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平(中國人民大學中國財政金融政策研究中心)
王瑬提出“鈔無盡”的不兌現紙幣論,為我們理解傳統中國富有獨自特色的貨幣名目論提供了典型材料,也為我們理解今天熱議的“現代貨幣理論”(MMT)提供了參照坐標。然而,就是在當時,王瑬的不兌現紙幣理論,突出以紙幣的自然特征強調其易于制造和無限供給貨幣的優點,便遭到了許楣的堅決回擊。許楣從貨幣的性質和形式,以及價值保證和貨幣職能角度,逐條駁斥了王瑬的紙幣論,旗幟鮮明地提出了“有盡故貴”金銀獨重的貨幣金屬論。他的《鈔幣論》,為我們認識歷史時期乃至當今的貨幣形式和本質問題提供了經典的文本。第一,深刻分析了傳統中國紙幣使用的歷史及其存在的問題,為我們認識紙幣理論及紙幣使用的制度條件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第二,與王瑬的貨幣名目論相對,充分展示其貨幣金屬論主張,為我們認識前近代西方產生的貨幣金屬論和貨幣名目論的基本思想內容及其對貨幣認識的偏頗和錯誤,提供了中國文本。第三,在其論辯中充分展示出來的貨幣名目論和貨幣金屬論的歧義和對立,用中國故事為我們認識迄今整個人類貨幣使用的實踐和貨幣認知上存在的問題,提供了統合考察的可能。
“不破不立”,許楣的貨幣思想和著述完全形成于駁斥王瑬的不兌現紙幣論的論辯中。王瑬的《錢幣芻言》是我國第一部論述貨幣問題的專著,以“鈔無盡”的貨幣名目主義立論。而許楣的《鈔幣論》以王瑬為靶子,是我國第一部以金屬主義觀點系統地闡述貨幣問題的專門著作。
許楣(1797-1870),字金門,號辛木,浙江海寧人。道光十三年(1833)中會元,時年36 歲。得中后任戶部貴州司主事,三年后因病回家,全心著述。咸豐十年(1860)因太平天國戰爭,避走通州,為喬松年聘為敦善書院講席。道光二十六年(1846)刊行《鈔幣論》。其兄許梿(1787-1862),與許楣同科,中進士,歷任山東平度州知州、徐州知府、鎮江知府等職。他為《鈔幣論》寫了序言,認為其見地“多與余合”,對于某些未盡之處,加了按語。同時以“兄梿曰”補充自己的主張,多精辟論述,所以這本書包括了許氏兄弟二人的貨幣思想。針對王鎏《錢幣芻議》所提行鈔方案,許楣撰成《鈔幣論》[1]逐條加以反駁。其內容除了《鈔幣通論》8 條外,其余均按《錢幣芻議》框架來寫作,即《鈔利條論》18 條、《造鈔條論》7 條、《行鈔條論》18 條、《禁銅條論》2 條、《鑄大錢條論》1 條、《雜論》5 條。本文主要通過《鈔幣通論》《鈔利條論》和《造鈔條論》中的重要論述來看許楣的貨幣思想。
我們首先來看許楣的紙幣思想以及他對王瑬不兌現紙幣論的批駁。在《鈔幣通論》中,他就紙幣的性質、紙幣使用的驅動力和紙幣的抵押品擔保機制,進行了相應的回應。
關于紙幣的性質,他明確指出,紙幣在明代之前最初都是貨幣代用品,即銅錢(北宋四川“交子”對應的鐵錢)的代用品,它是一種取錢的憑證,而不是與銅錢平行對等的貨幣。
