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父親

□孟迎新

那年，鄉里給父親所在的學校發了一個通知：元旦，鄉里舉行職工越野賽，對前三名選手進行獎勵，第一名獎勵一雙球鞋……父親黯淡的眼神一下子充滿了光，他甚至沒有來得及看第二名的獎品是什么，就做出一個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參加這場比賽，贏得那雙球鞋。

父親看到通知時，已是十月中旬，而之前，戴深度近視眼鏡的父親別說越野賽，就連百米比賽都沒有參加過。那天，父親看過通知，就去找體育老師詢問越野賽的賽程有多長，訓練時應該注意什么。體育老師回答后，將信將疑地問：“你要參加？”父親點頭，說：“是。”

那天放學后，父親就開始跑著回家。村里人都驚訝地問：“家里有急事？”父親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只打一個否定的手勢，便跑了過去。回到家，母親驚異地拿來毛巾，父親一邊擦汗一邊解釋緣由：“有一個比賽，獎品是球鞋，我想贏得比賽，把球鞋送給大孩（我的小名）。”那年秋天，我去城里上初中，腳上穿的是一雙露腳趾的鞋，我對新鞋的強烈渴望，成了父親心頭放不下的結。

為了讓我擁有一雙新球鞋，父親開始拼命地奔跑。他跑著上下班，跑著去田里，跑著去廁所。早晨，天還沒亮，他就奔跑在寂靜的鄉村土路上；晚上，外面漆黑一團，他就在窗臺上點一盞燈，把院子當作操場……

一個半月的時間里，父親一直在奔跑。比賽那天，父親像一顆蓄勢待發的子彈，朝著心中的目標快速奔去。當他第一個沖到終點時，兩腿癱軟，幾乎暈厥，可臉上卻綻放著燦爛的笑容。

父親贏得了那雙球鞋，唯一讓他感到遺憾的是，球鞋是成人的尺碼，可他還是在比賽的第二天就把鞋送到了城里。大大的球鞋穿在我的腳上像一條船，我把鞋帶系得緊緊的，走了一圈又一圈，有種飄飄欲仙的感覺。我問及球鞋的來歷，父親卻笑而不答。

父親奔跑的故事，是母親后來講給我聽的。我的心像被蜜和鹽浸透了，有濃郁的甜，也有酸澀的痛。我低頭看向腳上那雙如船一般的球鞋，里面裝盛的，是父親無盡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