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瑞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自2021年1月1日起施行,相應的一些單行民事法律失效,這必然對司法實踐帶來一定的影響,因為民法典的實施要求以民法典的規定作為民事案件的裁判依據。民法典具有體系化的特點,在司法實踐中只有堅持以民法典的體系性思維來審理民事案件,才能做到認定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正確。
《民法典》體系性體現在各項民事規范按照內在的邏輯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形成系統的完整的結構。所謂民法典的體系性思維,是指在適用民法典審理案件時應從法典體系上思考問題。筆者認為,在司法實踐中運用民法典體系性思維審理民事案件、裁決民事糾紛,至少應注重以下幾點:
大陸法系的各國民法典大體可分為法國式與德國式兩種立法例,這兩種立法例的根本區別就在于是否設有總則。我國《民法典》采取的是德國式立法例(當然有自己的創新),德國式立法例的民法典采用潘德克頓式的法典體系,這種法典體系在結構上的突出特點是總分結合。
盡管我國以往的單行民事法一般也采取總分的結構,但不同的是,《民法典》不僅各分編的結構是總分結合,而且整體結構上也是總分結合的。這表現在《民法典》設有總則編和各分則編,而民法總則是采取提取公因式的方式,將各分則相關的共同性規則集合在一起。民法典的總則編是統轄民法典各分編的,總則編的規定統轄各分編的規定,為一般規定;而各分編規定則屬于特別規定。就法律適用來說,特別規定優于一般規定。因此,對于相關事項,首先應適用各分編的特別規定,沒有特別規定的,應適用總則編的一般規定。例如,遺囑、合同都為民事法律行為。關于遺囑的無效,繼承編有規定(第1143條),因此,在認定遺囑是否無效上,應依繼承編的特別規定為根據,而不能適用總則編關于民事法律行為無效的規定。再如,婚姻也是民事法律行為,關于婚姻的無效、可撤銷,婚姻家庭編有特別規定(第1051條-1054條),因此,在認定婚姻的效力上應適用婚姻家庭編的特別規定,而不能適用總則編的一般規定。而對于合同這種民事法律行為的無效、可撤銷,由于合同編并沒有規定,因此,涉及到合同效力問題時,就需依據總則編關于民事法律行為效力的一般規定予以認定。如合同的有效條件,應適用總則編中關于民事法律行為有效條件的規定(第143條)。而關于收養行為,作為身份行為,婚姻家庭編特別規定了收養的有效條件,但因收養同樣為民事法律行為,也應適用關于民事法律行為有效條件的規定,第1113條第1款規定:“有本法第一編關于民事法律行為無效規定情形或者違反本編規定的收養行為無效。”因此,在判定收養行為的效力上,除應適用關于收養效力的特別規定外,還應適用民事法律行為無效的一般規定。再如,在關于夫妻之間訂立的忠誠協議是否有效上,有不同的觀點。一種觀點認為,法律沒有規定夫妻間的忠誠協議的效力,法律只是規定“夫妻應當互相忠實,互相尊重,互相關愛”,因此,夫妻相互忠實只是道德義務,是法律宣示的一種價值觀念,當事人間訂立的忠實協議不具有法律意義。另一種觀點認為,夫妻間的忠誠協議也是一種民事法律行為,盡管婚姻家庭編中沒有規定這種民事法律行為的效力,但這不能否認其為民事法律行為這一法律事實,因此,關于夫妻忠誠協議是否有效,由于法律沒有特別規定,就應當依據總則編關于民事法律效力的規定來確認其效力。前一觀點是機械理解法律的結果,是適用法律中機械性思維的表現;后一種觀點才是符合民法典的體系性思維的。
民法典這種總分結合的結構關系在各分編也都是如此,對于各分則編一般規定與特別規定的適用也須遵循特別規定優于一般規定的適用規則。例如,《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第一章的一般規定在第1173條至第1177條分別規定了侵權責任的具體免責事由,而在第1178條規定:“本法和其他法律對不承擔責任或者減輕責任的情形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边@一條規定對于免責事由的適用除具有引致性規范的意義之外,對于免責事由的具體適用也是具有重要意義的。具體來說,《民法典》第1178條的規定理順了免責事由的具體適用規則。