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紅軍譚炳文的故事

★ 譚軍

我的父親譚炳文是一位老紅軍。他出生于一個貧苦雇農(nóng)家庭，在家排行第六，3歲時父母雙亡，7歲時就給地主放牛。一家人住在茅草棚里，沒有被子，晚上只好鉆進玉米葉堆里睡覺。由于饑餓，缺營養(yǎng)，他長得很瘦小，入伍時身高才1.54米。1935年1月，他在貴州老家參加紅軍，被分配到紅六軍團十七師，當時還不足16歲。同年，他隨紅六軍團長征，開始了艱苦卓絕的革命生涯。

驚馬拖不垮 生死無所懼

1936年1月，譚炳文所在的紅六軍團十七師經(jīng)過貴州省甕安猴場附近。這一帶是上一年中央紅軍長征時住過的地方，中央紅軍在此做了大量的群眾工作，紅軍在老百姓心中留下了很好印象。這次紅軍在猴場宿營，老鄉(xiāng)們熱情地幫著“號房子”、找鋪草、燒開水，使紅軍指戰(zhàn)員感到很溫暖，好像又回到了老根據(jù)地一樣。

一天，一位老大爺看見住在他家中的譚炳文買東西需要用錢，就拿出一張鈔票，說：“小同志，這是去年紅軍給的錢，你拿去用吧，紅軍走了以后，市面上不讓用，給了你們，還能派上用場。”譚炳文接過一看，是中央蘇區(qū)發(fā)行的面值1元的鈔票。連忙對老大爺說：“我們工農(nóng)紅軍有規(guī)定，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我哪能要大爺你1元錢呢？我報告上級，給你兌換成銀圓吧！”這件事反映到紅十七師政治部主任羅志敏處，羅志敏立即指示：“這一帶去年中央紅軍住過，用了一部分蘇區(qū)票，上級有要求，用銀圓兌換回來。”中央蘇區(qū)鈔票兌換銀圓的通知，貼到街中心，群眾都圍過來看。不大工夫，猴場附近一二十里的群眾都帶著中央蘇區(qū)鈔票來兌換銀圓，僅猴場地區(qū)兌換銀圓的工作就忙了一天一夜。譚炳文嚴守紅軍紀律，不要老鄉(xiāng)中央蘇區(qū)鈔票的事跡，受到上級表揚。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張鈔票竟然引起這么大的轟動，更是加深了他對中央蘇區(qū)鈔票的認識。

不久，譚炳文接到政委命令，讓他騎馬去給兄弟部隊送急需的中央蘇區(qū)鈔票。他立即行動，爭取盡快把中央蘇區(qū)鈔票送到。不料，途中戰(zhàn)馬突然受驚，狂奔亂跑，他從馬背上翻倒落地。驚馬仍不斷狂奔，他的一只腳掛在馬鐙里，情況十分危急。驚馬把他足足拖行了兩公里。他的軍裝被磨破，身體多處血肉模糊，傷口疼痛劇烈。但他完全不顧個人的生死安危，牢牢守護著中央蘇區(qū)鈔票。驚馬終于無力狂跑，停下來了。譚炳文忍著劇痛，硬是堅持著把中央蘇區(qū)鈔票送到了目的地。當時，由于沒有藥品處理傷口，他的傷口化膿，高燒到昏迷不醒，只得把他送到當?shù)乩相l(xiāng)家養(yǎng)傷。經(jīng)過當?shù)蒯t(yī)生的精心治療和老鄉(xiāng)的細心照料，譚炳文傷勢慢慢好轉，他又回歸部隊，投入到激烈的戰(zhàn)斗中去。父親生前總說，那個時候，就是把自己的命搭上，也要完成部隊交給的任務。這就是一個驚馬拖不垮的紅軍戰(zhàn)士鋼鐵般的革命意志。

救命白蘿卜 解難小木棍

萬里長征路上，紅軍不僅要與圍追堵截的敵人作戰(zhàn)，還要忍受饑餓的考驗。尤其是長征中爬雪山、過草地時，由于糧食奇缺，有時幾天吃不上一粒米，紅軍官兵只好吃草根、野菜，啃樹皮。很多戰(zhàn)友病餓交加，渾身浮腫，走路打晃，倒在地上再也沒有爬起來。

由于饑餓，譚炳文又患有腸胃病，爬雪山時他病情加重了，腹痛腹脹厲害。當時沒有藥，他爬到半山腰就已經(jīng)支持不住了，隨時有倒下的可能。這時，一名隨隊的衛(wèi)生員給了他一塊白蘿卜。他吃后氣順了，也有了些力氣，這樣才走過雪山。

