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棱“三彭”名字小考

眾所周知，中國古人除姓（氏）、名外，往往還有字、號。中國古人是先取“名”，后取“字”。而“字”與“名”互為表里，是對“名”的解釋和補充，所以又稱“表字”“表德”。中國古人在取“字”時，往往要考慮“字”與“名”的聯(lián)系。誠如《清稗類鈔·姓名類》所說，“古人名字，意多相屬”。也就是說，中國古人取“字”是有講究的。本文所考察的清代的丹棱“三彭”（彭端淑、彭肇洙、彭遵泗），其名、字亦不例外。

彭端淑（1699—1779），字儀壹（一作“儀一”），號樂齋，四川省丹棱縣高橋鄉(xiāng)（今雙橋鎮(zhèn)）桂香村彭壩（又名桑黃壩）人，清代著名文學(xué)家，蜀中知名教育家，與李調(diào)元（1734—1803）、張問陶（1764—1814）并稱為清代四川三大才子。他是雍正十—年（1733年）進士，授吏部主事，早年仕宦，多有治績;晚年家居，育賢課士，掌教錦江書院，海內(nèi)名重一時。彭端淑博洽多識，工于詩文，著有《白鶴堂文稿》（又稱《白鶴堂文集》，不分卷）、《白鶴堂詩稿》二卷、《白鶴堂詩話》六卷（包括《雪夜詩談》三卷、《明人詩話補》一卷、《國朝詩話補》一卷、《白鶴堂詩戊戌草》一卷）、《白鶴堂詩文稿》八卷、《白鶴堂文錄》一卷、《白鶴堂晚年自訂詩稿》二卷等。其弟彭肇洙、彭遵泗均為文壇才子，人稱“丹棱三彭”。

追根溯源，彭端淑的名、字，使用的是典故。典出《詩經(jīng)·曹風(fēng)·鸕鳩》：“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jié)兮。”鄭玄（127—200）箋：“淑，善。儀，義也。善人君子，其執(zhí)義當(dāng)如一也。言執(zhí)義一則用心固。”孔穎達（574—648）疏：“言善人君子，執(zhí)公義之心，均平如壹。”（《毛詩正義》卷七）朱熹（1130—1200）云：“詩人美君子之用心均平專一。”（《詩經(jīng)集傳》卷三）今人金啟華（1919—2011）譯文：“那個賢德的人兒，待人接物處處都一樣。待人接物處處都一樣，內(nèi)心啊，始終保持著善良。”今人向熹譯文：“那位君子品德好，堅守禮義言行一。堅守禮義言行一，心如磐石不可移。”兩相比較，向熹的譯文更能傳情達意。由此可知，彭端淑其名中的“淑”、其字中的“儀壹”，確實典出《詩經(jīng)》。而“端”意為正直、端正，與“儀一”或“儀壹”可謂相輔相成、相得益彰。《說文解字·立部》：“端，直也。”《廣雅·釋詁一》：“端，正也。”由此可見，以“端淑”為名，以“儀壹”為字，帶有砥礪人格、磨礪品行、修身養(yǎng)性的初心;而彭端淑后來潔身自好、廉潔奉公、秉公執(zhí)法，是名副其實的“淑人君子”。

順便指出，有的著作和工具書在介紹彭端淑之時，或謂彭端淑字樂齋。按：此實屬不諳古人名字之道，妄以號為字也。世人皆知，所謂“某齋”，往往是某人之號。比如，陳與義（1090—1138）號簡齋，林之奇（1121—1176）號拙齋，洪邁（1123—1202）號容齋，王厚之（1131—1204）號復(fù)齋，陸九淵（1139—1193）自號存齋，程公說（1171—1207）號克齋，王應(yīng)麟（1223—1296）號厚齋，楊廷和（1459—1529）號石齋，陳第（1541—1617）號一齋，錢謙益（1582—1664）號牧齋，熊伯龍（1616—1669）號塞齋，王夫之（1619—1692）號薹齋，顏元（1635—1704）號習(xí)齋，袁枚（1716—1797）號簡齋，等等。

