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四川省R縣S村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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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民大學 社會學理論與方法研究中心,北京100872)
世界衛生組織2017年統計數據顯示,抑郁癥已成為僅次于心臟病的第二大疾病,目前全球有3億多人正遭受抑郁癥困擾。早在2009年就有學者在《柳葉刀》上發表文章指出,中國抑郁癥的患病率為6.1%,比全球平均水平高3個百分點,而且發病率呈上升趨勢,按照6.1%的發病率估算,國內抑郁癥患者已達到9 000萬人[1]。然而,我國目前抑郁癥的治療率不到10%,每年大約有100萬人因抑郁癥而自殺。大多數城市已經建立了專門的心理咨詢機構,醫院亦有相應的精神科,很多患者及其親友都能正確認識抑郁癥的癥狀和治療。但在廣大農村地區,人們對精神疾病的認知和診療依然局限于傳統疾病分類和民間治療,作為精神疾病的抑郁癥并未得到足夠的重視和正確的認識。抑郁癥作為當代鄉村社會轉型中的社會現象之一,有失范的特征,對于社會個體而言,有共享的社會意義和個體象征意義。研究抑郁癥在鄉村社會轉型中的社會性生成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價值,能夠增強人們對當下中國鄉村抑郁癥的認識,進而提高對抑郁癥的重視程度。
目前關于社會轉型的研究成果頗豐,其中最受矚目的是市場轉型理論,關注市場轉型后社會權利及利益的分配,但是該理論對鄉村社會轉型以及嵌入其中的抑郁癥解釋力有所欠缺,因此本文主要將抑郁癥作為鄉村社會轉型的社會失范現象之一,揭示其對鄉村社會以及個體的意義。社會失范概念最早由涂爾干在其《社會分工論》一書中提出,主要指現代化過程中,傳統價值和社會規范遭到削弱、破壞乃至瓦解,導致社會成員心理上失去價值指引、價值觀瓦解的無序狀態,這樣的社會失范會導致一系列越軌行為,比如自殺和犯罪等[2](313~325)。基于對社會變遷中社會失范問題的研究,奧格本進行了細化并提出文化滯后理論,他認為在社會的變遷中,如果文化有兩個部分,其中一部分變遷得比較早或比較大,兩部分不能保持原有關系,這時就產生了文化滯后。而非物質文化的發展和變遷往往滯后于物質文化,文化的斷裂會帶來主體行為的失范[3](265)。社會失范理論主要強調社會變遷和社會轉型帶來的社會規范和社會結構維度的變化,未對社會成員的行為失范進行微觀闡述,社會現象是個體行動的產物,而個體行動必然孕育于社會情境當中,因此只有通過行動才能表征社會情境的結構,而行動又必須通過結構來理解。本文將結合社會結構的變遷和個體的社會行動,闡述抑郁癥的社會意涵及其個體意義。
當下國內關于抑郁癥的研究因為數據易得,多為城市靜態分析,其中包括對群體的分類研究,主要集中于老人[4]、產婦[5]以及青少年的抑郁癥患病現狀及影響因素研究,還有對抑郁癥的污名化研究[6]。蕭易忻提出了抑郁癥產生的社會學分析框架,他認為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造成了中國社會結構與社會建構的改變,中國在社會結構上已具備生成抑郁癥的基礎,但社會建構的條件尚有不足或被隱藏,一旦社會建構的條件充分,中國抑郁癥病患的比例將會增加[7]。該研究過于關注宏觀社會結構,忽視了社會結構和社會情境中的個體行動。學者對農村抑郁癥的關注主要與自殺現象相結合,多是自殺因素的分析[8],少有對抑郁癥生成的社會結構及意義的探究。
