持續性的重要性,本質上關系到這種文化在線性時間上的延續”[3]。這里“遺產故事線”實質上指的就是城市文脈。名城保護不僅要注重保護顯性的文脈要素,如城市格局、歷史文化街區和歷史建筑,更要注重傳承隱性的文脈要素,如基于“遺產故事線”的文化價值傳遞、地方文化身份認同等,否則城市文脈無法達到活態傳承,也會使名城保護缺乏必要的精神養分和內在支撐,最終將損害名城保護的可持續性。
其二,可持續性保護要求認清名城保護與城鄉建設發展的有機聯系,用高品質發展的眼光看待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工作,處理好歷史文化保護利用與城市更新和人居環境整治改善的關系?!睹菞l例》第一條提出的“有機結合”要求,是從城市發展的延續性和動態特征上考慮名城保護問題,超越了過去在保護和發展問題上囿于孰先孰后,甚至將“保護”視為“發展”對立面的傳統思維,尤其強調要改善城市基礎設施和人居環境,讓老建筑、老街區能適應當代生活和社會發展的需求,激發名城歷史空間的當代活力。“有機結合”要求有助于正確認識與管理名城環境的當代變化,與201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大會提出的“歷史性城鎮景觀”(historic urban landscape)方法契合,該方法整合了城市遺產保護與社會經濟社會發展雙重目標,在處理保護與發展的矛盾關系時,強調保護與發展之間的共生關系。
“有機結合”要求尤其突出名城保護中人居環境改善對可持續發展的意義。《名城條例》共有5處強調人居環境改善,除《總則》部分之外,在《保護規劃》《保護措施》等章節進一步明確規定。這一理念體現了當代世界歷史城市保護中普遍重視的改善性保護或建設性保護原則。如英格蘭遺產委員會(English Heritage)將“建設性保護(constructive conservation)”作為歷史建筑與歷史城市保護的基本理念和術語,它是一種積極的和協作的保護方法,其核心保護原則是可持續管理的政策和指導,積極管理和適應必要的變化,通過保護導向的發展(conservationled development)模式,持續改善居民的物質環境與生活品質,推動城市經濟發展,確保歷史建筑可持續利用[4]。
《名城條例》第三條強調,名城保護應當堅持“社會生活的延續性、城市功能的多樣性,保持歷史文化底蘊,促進優秀歷史文化和現代生活的融合,保留人民群眾對北京歷史文化的記憶和情感”。名城的活態保護相對于“冷凍式”保護或靜態的紀念物式保護而言,體現了人們對歷史街區非“博物館化”使用功能和當代價值的關注。歷史名城是一個活的有機體,有人,有生活,有各種業態,不可能一成不變,成為凝固的歷史標本。名城的可持續保護,根本要旨是保持名城的活力和適應力,使其能夠“活”在當代,“活態保護體現了對遺產價值和存續規律的尊重,活態保護的最終目的是維護遺產和社會生活之間的自然、自在狀態”[5]。
當前國際國內文化遺產保護理論中,真實性和完整性原則是最重要的共識。參考《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2015年修訂)第10條和第11條有關真實性和完整性的闡釋,名城所保護的應當是其各時期真實完整的歷史遺存及其歷史信息,同時保護它所反映的文化特征及文化傳統的延續[6]。以往名城保護工作中,不是保護不力,恰恰是保護更新措施不當,反而成為導致歷史文化遺產價值受損的重要因素。只有在真實性和完整性保護理念指導下,才能更好地在保護規劃層面納入空間管控要求,管理城市未來變化,在技術層面確立合理的、不破壞“真實性”的維護和修繕規范。同濟大學教授普拉西多·岡薩雷斯·馬丁內斯(Plácido González Martínez)指出:“盡管專家們對建筑遺產真實性的討論已經達成了一定的共識,但當涉及具有不斷變化特征的遺產資源如歷史城市時,真實性就消失了?!盵7]可以說,在名城保護行動中,對歷史文化遺產真實性內涵的不同理解往往帶來不同的整治與更新模式。因此,《名城條例》僅提出維護歷史文化遺產的真實性和歷史風貌的完整性理念遠遠不夠,還需要結合北京名城保護實際對真實性和完整性要求進行具體界定(后續需要在《名城條例》實施細則中加以明確),否則“保護性破壞”還會重演。