聽父親講，當?shù)氐奶}卜都特別大。紅軍來時，不明真相的百姓跑了，蘿卜就長在地里，但紅軍紀律非常嚴明，沒有人拔一個蘿卜。部隊首長讓衛(wèi)生隊拔些蘿卜作應急用，同時給老鄉(xiāng)家留下錢。沒有想到蘿卜成為父親救命的“藥”。

1936年7月，譚炳文隨紅二方面軍由甘孜北上，經(jīng)過又一艱險地段，那就是人跡罕至的茫茫草地。那里氣候特別異常。紅二方面軍進入時正是草地雨季，沒有帳篷，總挨雨澆。更大的困難是糧食奇缺。出發(fā)時部隊只籌集到五六天的口糧，由于饑餓，加之氣候惡劣，很多紅軍官兵體虛力弱，結果走了20多天才到阿壩。開始，每人每天還能分到三兩青稞粉，后來就斷糧了。因沿途沒有糧食補充，紅軍官兵只好挖野菜、捉昆蟲吃。因以前過草地的紅軍部隊把可吃的野菜都挖盡了，后面的紅二方面軍連野菜都難以找到了，只能把身上的皮帶解下來，切碎煮熟或烤焦后吃。但這遠遠不夠，大家只能把主意打到野草上去。草地里野草很多是有毒的，吃了就中毒甚至死亡。父親和戰(zhàn)友們冒著生命危險去嘗各種野草，有些戰(zhàn)友就因嘗野草而獻出了生命。過草地是紅軍長征面臨的又一大生死考驗。那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原，大部分是沼澤水草地，遍地是渾濁的污水，人在上面行走，一步一搖晃，像是走在擺動的浮橋上。稍一不慎，踩入腐草坑，立即會陷下去，越是掙扎，陷得越快，以致不能自拔。去幫助的戰(zhàn)友，都會一起被沼澤吞噬。許多紅軍戰(zhàn)士為此犧牲在沼澤里。譚炳文因為之前得過疾病，過草地時身體特別虛弱，只能硬撐著往前走，加上草地環(huán)境惡劣，他走得很吃力。在過雪山時救過他的衛(wèi)生員看到他行走艱難，身體蹣跚，給了他一根棍子。有了這根棍子，就等于多了一條腿，身體有了依靠，他靠著這根棍子最終艱難地走出了草地。后來，父親把這根棍子叫作“行軍棍”。父親說，那時想在草地找到一根棍子幾乎是不可能的，棍子是衛(wèi)生員過草地前背在身上備用的。他把棍子給了父親，不知他手里還有沒有棍子，也不知道他是否走出了草地。此后，兩人也沒有再聯(lián)系，但父親一直惦記著這名恩人。

一生憶王震 不忘白求恩

長征結束后，1937年1月譚炳文入黨，王震是介紹人。1937年8月，譚炳文任王震旅長的通信員，后來又成為王震旅長的警衛(wèi)員。王震旅長和藹可親，平易近人，深受父親的尊敬和愛戴。由于家庭貧窮，父親沒有上過學，王震旅長在百忙中還抽空教他學文化，教他認字，有時還要考他幾個字。當看到父親學會的時候，王震旅長就表揚他，說他進步快。父親感到特別溫暖。

有一天夜里，已經(jīng)很晚了，王震旅長還在緊張地工作。父親當時困得睜不開眼。他給王震旅長燒好開水，昏昏沉沉端水進屋，不料被門檻絆倒，水灑了，碗碎了。那時候碗是很珍稀的物品。父親難過得坐在地上哭。王震旅長走過去，把他拉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說：“小鬼，別哭了，沒關系，水灑了再盛一碗，碗打了再找一個就是了。”王震旅長不僅沒有責備他，還安慰他，令父親感動不已。父親在王震身邊工作了6年，受教育頗多，感動頗多。這是一段難忘的歷史，每當回憶起來的時候，父親都激動不已，感慨萬千。

1938年12月的一天，白求恩大夫正在三五九旅作巡回醫(yī)療，王震旅長派人把白求恩大夫請了過來，給腹痛如絞的父親治病。那是父親第一次見到白求恩大夫，父親后來給我們回憶白求恩大夫時說：“他的眼睛不是藍色的，好像發(fā)灰，身材細高細高的，大概做手術時間長了，背有點駝。”見到白求恩大夫的情景，成了父親永恒的記憶。

白求恩大夫很快診斷出父親得了闌尾炎，需要馬上手術。手術開始前，白求恩大夫問父親：“小同志，動手術要剖肚子，怕不怕？”父親堅定地回答：“我是紅軍，經(jīng)歷過千難萬險，不怕手術。”白求恩大夫贊揚道：“你們紅軍都是英雄。”在白求恩大夫的主刀下，手術很快就完成了，而且很成功。父親在晚年還經(jīng)常提起這段往事，他沒有忘記白求恩大夫這位偉大的國際主義戰(zhàn)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