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悅
(西安外國語大學英文學院 陜西 西安 710100)
賈平凹的海外譯本進入英語世界最早,但其作品的英譯情況與其高產的創作數量和文學聲望卻不相符。賈平凹出版了多部長篇小說,“而在1991年《浮躁》作為賈平凹首個英譯作品出版后的20多年里,再沒有一部長篇小說在英語世界得到過譯介。”[1]如劉江凱所言,“作家是否擁有良好、穩定的翻譯者,是傳播環節制約中國當代文學海外傳播最直接的瓶頸”[2]。因此,現階段的首要問題是擴大中國文學影響力和中國作家的知名度,重視對其作品的譯介研究。
《極花》是賈平凹于2016年出版發行的一部長篇小說,《極花》用全息體驗的方式講述女主角被拐賣到偏遠山區的悲慘經歷及其在遭遇不幸時內心的煎熬和痛楚。
《極花》英譯本Broken Wings于2019年3月由英國查思出版(亞洲)有限公司出版發行,譯者為英國著名翻譯家韓斌(Nicky Harman)。在一次主題會議上,韓斌表示:“《極花》的故事情節很殘酷,有的讀者可能會不喜歡,但這個主題非常重要。世界上到處都有兒童、婦女被拐賣的事情發生,而在當代文學里,我們很少聽到她們的聲音、她們的個人經歷。《極花》的主要人物都具有多層面的人格,并不是黑白分明的。”她認為《極花》中發生的拐賣婦女現象及女主的悲慘遭遇對英國讀者也是非常重要的,因而她決定將《極花》帶到英語世界。
賈平凹在《極花》中從女性視角講述了女主角蝴蝶被拐到山區,做出抗爭,試圖逃跑,但不得不面對現實、認清現實的故事。為了更好地表達自己的觀點,賈平凹運用獨特的敘事策略,從女主角的不同視角講述故事,在引發讀者共鳴的同時也留有余地讓讀者去思考。[3]19本文從敘事學理論中的敘事視角方面分析《極花》韓斌英譯本的敘事策略,探討韓斌對賈平凹在《極花》中獨特敘事策略的體現,從新視角為國內對賈平凹作品英譯的研究貢獻一分力量。
《極花》雖是近幾年才出版的新書,但出版后就受到了讀者熱烈討論。區別于以往農村素材的故事講解,《極花》講述了女子被拐賣到偏遠鄉村當媳婦,在試圖逃離的過程中發現了身邊人真善美的一面。賈平凹對故事人物的心理變化處理及與人們心理預期相反的結局,引起了外界對劇情的熱烈討論。“當然,賈平凹任何新的長篇小說,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文學現象。”[4]。除了對賈平凹《極花》故事本身的討論,還有很多對小說中獨特的敘事方式的研究。“賈平凹的小說《極花》以講故事的方式,形成了獨特的敘事藝術。當前學術界多圍繞以拐賣婦女為題材、背后的文化意義、意象化手法來研究,而對于小說中快慢交織的敘事節奏如何體現、第一人稱女性敘事為何出現多個敘述者、他們之間如何轉換以及眾多的敘事道具造成怎樣的敘事效果等問題還缺乏全面關注”[5];張海新(2018)[3]19-22從敘事視角、敘事結構、夢境敘事這三個方面分析了賈平凹敘事策略的成功之處;於丹楓(2017)[6]、程華(2017)[7]等都認為《極花》的敘事風格獨特、有創新性,虛實結合的方式使作品有了更多獨特性。截至2021年3月17日,筆者從知網搜到《極花》英譯研究僅有2篇。劉陽朔(2019)[8]分析了韓斌英譯本的雙重忠實,對譯者的翻譯技巧和翻譯策略進行了總結;馮正斌、林嘉新(2020)[9]從譯者行為批評的角度評述了《極花》英譯本。
綜上研究發現,學界對賈平凹作品英譯的研究尚待深入。本文選擇以敘事視角為理論支撐,分析賈平凹長篇小說《極花》的韓斌英譯版本,通過對原文與譯本的對比,分析總結譯者的翻譯策略。
“視角”指敘述者或人物與敘事文中的事件相對應的位置或狀態,或者說,敘述者或人物從什么角度觀察故事。[10]在《極花》中,作者都是從故事女主角蝴蝶的內聚焦型視角,講述了自己被騙到農村給單身漢黑亮當媳婦、村里發生的瑣碎事、自己的出生背景和對過去的回憶,以及后來慢慢接受環境、生下孩子“兔子”,被救出又輾轉回到村子的故事。賈平凹沿用在《土門》中的敘事手法,全文以蝴蝶的第一人稱敘事,向讀者展示她眼里這個陌生村子的一切,使更多人了解貧困地區拐賣婦女這個殘酷的社會問題。從蝴蝶這個當事人的視角敘述,整個故事也就更加真實形象敘述了。但在描述蝴蝶逃離窯洞被抓回來、被強迫與黑亮發生關系及生孩子等細節時,又是以蝴蝶的靈魂這個第三人稱為視角的。蝴蝶是個女性角色,經歷的折磨,痛苦到崩潰的內心,可能是男性作者無法真實描述的。因此,從蝴蝶的靈魂視角描述蝴蝶的外部表現和殘酷畫面,具有真實性,也不會讓讀者誤解。也有學者如王彩峰(2020)[11]認為,本文除了蝴蝶的女性視角外,還有作者的知識分子視角。作者避開了對“拐賣婦女”現象的直接探討,以被拐賣女孩蝴蝶為中心,通過她多次反抗、慢慢接受現實到最終向現實低頭的情節發展,來關注鄉村人的精神狀態及單身男性異化的生存狀態。這也是本書在外界引起爭議的地方。據筆者調查發現,《極花》在中國的評價遠不如賈平凹其他作品好,在豆瓣僅有三顆星6.1的評分,是賈平凹作品豆瓣評分最低的一個。本書雖然講述的是賈平凹老鄉女兒被拐賣救出后又回到村子的真實故事,但很多給一顆星的讀者認為,賈老站在被拐賣的女性角度包庇農村單身男性,給予拐賣者太多同情。每個人對故事的看法不一樣,賈平凹在《極花·后記》中也提到,他注意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總看到尋找婦女和孩童的啟事,而農村卻鮮有拐賣婦女兒童的現象,這樣的社會現實和老鄉女兒被拐賣救出又返回村里一事,使他從另一角度闡述了自己的理解和看法。因而筆者從《極花》明顯的兩個敘事視角,即蝴蝶的第一人稱視角和蝴蝶靈魂視角研究韓斌的英譯本。