名城保護立法中治理與管理的區別,主要體現在治理是以多元主體之間的合作互動為支撐的持續過程,有助于避免政府中心主義保護機制帶來的管理失效,或忽略其他多元主體支持與配合,其方法論是系統觀和過程觀,追求名城保護領域的共治共享、保護責任主體的多元性和保護機制的協同性?!睹菞l例》在立法原則上增加了“共治共享”原則,在保護措施上構建了協同保護治理機制,為公眾參與名城保護提供了基本的制度保障。“共治共享”有助于形成保護合力,整合政府、社會和公眾等各方面力量和資源,共同推進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實現名城保護公共利益最大化,讓所有參與者都能有更多的獲得感。
在上述立法理念指導下,在具體立法內容設置上,《名城條例》對北京名城保護制度進行了更加全面而系統的規定,其框架結構由七部分構成,即《總則》《保護體系(保護對象、重點保護區域、保護名錄)》《保護規劃》《保護措施》《保護利用》《法律責任》以及《附則》。這七部分以北京名城保護的現實客觀需求為前提,以回應名城保護實施中存在的實際問題為導向,抓住四個關鍵環節予以精準規范:第一,明確范圍“保什么”:落實應保盡保,實現北京市域范圍全覆蓋;第二,明確責任 “誰來?!保簶嫿藲v史文化名城協同保護治理機制;第三,明確措施“怎么?!保阂员Wo規劃為依據,實施分類管理,細化保護要求和保護規則;第四,明確要求“怎么用”:劃定名城保護利用的界限,為歷史文化資源的合理利用提供基本的制度支撐。
《名城條例》確立了整體保護北京歷史文化名城的各項法律原則和具體制度,作為我國名城保護地方立法的最新成果,除完善保護理念和原則之外,立法亮點主要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名城法律保護的發展是以保護對象范圍的不斷擴大為基礎的。《名城條例》順應歷史文化資源保護新形勢的需要,彌補現行法規制度不足,具體從四個方面作出規定,擴大適用范圍,將保護范圍確定為全市域,實現應保盡保,并明確了保護對象的法定概念。
一是從空間維度建構了基于市域保護框架的名城保護體系。不同于2005版名城條例聚焦于北京老城整體保護,新版《名城條例》第十三條規定北京歷史文化名城的范圍涵蓋本市全部行政區域,主要包括老城、三山五園地區以及大運河文化帶、長城文化帶、西山永定河文化帶(以下簡稱“三條文化帶”)。北京市域層面的文化遺產分布有尺度大、層次多、異質性強的特點,需要在城市總體規劃下綜合考慮,建構起統攬全市域的歷史文化保護框架。
此外,《名城條例》還基于京津冀文化協同發展的“大區域觀”視角,提出加強與天津市、河北省以及周邊地區的協作,推進京津冀歷史文化名城保護體系建設。
二是強調整體保護與重點保護相結合,突出北京老城和三山五園地區等重點區域保護工作的重要性,構建了“點線面”有機統一的整體保護與重點保護思路?!包c”,即各級各類文保單位和歷史建筑,如《名城條例》第十四條中所列前三項(世界遺產、文物、歷史建筑和革命史跡);“線”,即將點狀要素集合起來進行保護的對象,如“三條文化帶”和三山五園地區;“面”,即歷史文化資源、文化景觀空間聚合度高的區域,如老城,歷史文化街區、特色地區、歷史文化名鎮、名村和傳統村落等。
三是針對以往名城保護立法忽視歷史建筑和革命史跡,對近現代遺存保護不力的問題,制定了明確的保護規范?!胺?、法規和技術規范對歷史文化街區和歷史建筑的概念界定含混不清,表述不一,成為普遍困擾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與監管的障礙之一。”[8]對此,《名城條例》增加名詞解釋條款,對歷史建筑、革命史跡、歷史文化街區等用語進行了明確界定,其中歷史建筑是指具有一定保護價值,能夠反映歷史風貌和地方特色,尚未公布為文物保護單位且尚未登記為不可移動文物的建筑物、構筑物,包括優秀近現代建筑、工業遺產、掛牌保護院落、名人舊(故)居等。革命史跡則是指自1840年起,中國人民在實現國家獨立、民族解放和民主自由、建設社會主義現代中國的歷史實踐過程中形成的重要遺產。在保護對象方面,《名城條例》將歷史建筑和革命史跡納入保護對象,這對于名城保護體系完善和歷史價值、教育價值視角的拓展有重要意義。