鄉村社會轉型帶來的不僅僅是鄉村社會從傳統到現代,也包含了個體所要經歷的現代化,以及在這個過程中出現的文化斷裂和行為失范。農村抑郁癥作為社會結構和個體行動的結果,蘊含了多重社會行動背后的意義,并映射了鄉村社會轉型的社會結果。基于此,本文的研究問題是:作為社會失范后果之一的抑郁癥如何融入鄉村社會的轉型和發展進程,對轉型和發展中的鄉村社會及個體的意義何在?本文將從結構與個體能動性以及地方生物學結合的維度,對抑郁癥生成的內在意義和外在意義展開探究。
本文的田野資料主要基于2019年2月至5月對四川省R縣S村15個案例的訪談。R縣有人口68.73萬人,其中農業人口54.79萬人,占總人口的79%。S村離鄉鎮很近,屬于鎮鄉結合區。全鎮有人口2.9萬人,非農業戶口約4 000人,經濟來源主要是種植茶葉和開采煤礦,外出務工人員占總人口的近70%。村上有一個衛生室,過去由赤腳醫生負責,人們可以去那里拿一些藥,目前已經失去了看病的功能,成了村里發通知和宣傳的集結點。村里沒有抑郁癥患病的統計數據,平時的健康宣傳也少有精神健康的內容。鎮上有中心衛生院1個、分院1個,醫生18人,病床40張(不含臨時),無專門的精神科和心理咨詢門診。人們如有精神疾病,只能去R縣精神病醫院診治。R縣精神病醫院有病床800余張,年門診量1.5萬余人次,年收治住院患者2 000余人次,共有三個科室:精一科,有醫護人員30人、護工6人;精二科,有醫護人員27人、護工6人;精三科即老年精神科,有醫護人員19人。平時醫院的宣傳和活動重點在老人和青少年群體,門診率僅有2.8%,即使排除25萬外出務工人員,門診率也僅有5%。
本文的訪談資料主要基于對S村抑郁癥患者家人、朋友及鄰居,S村村主任,R縣精神病院醫生的訪談,共計23人①出于田野倫理,文中人名均為化名。。對患者及其親朋好友的訪談主要基于對抑郁癥的認知、態度和實踐三個維度,對醫生的訪談主要基于抑郁癥就診和復診情況。
現代化帶來的價值觀和社會規范對農村的傳統權威和社會秩序造成了沖擊,社會的時代性使人們的社會行為具有歷史情境下的意義。
張鞋匠患重度抑郁癥已經4年了,現在縣精神病院住院治療。筆者對其子張亮進行了訪談。
張亮:當時先去衛生院看了一下,以為不是生病了什么的,那個醫生建議我們去縣人民醫院看看,看了后那邊醫生才建議我們去的三醫院(即精神病院,筆者注),那個時候就查出來是重度抑郁了,住院治療了好幾個月,差不多了就回來吃藥維持。他復發那次就很嚴重了,我媽那段時間不在家,我也不在,他就拿著一張空的銀行卡去了ATM取錢,就說人家銀行把他錢吞了,不給取錢,說這都什么年代了,還要看成分。他就很激動,把機器砸了,后來是派出所的人把他送去了三醫院,現在也還在治療。
“成分不好”的時代標簽現在早已沒人再提,卻在張鞋匠的內心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張亮說:“我爸的爺爺是地主,就成分不好。我爸上學那會兒,因為成分不好,老師不理,同學們也不和他交朋友,加上自卑,心里憋了很多事”,“家里的鞋鋪主要是他在負責,經常在鞋鋪都是一個人,也沒什么朋友,和家里親戚往來也很少”。昔日歲月留下的陰影一直困擾著張鞋匠,在農村這個熟人社會中,負面的標簽對他的生活產生了持續的消極影響。“他當初是因為睡不著,頭疼,加上他酗酒,我媽發現他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還老是整夜的睡不著”,家里人對抑郁癥的認識最初局限于軀體癥狀。