彭肇洙，字仲尹，四川丹棱人，彭端淑之弟，雍正十一年癸丑科（1733年），與彭端淑同榜進士，歷官刑部主事、戶部主事、戶部員外郎、戶部郎中。他于乾隆十六年（1751年）服闕補授河南道監(jiān)察御史，嚴(yán)正不阿，遇事敢言，老年離職歸鄉(xiāng)。彭肇洙學(xué)識淵博，雅好著述，傳世之作有《撫松亭遺編》二卷、《竹窗巽言》二卷等。

彭遵泗，字磐泉，號丹溪生，四川丹棱人，彭端淑之弟，雍正十三年（1735年）舉人;乾隆二年（1737年）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館，授兵部主事，歷官涼州府同知、黃州府同知、署江防同知。其工詩，尤擅長古文，善著述;所撰《蜀碧》一書，記述張獻忠（1606—1646）起義軍入蜀活動事，收入《四庫全書》;纂修《丹棱縣志》二十七卷（乾隆二十六年刻本），另有《蜀故》二十七卷、《丹溪遺稿》二十五卷。

或以為，彭肇洙系彭端淑之孿生兄弟。其實，這是訛傳，也是誤解。所謂孿生兄弟，并非彭端淑與彭肇洙，而是彭肇洙與彭遵泗。證據(jù)如下：

其一，彭肇洙與彭遵泗之名中的“洙”與“泗”，已然彰顯這一奧秘。

“洙泗”，或稱“泗洙”，是洙水和泗水的并稱。古時，洙、泗二水自今山東省泗水縣北合流而下，至曲阜（今山東省曲阜市）北，又分為二水，洙水在北，泗水在南。春秋之時，孔子（前551—前479）在洙泗之間聚徒講學(xué)。《禮記·檀弓上》：“吾與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間。”后世因以“洙泗”代稱孔子及儒家，或代稱魯國的文化和孔子的教澤。南朝梁任昉（460—508）《齊竟陵文宣王行狀》：“弘洙泗之風(fēng)，闡迦維之化。”唐盧象《贈廣川馬先生》：“人歸洙泗學(xué)，歌盛舞雩風(fēng)。”宋葉適（1150—1223）《宋廄父墓志銘》：“佘嘗考次洙泗之門，不學(xué)而任材者，求也。”元周伯琦《八月六日丁亥釋奠孔子廟三十韻》：“歷歷由沂汶，行行望泗洙。”明陳汝元《金蓮記·構(gòu)釁》：“接洙泗之淵源，擬荷千秋之擔(dān)。”清譚嗣同（1865—1898）《仁學(xué)》一：“其在上者，亦莫不極崇宋儒，號為洙泗之正傳。”后人之著述，或以“洙泗”為名，如崔述（1740—1816）《洙泗考信錄》、張昌圻（1903—？）《洙泗考信錄評誤》。又，彭端淑兄弟七人，均以水部字取名（彭端洪、彭端淑、彭肇洙、彭遵泗、彭端洋、彭大澤、彭端瀲）。洙、泗二字，顯然具有特別的含義。

其二，彭端淑、彭肇洙等人的文字，直接證明彭肇洙與彭遵泗是孿生兄弟。

彭端淑《見荷有感》詩前小序云：“先大父植紅蕖十畝，其種自眉州三蘇祠瑞蓮池來，蓋老泉遺跡也。開時出并蒂，其年必有登科者，或產(chǎn)雙男，后日并貴，如吾弟仲尹（按：即彭肇洙）、石甫（按：即彭遵泗）皆孿生。前輩作詩記之近百載矣。今日易為稻田，感而賦此。”彭肇洙《哭四弟磬泉》詩云：“同氣空存未了身，霸才難再遇斯人。遄征不夜情何切，相對無言病已屯。一夕寶幡呈法相，千秋銀漢失星辰。與君未解蓮池結(jié)，再世應(yīng)來證舊因。”（孫桐生《國朝全蜀詩鈔》卷十一）彭肇洙自注云，“佘兄弟孿生”，“余與弟生之月，池中開并蒂蓮花”。彭端淑、彭肇洙之說，互為印證，不容懷疑。

據(jù)郭文元先生考證，彭肇洙與彭遵泗出生于康熙四十年（1701），可資參考也。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xué)古籍整理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