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味人生

　　兒時每讀《紅樓夢》至妙玉以梅花雪烹茶款待寶釵時，心中總是無限向往，不知那用梅花雪烹煮的茶水漂浮的味道到底是怎樣的，總是幻想著有一天在某個冬季的大雪紛飛的日子里，到梅花林中一游，學文人雅士收集些梅花雪，待來年草長鶯飛的季節和好友相聚品茗。及至年長，最傾慕的莫過于趙明誠與內人宋朝女詞人李清照賭茶的一段趣事。李清照在《金石錄》“后序”有這樣的一段傳神的描寫：“每獲一書，即同共校勘，整集簽題，得書畫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盡一燭為率。故能紙札精致，字畫完整，冠諸收書家。余性偶強記，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后。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李清照一生正值南北宋交界時期，遭逢國亂家喪，半生顛沛流離，到晚年直落得梧桐細雨，凄凄慘慘戚戚。然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于青燈黃卷之中，有一段淡泊名利、琴瑟和鳴的日子，有一杯清茶來成就生命中清奇脫俗的風韻，亦不枉人世一遭了。
　　也記不得自己是從什么時候習慣了喝茶的，最喜喝西湖龍井，喜歡它的味淡色輕；其次是黃山毛峰。那年出游到太湖邊，看到滿室滿櫥玲瓏剔透千姿百態的宜興紫砂壺，立即就喜歡上了，自己特意買了一把。以前每逢周末午睡醒來，在家里陽臺的躺椅上，一壺茶，一本書，一份心情，就可以消磨一個下午。茶可濃可淡、可燙可溫，書可厚可薄、可古可今，無瑣碎事擾心，無嘈雜聲亂耳，沉湎其中，靜心地去品茶、讀書，仿佛剎那間花開滿枝，一樹菩提。抑或夜深人靜，獨坐燈下，掩卷沉思之際，捧茶入定之時，回眸歷史長河里沉積的先賢哲人的睿智，品嘗日月山川造就的大自然的精華，如沐浴在仲秋明月的清輝里。正是：“茶亦醉人何必酒，書能香我不須花。”
　　古人常說茶中有禪。普陀山僧人將山巖上的僅有的“毛骨生風六月涼”小白巖茶供觀音大士；廬山東林寺僧人慧遠以自種茶招待陶淵明、陸靜修，“話茶吟詩，敘事談經，通宵達旦”；乾隆皇帝南巡，遂封西湖獅峰下胡公廟前十八顆茶為“御茶”；蘇曼殊與陳獨秀尋禪，“丈室番茶手自煎……為向摩耶問鳳緣”；蘇軾西湖冬飲，“靜試卻如湖中雪，對嘗兼憶剡中人”；周作人禪中見茶，因道：“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將袍子換袈裟。……旁人若問其中意，且到寒齋吃苦茶。”
　　常聽人說茶如人生，也就是感嘆人生味苦罷。其實苦的不是茶，是自己的心。人世間有太多的羈絆，絲絲縷縷縱橫交錯地牽扯著，尤其是人到壯年，上有奔波一生需要照料的父母，下有日見成長需要扶持的孩子，開門柴米油鹽醬醋茶，工作繁陳、宦海沉浮，知己朋友，……件件樁樁的瑣事俗事把人忙得像只陀螺似的，被生活的鞭子抽打著，一刻不停地旋轉，一直旋轉到形神俱疲、仰天感嘆：人生苦啊……當真“茶禪一味”也：茶入口時先有絲絲苦味，如人生；人生而能超脫紅塵，亦如茶飲二道，于苦澀中見其清香。清香可以靜心，心靜則塵不生，塵不生則靈臺清明，靈臺清明則有禪心。當人們能夠于碌碌紅塵中，笑對人生的坎坎坷坷，于生活的苦澀中品出淡淡的清香，自然也就離禪境不遠了。
　　其實，中國自古久“茶禪一味”，從來是依山建寺，依寺種茶，茶禪一體。禪宗并不主張逃避現實，反而主張從一般凡境切入，才能建立禪悟的生命基礎。所謂“饑來吃飯困來眠”。佛教界有一句禪林法語：“吃茶去！”據《指月錄》載：“有僧到趙州，從諗禪師問：‘新近曾到此間么？’曰：‘曾到。’師曰：‘吃茶去。’又有僧到趙州，從諗禪師問：‘新近曾到此間么？’曰：‘不曾到。’師曰：‘吃茶去。’后院主問曰：‘何故曾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師召院主，主應喏，師曰：‘吃茶去。’”其實其中的道理非常簡單，茶與禪相關聯，不須多思，只是自然本相。喝茶就是喝茶，心無旁騖，這就是心地澄清的人。
　　懂得了，也就戡破了；戡破了，也就了悟了；了悟了，也就無憂無愁了；無憂無愁了，也就淡泊名利了。這就是禪吧？
　　茶與禪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結，修行淺，不敢妄談。但茶是喜歡喝的。在家里用宜興紫砂壺泡茶，味道雖好，卻不是最愛，最愛的是用玻璃杯泡茶。每天到辦公室，知道自己要面對許多不愿意又不得不面對的人和事，每天早上打掃衛生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讓心靜下來，先為自己泡一杯茶，一小撮的茶葉，于忙碌中偶爾抬頭，看茶葉在水中漸漸地舒展，讓心靈步塵趙州從諗禪師一并“吃茶去”。
　　其實，無論西湖的龍井還是黃山的毛峰，一旦溶入水中，其實是苦苦的。但我卻固執地堅持著這一習慣，堅持去品嘗那種苦苦的感覺。一直不能明白自己為什么明知道茶水味苦，卻還固執地去挑選那些早已沒有了生命的茶葉，而且是懷著一種異常虔誠的心去挑選。直到有一天早上，凝視著水中孤獨地舒展的茶葉，突然明白了自己：沒有了生命的茶葉在水中的再次綻放，讓我體會到生命的美好和頑強。
　　在滾滾紅塵中，能夠坐下來喝一杯好茶，讀一本好書，保持一份安然恬淡的心境，該是一件多么愜意的事啊！什么時候才能夠拋卻手中的一切，到山林里、寒潭旁，萬樹梅花，千桿修竹，三兩間茅舍，四五位好友，煮一壺清茶，翻幾卷閑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