馮書1994年因抑郁癥喝農藥自殺,年僅20歲。
馮書的母親:他當時和班上一個女生在談戀愛,感情很好,說兩個人要考一個大學,我們也很贊成。后來那個女生的父母曉得了,就很反對,嫌棄我們家里窮。我們那個時候想的是說,等他考上大學了,會遇到更好的,哪兒想得到他那么犟啊,先到處找那個女生,不學習了,后來就是飯也不吃。我們就勸他啊,老師也勸,沒得用啊,后來就說是他們學校帶他去測什么量表,發現他有抑郁癥了,就喊我們帶他去治療,我們哪兒搞得清楚這些啊,就回屋頭喊那個新娘婆(巫醫,筆者注)給他看了哈,也去衛生室開了些藥,但是他還是睡不了覺。
雙方家庭的社會地位差異是馮書戀愛失敗的根本原因,他受不了打擊,逐漸患上了抑郁癥。馮書的母親說:“她父母是單位里的,拿工資的,吃國家糧,和我們不一樣……那個女生悄悄轉學走了,反正就是斷了他們的聯系和念想。”當時的合作醫療并不覆蓋精神疾病,馮書家無力負擔醫藥費,選擇回家保守治療,甚至是民間治療,結果是他的病情逐漸惡化。“衛生院的醫生還是喊我們去縣里看,我們去了,但是治療那些都不報銷,好貴,我們就回來了,就想著他就是想不開,過段時間就好了,后來農忙我們有天就都上山去了,他就在家喝了敵敵畏,哎,他咋就那么想不開啊!”在家人意識中,疾病的分類體系影響著對醫院的選擇,在他們眼中,抑郁癥僅與想不開等同,并不是疾病。
阿瑟·克萊曼曾區分了兩類主要的疾病。一是疾病(disease),它關注病人的身體,強調疾病是身體器官或系統中的結構或功能異常,這也是生物醫學所界定的表達,是醫生主要的敘事。二是苦痛(illness),它把疾病的發生與外在社會環境聯系起來,苦痛即個體在生活和軀體上體驗到的不好的變化,更多的是病人感到生病的體驗,如心悶、心慌等[9](1~2)。農村傳統的疾病分類體系主要在于軀體性癥狀明顯的疾病,生物醫學意義上需要治愈的病癥很少,對于精神疾病則更多表現為誤讀,或者像馮書的母親一樣,認為只是受到打擊,想不開,在她眼里這并不是一個急需住院治療的疾病。
社會結構中的困斗使張鞋匠和馮書選擇了其他方式作為人生的出口,這也是個體在社會轉型中的痛苦表達形式的一種異化。這里所說的異化是20世紀50年代末被美國社會心理學家用來描述某些個人經驗的概念,即各個行動者的象征意義類型,這些行動整體表現為斷裂、排斥、矛盾[10](278)。張鞋匠和馮書的行為主要是異化的第二個維度,即對行動整體在無能為力和僵化保守意義下,個體白費力氣做事情,行為不能達到目的或者強加一些事情,他感覺到無法控制自己的生活,最后走向行為和精神的脫軌。
阿瑟·克萊曼在其研究中曾指出,在“大躍進”時期,因為神經衰弱被定義為對建設社會主義不忠誠,當時很多人去醫院就診都不會表達自己的精神不適,而是傾向于表達身體的苦痛即軀體化表達。軀體化即個體和個體間苦痛通過一種生理疾病的習慣用語表達出來,包括在此基礎上進行的求醫模式,這已經成為生活苦難的一種首要表達方式[11](51~52)。個體的損失、所遭受的不公正、經歷的失敗和沖突都被轉化成關于疼痛和身體障礙的話語,這事實上是一種關于自我以及社會的話語和行動的隱喻,身體調節著個體的感受、體驗以及對社會生活中問題的解釋。在鄉村社會,由于人們關于抑郁癥及精神疾病污名化的看法,患者傾向于軀體化表達疾病體驗。