基于民法典的總分結構屬性,《民法典》的總則編及侵權責任編第一章中規定的免責事由本可以適用于全部侵權情形,但是在侵權責任編規定的特殊侵權制度中,有的未設免責事由(如第四章“產品責任”),而有的設定了免責事由(如第八章“高度危險責任”),這就產生一個法律適用上的問題,即總則編及侵權責任編第一章所規定的免責事由應如何適用于特殊侵權制度?依循本條規定,根據體系性思維的要求,在司法實踐中應按照以下規則適用法律:其一,當侵權責任編的特殊侵權制度未規定免責事由時,若其他法律另有規定的,則適用其他法律的特別規定。因此,侵權責任編第四章雖未對產品責任的免責事由進行規定,但因《產品質量法》中有相應規定(如第41條),應適用《產品質量法》的規定。其二,當侵權責任編的特殊侵權制度明確規定了免責事由時,則屬本條中所言“本法另有規定”的情形,原則上僅應適用特殊侵權制度中的相關免責事由的規定。其三,在上述兩種情況同時存在時,則二者所明確規定的免責事由均應適用。因此,本條規定不僅體現在對侵權責任編內部的免責事由之適用的協調上,而且也體現依《民法典》第11條規定實現《民法典》與特別法適用上的銜接。
談到體系性思維中關于一般規定與特別規定的適用,筆者認為還需強調一下,實務中往往涉及到民法典與特別法的關系,我們也需要從法律體系上思考。我國的各個不同的法律部門共同構成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從《民法典》的立法指導思想和制度設計看,我國在民法與商法的關系上是采取民商合一立法例的,民法與商法為社會主義法律體系中的同一部門。民商合一立法例,主要表現為在民法典之外不再另行制定商法典。因此,在民商法體系中,民法典就成為一般法,而單行的商事法律就屬于特別法。按照《民法典》第11條規定,特別法有特別規定的,應適用特別法。因此,在審理民商事案件中涉及到商事糾紛的案件,依體系性思維,應注意適用商事法的特別規定。例如,《民法典》在合同編中規定了保證,按照民法典規定,保證為合同即雙方民事法律行為,須有保證人與債權人雙方的合意才能成立,并且保證合同為從合同,主債權債務合同無效的,保證合同也就無效。但是,在商事法律中,保證也可為單方法律行為,依保證人一人的意思表示就可成立,如票據保證;另外,商事法律有關于獨立擔保的規定,即擔保關系不以主債權債務合同的有效為前提。
《民法典》具有系統性、整體性的特點,這使整部法律形成一個完整的體系。法典的系統性、整體性,決定了審理一個民商事案件往往并不能僅適用一個法律條文,不能僅以一個法條作為裁決的法律根據。眾所周知,民商事案件的審理,是法律適用的過程,通常運用三段論的邏輯推理。三段論的大前提是法律規范,其結構為具備某一事實的構成要件即發生某種法律效果;小前提是待決案件中支持請求(或抗辯)的具體事實;若該具體事實符合法律規定的要件,結論就為支持當事人的請求(或抗辯)。這里的大前提法律規范也就是通常所稱的完整法條,它也成為支持當事人請求權(或抗辯權)的基礎。但是,一個完整的法條并不僅由一個法律條文構成,而是由幾個條文構成的。也就是說,當事人請求權的基礎一般不是僅由一個法條就可以決定的。因此,在法律適用的具體運作上必須有整體的觀念。例如,《民法典》第1182條規定:“侵害他人人身權益造成財產損失,按照被侵權人因此受到的損失或者侵權人因此獲得的利益賠償?!边@里所規定的侵害他人人身權益是否包括侵害物質性人身權益?又應如何判定行為人的行為構成侵害他人人身權益呢?這就需要從整體上思考。就前一問題而言,從一般意義上說,人身權益包括人格權益和身份權益。人格權益既包括物質性人格權益,又包括精神性人格權益。物質性人格權益是以物質性的自然人的肌體即身體為載體的,包括生命權、身體權、健康權。但是從體系上看,《民法典》第1179條規定了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損害的賠償責任,人身損害包括身體損害、健康損害、生命損害,因此,第1182條中規定的人身權益不能包括物質性人格權益,而僅指精神性人格權益和身份權益。例如,現某學校為表彰其學校的優秀學生,在校宣傳欄中張貼出原告的照片,原告以其肖像權受到侵害而請求被告賠償,第1182條無疑可以成為其請求的法律根據。但是,原告之所以主張賠償請求權,是因其肖像權受侵害。原告肖像權受侵害這一法律事實是否成立,即原告是否享有肖像權,被告的行為是否構成侵害原告的肖像權?對于這一法律事實的認定從侵權責任編是找不到答案的,這需要從法典整體上考慮,必須依據人格權編的有關規定來確定侵害人身權權益的構成。被告的行為是否為侵害肖像權,需要依據《民法典》第1019條及第1020條的規定來確認。