四是明確將非物質文化遺產納入保護對象,從過去主要保護物質性文化遺產擴展到對老字號、老手藝等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發展。事實上,作為名城保護對象,物質文化遺產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緊密聯系,不可分割。例如,北京四合院作為延續數百年的傳統建筑文化載體,形成了一整套有關基本種類、材料、色彩、工藝技法、雕刻彩繪、題材內涵等方面的施工規范,其營建工藝作為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是真實性保護的重要技術支撐,也要保護與傳承。簡單地割裂二者關系,有可能導致在保護修繕過程中出現偏差,或“改舊創新”,損害傳統建筑的歷史價值、藝術價值和科學價值。對此,在保護措施上,《名城條例》第四十條規定鼓勵聘用傳統工匠,盡可能采用傳統工藝和傳統材料;在保護利用方面,第六十八條規定加強對傳統節日、特色民俗、傳統工藝、方言的研究記錄工作。
“制度建設的缺乏是對我國歷史文化遺存保護工作最大且損失慘重的缺失?!盵9]建構北京名城全面保護制度,以保護名錄為基礎的源頭保護是起始性環節。2005版名城保護條例沒有規定保護名錄制度,使北京對歷史文化遺產資源尤其是歷史建筑資源的挖掘、普查沒有形成系統性和持久性的普查制度。名城保護對象中,不可移動文物的認定標準有明確的法律規定,尤其是已獲得國家和省、市、區各級身份認證的各類文物,一般受到良好保護。但大量尚未公布為文物保護單位或尚未登記為不可移動文物的歷史建筑,一直沒有普查和認定標準,缺乏有效的法律保護和管理規定,導致很多歷史建筑處于無人問津、岌岌可危的狀態,面臨被毀損與拆除的威脅。
《名城條例》在第二章《保護體系》中專設一節《保護名錄》,通過五個條款規定了保護名錄制度,主要針對的是歷史建筑。政府通過定期普查北京歷史文化遺產,摸清本轄區內各類保護對象的“家底”,將符合標準的保護對象納入保護名錄,任何單位和個人都可以申報、推薦保護對象。同時第二十二條規定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委員會負責對區人民政府報送的材料進行評審,擬訂保護名錄,報市人民政府批準、公布。這一規定實際上建構了政府定期普查、居民和單位自發申請、專家把關、政府把控的歷史建筑多元合作保護模式。同時,還創設了預保護制度,即經核實初步確認具有保護價值的,確定為預先保護對象,采取預保護措施先保護起來,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損壞、擅自遷移、拆除預先保護對象。
保護名錄制度不僅有助于真正實現市域保護全覆蓋,強化歷史建筑的法律保護,而且該名錄保護與不可移動文物分級保護互相補充,各有側重,共同構筑起一道全面、系統的名城保護網。
針對名城保護工作存在條塊分割、政府責任落實不到位等問題,《名城條例》從制度層面厘清了各級政府各自不同的職責,形成市、區、街鄉和居 (村)民委員會的四級工作體系,由此建構起縱深到底的保護責任鏈條。針對名城保護工作屬地管理權責主體模糊、相關主管部門職責交叉和管理空白的問題,根據不同保護對象和管理過程,進一步明晰各相關主管部門在名城保護領域的責任分工。例如,歷史文化名村和傳統村落保護是一個新的保護領域,缺乏完全對口的部門管理,所以更應該明確各部門之間的責任分工與協同,對此,《名城條例》第四十二條規定,在歷史文化名村和傳統村落保護范圍內新建、改建、擴建和拆除既有建筑或者改變既有建筑的外立面、屋頂或者結構的,應當按照規定向規劃和自然資源主管部門或者鄉鎮人民政府申請辦理規劃許可或者審批手續;規劃和自然資源主管部門或者鄉鎮人民政府核發規劃許可或者批準,應當征求區農業農村、文物主管部門的意見。