大多數S村的村民對抑郁癥的看法呈現出疾病污名和身份污名的特點,對筆者關于抑郁癥的調查研究也表示不理解。
李叔:抑郁癥有什么好研究的,那都是有錢人才會得的病,就是天天閑的,想太多,才會得這種病。農村得這種病的人很少,估計都是吃飽撐的,多大點事兒就想不開,還自殺啥的……像你們這種讀書太多的人就容易得抑郁癥吧,我在電視里看到了,很多博士生抑郁癥跳樓……你在我們村要研究這個怕是沒什么意義,沒什么人得這個病的。
張姨:抑郁癥啊不就是精神病嘛,我曉得,之前村上有個人就得了,發病的時候哪兒認得人呢,自己的親爹親媽都要打,還是很嚇人的哦……我在電視里和手機上也看到過,有人得了病,就想不開,把家里人殺了的。
通過上述村民的表述可以看到,在農村依然存在對抑郁癥的諸多誤解。首先是將抑郁癥等同于所謂的“富貴病”和“知識分子疾病”。這一誤解與西方社會早期關于抑郁癥的表達有著深刻的關聯。在相關精神癥狀被表述以前,人們多傾向于表達生理障礙,最早使用精神抑郁等詞匯的是當時的社會上層人士,該癥狀因此成為社會地位和身份的象征,知識分子似乎很快習得了這套話語,因此精神和心理疾病常被冠以“富貴病”和“知識分子疾病”。其次是將抑郁癥和其他精神疾病混淆,認為抑郁癥是精神分裂癥,還有的人將抑郁癥等同于具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疾病。抑郁癥在農村存在被污名化的現象,與軀體化表達帶來的個體歸因不無關系。人們傾向于認為抑郁癥的病因就在于個體“想不開”。
李容患病后就遭遇了污名。在丈夫入獄后,她開始出現一些癥狀,在母親去世后,她的病情逐漸顯露。李容的嫂子說:“她就是辦完葬禮回去后,一天晚上突然要和我微信視頻,視頻她也不看鏡頭,就一直哭,說自己好痛苦,外面那些人都想害她,手機里的錢也被人轉走了。精神狀態很不好,前言不搭后語的,我嚇到了,趕緊告訴了她哥,但是第二天我再聯系她,說起這些事情,她都完全不記得了。”之后,她被家人哄騙著去了成都某三甲醫院,確診為中度抑郁癥。
李容的哥哥:我一聽說,就以為她是進傳銷了,因為她曾經被騙進去過。我當時微信轉了她錢,讓她先稍微周轉,一方面還是怕她遇到困難,于心不忍。然后我就給我弟打電話,讓他去處理一下。哎,她得這個病,我真是覺得她自己活該,黑白顛倒地玩牌和麻將,也不出門去鍛煉什么的,母親葬禮期間也是各種找場合去賭博,一晚上就輸了好幾萬。
李容的弟弟:我哥其實一開始就懷疑她是不是(得)抑郁癥了,因為他看過這些,也是初中畢業嘛,對這些了解得多。但因為她參加完母親的葬禮后開始胡言亂語的,我和我哥就猜是不是母親的魂魄對她產生了不好的影響,就一起哄著她回來,當時在火車站看到她精神狀態還可以,我們當天就回老家找了道士作法,想著先治一下看看吧,后來回成都才去醫院確診的中度抑郁癥。
李容的兄弟對她患病是不理解的,認為生活條件豐裕的她不至于想不開,“都沒想到嘛,她經濟條件也挺好的,除了老公入獄這個事情可能受了打擊,還有什么想不開的嘛!”“這么好吃懶做貪玩的,她當然容易想不開”,他們將抑郁癥視為“富貴病”,將病因進行了個體歸因。確診后,李容住在弟弟家接受照料,但是這一過程中家人對她的標簽化印象和鄉村社會的誤讀使她備受困擾。