韓斌通過標點符號、段落分割、斜體標記及增加人稱代詞對源文本的敘事形式進行內容上的調整。[8]71當作品中出現蝴蝶靈魂視角的敘事時,作品直接描述道:“我的魂,跳出了身子,就站在了方桌上……”這種虛實結合的魔幻手法,對中國讀者來說不算陌生,讀起來也不費勁。韓斌把蝴蝶靈魂出竅的描述部分用斜體表示,與蝴蝶的敘述區分開,但韓斌把蝴蝶的魂第一次出現這部分直接省譯了,也沒有注解。這部分主要講蝴蝶伺機逃跑時被人發現并被村民施以暴力和身體上的侮辱。此時“我”的魂跳出來站在桌子上,看蝴蝶在三朵娘的協助下穿上了黑亮娘的衣服。這是原文中蝴蝶靈魂視角的第一次出現。
我以前并不知道魂是什么,更不知道魂和身子能合二為一也能一分為二。那一夜,我的天靈蓋一股麻酥酥的,似乎有了一個窟窿,往外冒氣,以為在他們的毆打中我的頭被打破了,將要死了,可我后來發現我就站在方桌上,而蝴蝶還在炕上。我竟然成了兩個,我是蝴蝶嗎,我又不是蝴蝶,我那時真是驚住了……[12]
I'd never thought about my soul before now,and I had no idea it could leave my body,but that's what it did.That night I felt as if the top of my skull had gone numb,and there was a hole in it,and my soul had popped out.They must have neaten a hole in my head and I was going to die,I thought.
Then I found myself standing on the table,while Butterfly lay on the kang.Body and soul,there were two of me.I was Butterfly but I wasn't her.I was in shock.I watched Bright pour some water into a cup and take it to Butterfly,then I jumped onto the frame with the flower in it.[13]
首先譯者把此段譯為兩個段落,第一段描述在“我”遭受侮辱后,“我”的魂離開了肉體,還原原文用暗喻的手法解釋魂魄和肉體的分離。第二段的魂魄視角用斜體表示,給讀者以提示。雖然是蝴蝶魂的第三人稱視角,但仍是以第一人稱敘述的,譯者在翻譯“我竟然成了兩個”時還增譯了“body and soul”來解釋“兩個我”是“我和靈魂”,避免讀者閱讀此部分時產生困惑。
原著后面再出現蝴蝶魂魄的視角時沒有提示的詞語或句子,對中國讀者來說不難理解,但如果直譯就容易給讀者帶來困惑了。如“我”正以蝴蝶身份敘述和黑亮的對話時,同一段落突然描述“我再一次看見了蝴蝶,蝴蝶在窯里走來走去,渾身發著紅光,像一只獅子”,如果直譯為“I saw Butterfly again,she...”會迷惑讀者,敘述關系雜亂。但譯者增譯了一個連詞“as”,并把幾個分句合為一句“I watched as Butterfly paced up and down like a lioness,...”沒有斷開段落,卻斷開了句子的層次,這樣做就不會給讀者帶來閱讀負擔。
第三次從靈魂視角敘事是在蝴蝶分娩時,用蝴蝶疼到暈倒來提示,除了增減代詞等人稱處理外,譯文都是直譯加斜體的。這一視角的敘事一直到蝴蝶生下兔子后才完結。譯文在蝴蝶生下兔子后黑亮提著孩子向黑亮爹和老爺告知是男孩時,又開始用正常字體了,說明此處是從蝴蝶視角觀察的。譯者應該是以蝴蝶醒了區別靈魂敘事和蝴蝶敘事這兩個敘事視角的。原著中蝴蝶雖然醒了,但仍以靈魂視角描述現場情況,這對讀者閱讀雖然不會產生太大影響,但筆者認為,此處加上注解更便于讀者了解復雜的敘事視角。
在《極花》中,蝴蝶的第一人稱視角敘事夾雜著感知性視角和認知性視角,蝴蝶魂魄的視角幾乎都是認知性視角,而且同樣以第一人稱敘事,因而譯者要注意正確表示。在有明顯詞匯提示時,韓斌都采用直譯法,但在容易引起誤解的部分,如靈魂敘事第一次出現,她使用增譯、省譯、分譯等翻譯技巧,用斜體也有明顯的警示作用。當然,Broken Wings中還有很多值得深入研究和發掘的地方,本文僅從敘事視角方面研究了《極花》中較少出現的第三人稱視角。中英文版本發布時間不長,還可以根據后續讀者反饋做更多更深層次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