“鈔者,紙而已矣,以紙取錢,非以紙代錢也。以紙代錢,此宋、金、元沿流之弊,而非鈔法之初意也。今有創議者焉,取其弊法,奉為良法。而其為法也,則又宋、金、元弊法之所無有,而反以為宋、金、元良法之所無有,卒其日夜之所精思,而視為百千萬億之金錢者,自人視之,則皆紙也。然且曰‘吾將以是盡易天下百姓之財’。夫以紙取錢而至于負民之錢,此宋、金、元弊法之所有也,以紙代錢而至欲盡易天下百姓之財,此宋、金、元弊法之所無有也。夫自用銀以來,雖三尺童子,莫不知銀之為貴矣?!蚣堉阢y,其貴賤之相去遠矣,人之愛銀與其愛紙,其相去也又遠矣。千萬之紙而易以一星之銀則笑而不與,千萬之銀而易以一束之紙則欣然與之,豈其明于愛紙而昧于愛銀也?不知愛銀之甚于愛紙,而欲以其所甚賤易其所甚貴,且欲以其賤而少者易其貴而多者,乃曰“如是則天下皆爭以銀來易鈔”,于呼!吾不知其何以來易也?!?/p>
這里他明確指出,第一,宋金元的紙幣,從發行程序來看,是從“以紙取錢”出發投放貨幣。紙幣是取得錢幣的憑據。這特別地體現在“交子”的發行過程中,民眾先繳納鐵錢,交子鋪則給付交子。民眾流通交子在于便利攜帶,如果愿意,隨時可以到交子鋪取回自己的實體貨幣鐵錢。及至官交子時代,南宋的會子、金的交鈔和元的紙幣,最初發行均可以換取實體錢幣。紙幣流通的貨幣環境,在于“錢”和“鈔”兩種貨幣形態同時存在于流通領域,紙幣的價值依存于取錢的可得性和實體錢幣的支撐。而這個制度的敗壞,在于“以紙取錢而至于負民之錢”,發鈔機構和政府不能滿足持鈔者“以紙取錢”的要求,使得用來取錢的貨幣代用品紙幣失去了信用,給民眾帶來損失(“負民之錢”)。在許楣的眼里,宋金元紙幣制度的弊端是在“以紙取錢”的紙幣性質和制度設定之下產生的,其初始制度設計的出發點不是“以紙代錢”,自然也不會出現他同時代人王瑬(還有明末生員蔣臣)的新發明,“以紙代錢而至欲盡易天下百姓之財”所引出的弊端?!耙约埓X”的紙幣方案,拋開紙幣的鑄幣準備,其出發點是紙幣可以獨立行使,紙幣不需要實體貨幣的支持來維持流通。其意圖是直接憑借這種不兌現紙幣攫取天下財富,其弊端前所未有。第二,抹殺貴金屬白銀和紙幣的差異。實際上,兩者僅僅在行使流通手段職能時功能相似。貯藏手段和世界貨幣職能發揮上的“真金白銀”,任何奇妙的虛擬裝置都不可替代。以政府強力只使用單一不兌現紙幣,要讓人們像對待白銀一樣對待紙幣,欣然將手中的白銀去換易紙幣持有,以致收羅民間的白銀貨幣財富,這是不可想象的。
王瑬維持不兌現紙幣的重要理據,是稅收驅動紙幣使用的論述。在他看來,只要國家稅收使用紙幣,人們自然就會在各種社會經濟活動中使用紙幣。這與今天“現代貨幣理論”主張的“稅收驅動貨幣論”在形式上有相似之處,然而背景和內容有自身的特色。許楣在《鈔幣通論》第二條中進行了切中肯綮的駁斥。
“或曰:如議者之言,國賦一皆收鈔,何為其不以銀易鈔也?曰:鈔收其銀,賦收其鈔,官不憚煩而自相為易,民固未嘗易也?;蛴衷唬核涡良谲幱醒裕好耖g上三等戶租賦,并用七分會子、三分現錢輸納,則會子之價勢必踴貴。國賦收鈔,使民曉然知鈔之即可當銀,則皆貴鈔,何為其不以銀易鈔?夫法必行之自上,官自為易,非不憚煩也,所以誘民之易,而使之群趨于鈔也。曰:稼軒之言,此救鈔弊之繼事,而非行鈔法之始事也。鈔之始事,納錢于此,取錢于彼而已,宋之交、會皆然。交子失信而負民錢,然后改造會子以新其耳目,而交子變為敗楮。及會子又失信而負民錢,則無可復改,故稼軒欲以輸納收之,非能盡收之也,示以有收之之時而已。民間得受會子,不始于收之之日,勢不能委棄,幸其有時收之,則亦姑相與行之,故曰此救弊之繼事也。假令行交、會之始,即多出虛紙以易民錢,而第令分其十之三四以輸稅,則民皆知輸稅之外盡為虛紙,誰復肯以現錢易虛紙哉!今議者于行鈔之始即欲以虛鈔盡易天下之銀,而第令以鈔輸賦,以示鈔之可用,彼民也,皆知輸賦之外,銀可以易鈔,鈔不復可以易銀,易銀必待十年、二十年鈔法既行之后,所謂“俟河之清”者矣,何為以現銀易虛鈔哉!”