李容:他們覺得是我想不通,我老公的事情對我是有點打擊,但醫生也說了,不是全部的原因……半夜風大,吹得門響,我說是不是門沒關好,他們就覺得是我那個病的問題,但是我以前也這樣啊。我一直說自己好多了,表現得稍微開心點,不想說太多,他們根本不理解。回村里的時候,那些人也是幸災樂禍,就覺得你掙了那么多錢又如何,還不是沒什么用,一點點事情就想不通(得)抑郁癥了。我就想差不多就回自己家了,他們這種態度搞得我真的很不舒服。
當一個人被確診為精神疾病后,他所有的行為和品質都將處于精神疾病標簽的有色鏡之下,其正常行為往往會被忽視或誤讀。李容處于大家的有色鏡之下,慢慢地開始隱藏自己的精神和心理不適:“我確診后,他們就一直覺得我什么都是這個病引起的,所以我后來就不說我心里不舒服了,就基本只說腦殼痛,因為本來睡眠也不好,心情經常不好。”她選擇了一套應對的實踐理性,即只對自己的疾病進行軀體化表達,并且隱藏疾病的真實癥狀。正如李容所說,自己患病既不想被誤解和污名,也不想被同情和過分關注。筆者在對縣精神病院Z醫生進行訪談時,他也提道:“把自己所謂的正能量價值觀強行灌輸給他們,不是真正的支持和理解,普通人對抑郁癥的誤解,是很多患者不愿意把病情說出來的原因之一。”抑郁癥的污名化帶來的不僅僅是病患的軀體化表達,還有對病因的個體歸因,由此掩蓋了其中的社會性因素。鄉村社會的轉型和發展并未改變村民的疾病認知,現代化背景下產生的科學、理性的生物醫學并未加深個體對疾病分類的理解,而新的認知體系帶來的知識與鄉村既有認知體系發生沖突,造成社會個體對精神疾病的誤讀,維系了傳統文化認知的權威,呈現出生物醫學知識在鄉村社會情境中的文化生產過程。這樣的認知斷裂使得抑郁癥患者傾向于隱藏患病的自我,從而符合社會互動中的鄉村倫理規范,這與鄉村變遷中的醫療文化滯后有著密切的關系。
房莉杰等人在對鄉村社會轉型醫患關系的研究中指出,當下農村的醫患信任是制度信任與人際信任并存[12]。在S村也部分呈現出這樣的特點,但由于抑郁癥的特殊性,還表現出更多非正式診療的特性。在本文的案例中,患者基本上都求助過“民間偏方”,主要是道士和新娘婆等的儀式性治療。民間治療在S村的疾病治療中依然占據重要位置。
李容的哥哥:我們其實也知道這個還是要去醫院治,但是在我們這里,你不可能治病不先找當地的新娘婆和道士看看,排除那些讓人不心安的因素。而且如果村里人知道你沒這個就直接去醫院了,之后如果病情反復,會說你這家人不懂事……一般會在儀式中問之前你去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接觸了什么人,一種是再現一遍你經歷的事情,然后找出患病原因。因為你可能在這個過程中得罪了祖先什么的,這樣就可以改變你的運勢,就不會生病,會好起來;還有一種是通過病人的頭發、衣服那些物品,把所有不好的東西都吸引到這上面,丟掉這些東西,相當于那些東西替你生了病,并且把病丟掉了。他們自己有自己的方式,不同的情況也不一樣。
李容的哥哥認為,在鄉村社會中患病是一定要進行民間儀式治療的,不然會受到當地文化規范的譴責,這是內在于民間治療中的傳統文化權威。楊善華、梁晨在對河北某地農民的疾病分類和儀式性治療研究中指出,對于相對貧困和醫療資源匱乏的農民而言,治療比治愈更具有意義,所以會傾向于選擇儀式性治療,也是對村莊的社區倫理有所交代[13]。但是對于抑郁癥的治療而言,儀式性的治療較其他疾病帶來的效益更少,因為抑郁癥在村莊的地方生物學中并不屬于疾病,只是精神有問題,無軀體癥狀,難以診斷和治療。就正式的醫療系統而言,抑郁癥治療中的文化權威主要基于生物醫學的診療體系,生物權力之下關注的主要是疾病,而不是傳統儀式治療中的個體,并且因鄉村社會的特殊情境,呈現出與其他疾病不一樣的特性。