民法典的體系性決定各項制度之間有相應的內在邏輯關系。我們在認識一項規則的性質時不能違反體系的邏輯性。例如,關于公平責任是否為侵權行為的一項歸責原則,一直就有爭議。而這一爭議又關系到法律的正確適用。盡管認定公平責任也為侵權責任的一項歸責原則的學者可以說出眾多理由,但是從規則體系的邏輯關系上分析,決不能認定為公平責任是一項侵權責任的歸責原則。因為從《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的規定看,第1165條規定了過錯責任原則,第1166條規定了無過錯責任原則,從體系邏輯上說,如果公平責任也為一項歸責原則,則應規定在第1167條;但是,實際上被稱為公平責任的規則是規定于第1186條,而這一條位于“損害賠償”一章。因此,從邏輯體系上解釋,第1186條的規定只能屬于損失的公平分擔規則,而不能是一項歸責原則。并且還應當看到,《民法典》第1186條規定與《侵權責任法》第24條規定是不同的?!肚謾嘭熑畏ā返?4條規定:“受害人和行為人對損害的發生都沒有過錯的,可以根據實際情況,由雙方分擔損失?!倍睹穹ǖ洹返?186條規定:“受害人和行為人對損害的發生都沒有過錯的,依照法律的規定由雙方分擔損失?!卑凑铡肚謾嘭熑畏ā返囊幎?,凡是適用過錯責任原則的場合,只要當事人雙方都沒有過錯,就可以依據第24條規定,根據實際情況,由雙方分擔損失。而按照《民法典》的規定,即使應當適用過錯責任歸責原則的場合但雙方都沒有過錯,也只能依照法律的規定由雙方分擔損失;如果法律沒有規定由雙方分擔損失,就不可“根據實際情況,由雙方分擔損失”。因此,《民法典》第1186條僅屬于引致性條款,而不能直接作為裁決的依據。
又如,關于一物之上存在多項擔保物權的效力,《民法典》第414條規定了同一類擔保物權并存的效力規則,即可以登記的擔保物權,根據登記的時間先后確定清償順序,登記的優先于未登記的,未登記的按照債權比例受償。第415條規定了抵押權與質權競合的效力規則,即“同一財產既設立抵押權又設立質權的,拍賣、變賣該財產所得的價款按照登記、交付的時間先后確定清償順序。”第416條則是對前兩條規則的例外規定?,F有甲公司向銀行借一項專款,用于購買乙公司的一條生產線。甲乙雙方訂立的購買生產線的買賣合同中約定,乙公司交付生產線后60日內甲公司付款。為擔保乙公司其價款債權的實現,雙方訂立了抵押合同,約定甲公司以向乙購買的生產線為乙設立抵押權,乙公司于生產線交付后的第8日辦理了動產抵押登記。同期,銀行為保障其向甲公司提供購買生產線價款的債權的實現,也在該生產線上設立了抵押權,并于生產線交付的次日辦理了動產抵押登記?,F因銀行貸款到期,甲公司無力償還,銀行請求實現抵押權,拍賣生產線,而乙公司主張其抵押權效力優先。銀行和乙公司在同一抵押物上都享有抵押權,何者的效力優先呢?對此有不同的觀點:一種觀點認為,銀行抵押權的效力優先。理由是依《民法典》第414條規定,同一財產向兩個以上債權人抵押的,抵押權已經登記的,按照登記的時間先后確定清償順序。因銀行抵押權登記時間在先,因此,應優先清償銀行的債權。另一種觀點認為,盡管銀行抵押權登記時間在先,但是,依《民法典》第416條規定,動產抵押擔保的主債權是抵押物的價款,標的物交付后10日內辦理抵押登記的,該抵押權人優先于抵押物買受人的其他擔保物權人受償,但是留置權人除外。因為銀行作為買受人的其他擔保物權人享有的并不是留置權,而僅是抵押權,因此,乙公司的抵押權的效力優先于銀行的抵押權。還有一種觀點認為,銀行抵押權與乙公司抵押權都是擔保價款債權的,因此,不能認定乙公司抵押權優先于銀行抵押權,而應適用第414條規定,依登記時間的先后確定抵押權的效力,因銀行抵押權登記在先,銀行的抵押權應依第414條規定,認定銀行抵押權效力優先。最后一種觀點盡管與第一種觀點的結論相同,但理由不同。這幾種觀點何者正確呢?首先,應當查清和明確銀行抵押權與乙公司抵押權所擔保的債權性質,因為擔保的主債權——抵押物的價款的動產抵押權具有最強的優先效力,不論該抵押物上存在的其他擔保物權是否登記、交付在先,只要不屬于留置權,就不具有優先的效力;其次,從法律適用邏輯上說,第416條為第414條、415條的例外規定,只要適用第416條就排除了適用第414條、415條的可能。