歷史建筑保護管理責任不明確是長期困擾北京名城保護的問題。例如,北京市有大量歷史建筑屬于公房,這些公房的產權和管理單位、承租人和或實際使用人的保護管理責任在立法上一直是空白,致使所有權人、管理人和使用人履行維護和修繕義務的動力不足,怠于維護與修繕,危及歷史建筑安全。對此,《名城條例》第三十三條創設了保護責任人制度,明確保護責任人包括區政府、街道辦事處和鄉鎮人民政府及歷史建筑的所有權人(所有權人下落不明或權屬不明時為使用人)、保護管理單位等。比如,老城、三山五園地區和“三條文化帶”的保護責任人是所在地的區政府,歷史建筑的所有權人是保護責任人。無法確定保護責任人的由市、區政府指定,一旦出現問題就能追究相關單位和個人的責任,強化了法律責任追究機制。
名城保護是一個系統工程,涉及較多部門、領域、專業和社會個體,需要統一協調的機制來解決問題,化解矛盾。在協同保護治理方面,《名城條例》建立了黨委領導、政府統籌、單位實施、全民參與、社會監督的北京名城保護工作機制。政府統籌方面,針對缺少統籌協調機構問題,設立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委員會,明確其總體謀劃、統籌協調、專家咨詢、指導監督名城保護工作的職責,將其納入首都規劃建設委員會工作體系。全民參與方面,《名城條例》明確名城保護是全社會的共同責任,細化了公眾參與方式,鼓勵單位和個人以捐贈、資助、志愿服務等方式參與名城保護利用、名錄認定、宣傳教育和規劃編制等保護工作。由此,“政府+專家+公眾”的三方責任與參與的結構模型形成,推動名城保護協同治理真正落到實處。
“地方特色是地方立法存在的價值所在,沒有特色的地方立法猶如沒有靈魂的軀殼。”[10]名城保護立法的一個重要特征,是能夠突顯立法的“地方性”特色。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的界定,歷史文化名城指保存文物特別豐富且具有重大歷史價值或者革命紀念意義的城市,這是所有歷史文化名城的共性特征。但每個歷史文化名城都有其個性,歷史文化資源存在相對獨立的特征,城市的發展規劃和戰略定位不同,面臨的突出問題也不盡相同,因而名城保護地方立法需要因地制宜,體現地方差異,不能“千城一法”,要在對接名城特殊資源稟賦和需求中凸顯其個性,形成鮮明的地方特色。
因地制宜、彰顯北京特色的名城立法,能夠為北京名城保護工作提供精準化的法律保障?!睹菞l例》呈現的北京特色,首先體現在保護體系方面,銜接北京城市總體規劃和首都功能核心區控制性詳細規劃,反映了北京歷史文化資源的特殊性和豐富性,構建了基于北京特色的文化遺產保護體系。北京是中國古代都城文化的集大成者,是中國悠久城市建設歷史的偉大實證,留下了眾多體現中華文明成果的世界遺產和文物古跡,而且作為先有規劃而后建都的偉大都城,其獨有的城市格局,尤其是彰顯獨一無二壯美空間秩序的中軸線延續至今,在世界范圍內也具有非凡價值。《名城條例》闡明的保護內容直接、具體,劃定的重點保護區域包括老城、三山五園地區和“三條文化帶”。其中,老城既是集中體現北京歷史文化金名片的主要區域,也是展示國家首都形象的重要窗口地區,其保護重點有傳統中軸線和長安街、“凸”字形城廓、明清皇城、歷史街巷等,都是體現北京歷史文化資源獨特性的典型要素?!睹菞l例》還擴展老城保護要素,如第十六條保護內容增加了北京特有的“胡同—四合院建筑形態”,這是北京老城的基本肌理,是老北京的一個顯著特色,需要強化整體性保護。對比2005版《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條例》,新增的重點保護區域三山五園地區和“三條文化帶”,則進一步體現了北京歷史文化資源類型與構成的豐富性,如三山五園地區是集自然與人文景觀于一體的清代皇家園林文化的典范。其次,《名城條例》關注北京城市治理的難點所在,回應北京名城保護與城市更新中存在的突出問題,提煉了北京實踐探索的有益經驗,如鞏固申請式退租等老城保護更新的成功路徑(第四十五條),要求編制保護對象騰退規劃和實施計劃,做好與非首都疏解計劃的銜接(第五十九條)。
此外,《名城條例》新增《保護利用》一章,鼓勵北京名城保護對象的合理利用和有序開放,制定了歷史建筑利用規范,明確歷史建筑可以依法轉讓、抵押、出租,通過設定正面清單或負面清單的方式使保護利用既有規范限制,又有政策引導,既為活化利用設立底線,又為活化利用的創新留足空間。
《名城條例》的生命在于貫徹實施、在于實際運用中的成效。針對《名城條例》實施以及促進保護對象活化利用問題,提出以下建議:
法規的可實施性就是通過一種過程性或程序性的制度設計,主要是相配套的具體實施機制,使法規的效果或目標得以實現的過程。為貫徹實施《名城條例》,應以實施細則和操作辦法的方式對其規定的事項作進一步明確、細化,為落實《名城條例》提供可落地的工作指引。同時,壓實政府責任,及時制定配套政策措施,逐項細化法規實施具體步驟和工作目標,這是提高《名城條例》執行性的基本路徑。2005版《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條例》出臺后,由于具體實施細則及相關辦法未及時制定,使其實施成效大打折扣。因此,對《名城條例》設定的一些保護制度,應及時制定有針對性的規范性文件,讓《名城條例》確定的保護范圍、保護責任、保護措施、保護利用模式能夠真正落地實施。例如,《名城條例》提出實施保護名錄制度,將符合標準的保護對象納入保護名錄。保護名錄制度要發揮其應有的作用,還需要有關部門后續出臺相關辦法加以落實,細化納入保護名錄建筑的認定標準、范圍、類別、流程和調整程序等問題,包括保護名錄公布后,掛牌測繪建檔、保護管理等具體要求。此外,保護利用正面和負面清單、名城保護狀況體檢評估辦法、騰退利用銜接辦法等法規配套文件也需要盡快出臺。
活化利用是名城保護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對歷史資源的有效保護方法。《名城條例》的上位法《歷史文化名城名鎮名村保護條例》在保護規劃和保護措施等方面有較為詳細的規定,但在活化利用方面并沒有制定具體規范。北京新版《名城條例》雖然增加了《保護利用》一章,針對北京不同類型歷史文化資源,明確了保護利用的基本原則、功能調整等規定,但在強化特色風貌、場所營造以及歷史建筑活化利用方面,可操作性和賦能性的制度措施仍舊不足。
建議在《名城條例》配套細則方面,為歷史建筑再利用設定合理的彈性空間,為更多保護利用路徑預留接口;針對名城保護資金總量偏少的現實問題,構建切實可行的激勵機制,促進社會力量參與歷史建筑活化利用;健全基于名城保護與民生改善為目標的資金保障機制,引導歷史建筑多元化利用,形成利用反哺保護的良性模式;探索小地塊定制型街區層面更新模式,使歷史文化遺產與開放空間、社區功能和文創產業有機結合,形成反映北京文化內涵的特色空間,為歷史文化名城的永續發展注入活力。
名城保護具有較強的社會屬性和公共性文化意義,提升公眾對歷史文化遺產的興趣以及對其價值的認知,使之成為一個城市地方認同和文化認同的象征和源泉,一定程度上是對文化遺產最好的保護。因此,歷史文化遺產騰退修復后,需要通過多元化展示手段讓老百姓特別是年輕人認識其文化價值,增強文化認同感。《名城條例》有關宣傳展示方面的內容,主要針對的是革命史跡和“三條文化帶”,第三十六條規定要挖掘、展示“三條文化帶”的歷史文化和景觀價值,注重發掘整理、宣傳展陳史料和英烈史跡,拓展展示路線和內容等,但對老城歷史文化價值的宣傳展示沒有明確規定。建議老城歷史文化遺產可通過打造“文化探訪路”的方式加以主題性展示,講好和傳承遺產故事線,同時應重視發揮影像、照片、口述、實物等公共性記憶手段和社區檔案的民間文化傳承作用,保存好老北京的市井記憶,多視角宣傳和傳承北京歷史文化基因。
“在‘依法治國’的基本理念下,要落實歷史文化名城保護目標,必須依循法律途徑,采用法律手段,而不能只寄望于靈活機動變化著的政策措施?!盵11]《名城條例》基于科學立法理念,建構了北京全市域整體保護與重點保護相結合、協調保護發展與合理利用文化資源有機結合的歷史文化全面保護框架,完善了保護責任和協同治理機制,為北京名城保護提供了有力的法治保障,回答了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什么”“誰來?!薄霸趺幢!薄霸趺从谩钡膯栴}。《名城條例》在立法理念與制度設計上的亮點及創新,體現了北京市的立法需要及特點。同時,在拓展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內容、健全歷史文化名城協同治理和全面保護機制、推動歷史文化遺產合理利用等方面,也為完善全國其他歷史文化名城保護立法提供了有益的經驗與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