Z醫生:醫院就診率低是事實,但是這并不是說患病的人不多。縣里是從2011年才開始批準精神疾病治療報銷90%,這之后的有些治療積極了一些,以前都開點藥就回去了,基本不會再來。大部分人來就診都是有很明顯的癥狀了,一般他們都會先去人民醫院看內科,有經驗的醫生會建議他們來這邊看看。這個過程就已經篩掉了一部分患者,首先,不是所有的專科醫生都能識別精神疾病的部分癥狀并且建議他來精神病院就診,其次,大部分人覺得精神不好不是什么嚴重的毛病,一般開點什么治頭痛的藥就回家了。鄉鎮一般也不重視精神健康的宣傳,只有說誰因為精神疾病自殺了才會稍微重視一下,不會看到背后的原因。
從Z醫生的話中可以看到,正式醫療系統中的疾病分類還未真正對鄉村疾病分類產生影響,以至于農民并不會對癥狀不顯著的抑郁癥給予重視,有很多人不認為抑郁癥是一種病。另外,農民對精神病院的排斥和“面子”文化的影響,也使其就診非常艱難。Z醫生說:“大部分人對精神病院很排斥,總覺得是那種精神分裂很嚴重的人才會來。承認自己精神有問題,比知道自己患了癌癥還讓他們臉上無光。”再加之經濟條件和文化程度的影響,復診和持續治療的意愿也很低。“真正來這里治療的人,拿了藥,治療了后回家也不一定會引起重視,大部分人因為農忙什么的也不會來復診,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讓周圍的人知道自己去了精神病院看病。”這也表明正式醫療系統中關于精神疾病的診斷和生物文化權威尚未在中國鄉村立足,對抑郁癥診療影響更多的依然是鄉村社會的傳統診療文化權威,社會現代轉型尚未帶來鄉村文化和社會行動者實質意義上的轉變。
鄉村社會中,人們對精神疾病的認知尚未成熟,僅有的認知多局限于精神分裂癥等癥狀明顯的精神疾病,生理障礙并不顯著的抑郁癥尚未得到重視。社會轉型往往帶來社會的發展和進步,但其背面也有諸多社會失范,社會失范帶來的文化滯后往往伴隨社會個體的脫軌行為。社會結構的遺留問題會成為抑郁癥誘因及病患的行動邏輯,前文所述深受“成分不好”困擾的張鞋匠就是典型的例子。鄉村的疾病分類體系和人們關于診療的認知,體現在抑郁癥的診斷和治療更多受到傳統治療文化權威的影響。抑郁癥的隱性特征以及鄉村社會的污名化帶來的軀體化表達及個體歸因,體現出個體行動不僅包含共享的社會意義,還有家庭和經歷的個體意義。傳統鄉村倫理和認知規范在與現代多元價值規范的沖突之下,個體出現本體性焦慮,難以找到安身立命之本,這也是抑郁癥作為社會轉型中的變調之音的根本原因所在。
在鄉村社會轉型中,個體行動與社會互動可以具有多元象征意義,對于抑郁癥而言,并不是這種互動的實踐,而是在這個互動中產生的象征意義造就了疾病的過程和狀態。所以,抑郁癥并不只是作為變調之音存在,它是社會結構和社會建構與個體行動合奏的結果,社會失范及脫軌行為與社會轉型的發展進步是辯證統一的。對轉型中鄉村社會抑郁癥的研究既不能忽視結構與能動性的互動,亦不能忽視地方生物學這一社會情境的影響,社會結構帶來了外在意義,而社會情境則影響了個體所賦予的內在意義。現代鄉村社會的發展不僅要注重經濟的發展和物質的豐裕,還要避免文化滯后現象的發生,這也是鄉村振興和社會扶貧工作的應有之義。面對當前鄉村社會精神疾病的實際狀況,需要加強關于心理健康和精神疾病的知識宣傳,避免傳統鄉村疾病認知和診療文化對精神疾病的誤導,從而延誤疾病的診斷和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