分析銀行抵押權與乙公司抵押權所擔保的主債權性質可知,銀行抵押權擔保的主債權為貸款債權,而乙公司抵押權擔保的主債權為買賣債權,在買賣之債中只有出賣人才享有價款債權,因此,乙公司抵押權屬于第416條中規定的擔保主債權的抵押物價款的動產抵押權。有的認為,因為銀行抵押權擔保的主債權也是專為購買抵押物價款的專項貸款,它是擔保買賣合同買受人能夠支付價款的,因此,銀行抵押權也是擔保主債權的抵押物的價款。這一解釋從邏輯上難以說得通,因為買賣之債中的買受人僅負有支付價款的債務,而不能享有取得價款的債權,至于其用于支付價款的資金是如何取得的,并不能影響買賣之債的債權債務關系。
再如,《民法典》第1148條規定:“遺產管理人應當依法履行職責,因故意或者重大過失造成繼承人、受遺贈人、債權人損害的,應當承擔民事責任?!边@一規定是否適用于遺產管理人未依法履行職責造成損害的各種情形呢?一種觀點認為,不論遺產管理人是如何確定的,也不論其管理遺產是否有償,只有因故意或者重大過失造成損害的,遺產管理人才承擔民事責任。如果遺產管理人僅為一般過失造成損害,則不承擔責任。理由是,法律沒有規定遺產管理人因一般過失造成損害的,也承擔民事責任。而另一種觀點認為,第1148條僅適用于遺產管理人無償管理的場合。也就是說,只有在遺產管理人無償管理遺產的情形下,才僅對故意或者重大過失造成的損害承擔責任,如果遺產管理人的管理為有償的,則不能適用第1148條的規定,而應適用一般侵權責任的規定,只要因其過錯造成繼承人、受遺贈人、債權人損害,受害人就可以請求其承擔民事責任。從體系邏輯看,第1148條規定遺產管理人的責任,而第1149條規定了有償遺產管理人的報酬請求權。因此,有償遺產管理應為遺產管理的例外,第1148條應是針對無償遺產管理人而言的,該條中所指的遺產管理人不應包括有償遺產管理人。
民法典的規則體系、制度設計都是服務于法典的價值目標的。我國民法典是以人民為中心,以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其價值目標的。因此,在司法實踐中,運用體系性思維須堅持司法為民的原則,在解釋法律、適用法律上應從法律目的和價值上進行思考。例如,某甲與某乙為同一村的村民,雙方素有糾紛,某乙為泄憤趁夜黑扒了某甲父母之墳墓?,F某甲作為原告起訴法院要求某乙修復墳墓并請求精神損害賠償。法院可否支持原告精神損害的請求,這需要從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的價值目標上分析?!睹穹ǖ洹返?183條規定:“侵害自然人人身權益造成嚴重精神損害的,被侵權人有權請求精神損害賠償?!薄耙蚬室饣蛘咧卮筮^失侵害自然人具有人身意義的特定物造成嚴重精神損害的,被侵權人有權請求精神損害賠償。”可見,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的價值雖有懲戒侵權人的作用,但主要是保護自然人的精神利益,尊重人的價值。本案中原告可否請求精神損害賠償,取決于被損毀的墳墓是否是具有人身意義的特定物(人格物)。從社會現實和人情上看,墳墓所承載的利益主要是原告的精神利益,而非財產利益;原告父母墳墓遭受侵害,損害的主要是原告的精神利益。既然原告的精神利益嚴重受損,而被告的行為又是故意的,因此,原告有請求精神損害賠償的根據,法院應當支持原告的請求。
再如,《民法典》第1048條規定:“直系血親或者三代以內的旁系血親禁止結婚。”該規定并未禁止姻親婚。那么,有姻親關系的人結婚,其婚姻是否就一定有效呢?從我國法律規定禁婚親的價值目標上看,主要是為了維護倫理關系和保障優生優育。因此,如果姻親結婚違反倫理,則不應許可。例如,在現實生活中同輩份的姻親婚被認為不違反倫理,為人們接受;而不同輩份的姻親婚特別是直系姻親婚是不被接受的。例如,公公與兒媳、女婿與岳母結婚是嚴重違反人倫的。這種婚姻可否有效呢?如果相關人員提出請求確認此種婚姻無效,法院應否支持當事人的請求呢?因為法律對此并未作禁止性規定,因此,法官應從制度的價值上尋找根據。從制度價值上看,不應認定該婚姻有效,因為這種婚姻嚴重違反婚姻倫理,違反公序良俗。因此,法官可以依據《民法典》第8條規定,支持當事人請求確認婚姻無效的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