他明確指出,稅收驅動紙幣使用的做法是割斷歷史過程的思維導致的錯誤認識。在他看來,用鈔繳納賦稅從而維持紙幣價值的措施,是在挽救紙幣價值階段的做法(“救鈔弊之繼事”)。因為最初的紙幣發行(“行鈔法之始事”),在持鈔者看來,隨時可以轉換為實體錢幣保存和使用。最初發行和人們接受紙幣的時候,并非是將用鈔來繳納賦稅作為紙幣使用的條件。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手中原本可以轉換為錢幣的紙鈔,因官方發行者“失信而負民錢”,便用辛棄疾以鈔繳納賦稅的辦法收縮紙幣數量,以維持紙幣價值的穩定。面對紙幣無擔保發行過多的不利局面,人們不得不接受,持鈔的民眾“勢不能委棄”,不得已“姑相與行之”,這是挽救紙幣時民眾的無奈之舉。倘若一開始就超量發行紙鈔來換取民眾的實體錢幣,即使政府宣稱用其中的十分之三四可用于繳納賦稅,人民也會懂得繳納賦稅之外的超量紙鈔均是沒有價值支撐的廢紙,不可能用錢幣去換廢紙。而王瑬的紙幣發行方案,一開始就用“虛鈔”來換取天下白銀,又宣稱通過賦稅用鈔來建立紙鈔的信用,人們“皆知輸賦之外,銀可以易鈔,鈔不復可以易銀”,人們是不可能用現銀去換取虛鈔的,其紙幣發行投放的方案不可行。這里準確地論述了單純“賦稅用鈔”的政策安排,不可能保持超發紙幣的穩定流通,建立紙幣的公信力。
我們知道,紙幣的價值在于數量的控制。因為紙幣的流通和價值受流通中能夠容納的金屬貨幣量的制約。那么,在數量的控制上,王瑬進行了模糊的說明,認為紙幣足夠天下之用后,則當停止。許楣根據歷史經驗,在《造鈔條例》第七條中進行了嚴厲的駁斥。他稱:
“議者曰:造鈔約已足天下之用,則當停止,俟二三十年之后,再行添造,仍如舊式,不改法也。
論曰:宋、金、元之鈔,未嘗不欲足用而止也,而卒至增造無藝者,能足天下之用,而不能足國家之用故也。自古開國之君量天下土地山澤之所入以制用,其始常寬然有余,至其后嗣,非甚不肖也,然水旱耗之,兵革耗之,宗祿、慶典及諸意外冗費耗之,用度稍不足矣,勢不得不于常賦之外誅求于民。而行鈔之世則誅求之外,惟以增鈔為事,然不增則國用不足,增之則天下之鈔固已足用,而多出則鈔輕,而國用仍不足。宋、金、元之末,流弊皆坐此。今議造鈔足天下之用而止,而國賦一皆收鈔,則停造之后,收鈔有常數矣,使國家而無意外之費則已,有,則安所取之?取之于添造,必矣。然而天下之鈔非不足也,為之奈何!
兄梿曰:多出數百千萬之鈔于天下,則天下輕之,多散數百千萬之金銀于天下,天下必不輕也。亦可見物之貴賤,皆其所自定,而非人所能顛倒矣?!?/p>
紙幣的流通,自然有其合理的數量限定,這就是經濟活動和交易活動決定的紙幣數量,也就是許楣說的“天下之用”。然而,歷史經驗表明,傳統中國集權專制政府的財政支出,也就是許楣所說的“國家之用”引發的紙幣增發,卻是沒有止境的。每一個王朝的財政表現,在王朝建立的最初階段,支出節儉,事務簡約,以所入以制用,財政收入寬然有余。隨著時間的推移,事務繁多,用度不足,便首先增稅和向民眾誅求。在紙鈔流通的時期,增稅之外,“惟以增鈔為事,然不增則國用不足”,“多出則鈔輕,而國用仍不足”,形成惡性循環。紙幣超發的結果,便是紙幣制度的敗壞,變成廢紙。所以,依靠本身入不敷出的政府來維持紙幣的價值,不屈從“國家之用”而致力于“天下之用”,在專制王朝的歷史中尚無先例。
那么,為什么民間的會票就能很好地流通,官方紙幣何以總是變為廢紙?這就要從其價值維持機制上的差異來考察。歷史經驗表明,紙幣的生命在于實體錢幣的支撐和發行者的抵押品擔保能力。許楣在《鈔幣通論》第三條中論述了北宋以來紙幣的發展和性質上的變化,并以錢莊的運作討論了紙幣失效的原因。他稱:
“是故鈔始于唐之飛錢,仿于宋之交子,皆以紙取錢,皆良法也。交子無錢而法一弊,變為會子,會子無錢而法再弊,變為孤鈔。孤鈔,元一代行之,上積其欺,下積其愚,弊法之行,亦非一朝夕之故矣。何也?元雖與宋代興,然當南宋中葉以后,固已滅夏滅金,跨有西北,其行鈔與宋、金有始終而無絕續。鈔之流落民間者已多,不以取錢,而以代錢,其欺民也久,民之受其愚也亦久,因恬然為罔民之政,而民亦安之。至明崛起承元后,弊法與時代俱絕矣,復欲續之,則民皆知其為欺人之物,故雖多為厲禁,其極至于斷脰、戍邊,而終不可愚。吾嘗譬諸錢莊:錢莊之始也,出票以會銀,銀與票相準,無或失信后時。于是豪商大賈從而信之,競取其票為輕赍之計,或遂以票相授受。既而錢莊出票日多,而所受豪商大賈之銀,頗以事耗,銀與票不相準,稍或失信后時矣。彼豪商大賈茍盡持票責銀,則彼有閉肆而逃耳,不得已聽其分期,聽其展限,甚或存母取子,歲歲易票而謹藏之,至于終不能償,而后為廢票。此亦積欺與愚使然也。有貧子焉,見錢莊之以票取豪商大賈之銀而不復償也,亦效錢莊之票,以與豪商大賈取銀,則不笑即唾矣。故宋之交子,莊票之始也;一變而為會子,失信后時之票也;再變而為元之孤鈔,存母取子而歲易之票也;至明而為廢票矣,毀其廢票。效其廢票,則貧子之票也。明效之而不行,今而效之,是亦貧子之票而已矣。”
紙幣在北宋民間交子階段,是取錢的憑據,是流通穩定的“良法”。當交子不能兌換現錢,一變而為南宋沒有充足準備和妥善兌換安排的會子。會子沒有足夠銅錢兌現,便演變為元朝紙幣的獨占行使,即所謂“孤鈔”。許楣的表達不是太準確,實際上,宋、金、元的紙幣發行,在初始階段均考慮了抵押品保持,必要的擔保品的存在成為紙幣價值和公信力維持的基礎。只是在各個朝代的后期階段,紙幣超發數量日多,便導致貶值。但是,實體貨幣供給的有效性和紙幣作為貨幣職能存在的優點,使民眾已經習慣使用了。他稱元代實行紙幣獨占流通政策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其行鈔與宋、金有始終而無絕續”,盡管紙幣的樣式改變了,其受眾的使用習慣和民情卻存在客觀的歷史連續性。而到了明代,“弊法與時代俱絕矣”,紙幣作為“三無貨幣”的弊端也體現出完全不同的特征,而全球化時代的明代具有世界貨幣性質的白銀大量流入和使用,與此前的時代已經大為不同。全球化時代的民眾精神大為不同,明代鈔法拋棄以前一直具有的準備和擔保品制度安排,用“無本紙鈔”來欺騙民眾已經根本不可能了,傳統中國的紙幣前途已經走進絕境。
這里,他也將紙幣和錢莊的會票進行比較,來說明紙幣的弊端所在。就錢莊而言,最初發行用來取銀的會票具備高度的信用,能夠及時如數取錢。在業務活動中,富商大賈借此得以充分利用“會票”易于輕赍的便利。錢莊在經營中由于周轉不暢和不良經營,富商大賈的存銀消耗,不能如數準時取銀。在這種情況下,既然利用了它的便利,富商大賈如果硬是要求全數取銀,必然迫使錢莊業主跑路,“不得已聽其分期,聽其展限,甚或存母取子,歲歲易票而謹藏之,至于終不能償,而后為廢票。”如果錢莊在存續運營中不能扭轉形勢,最終損失必然落在商賈身上。許楣認為這是社會養成“欺與愚”的習慣行為所致。實際上,這不單單是一個道德問題,在存銀用票收換活動中,存在著時間差和信用的因素在內,而市場狀態的不可控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問題在于,市場行為主體錢莊的風險來自市場動向的不確定性。當然不可能打破基本的市場常識,沒有信用基礎的窮人就不可能發行會票讓富商大賈存銀換票,這是在出發點上就缺乏擔保品和抵押品的情形。紙幣與錢莊的會票有相似之處,“宋之交子,莊票之始也;一變而為會子,失信后時之票也;再變而為元之孤鈔,存母取子而歲易之票也;至明而為廢票矣,毀其廢票。效其廢票,則貧子之票也?!蓖醅栐O計的紙幣,是仿效的明代廢票,已是“貧子之票”,在初始階段就沒有價值保證的抵押品(擔保品)安排,缺乏任何信用基礎。明代效法廢票,紙幣不能流通,今天也不可行。然而,國家紙幣和錢莊會票的重要區別,在于作為發行者的國家可以憑借政權的強制力讓不兌現紙幣危害民眾,這是傳統中國各紙幣使用王朝后期經常出現的情況,而明代的“大明寶鈔”就是它的典型代表。
在《鈔利條論》第五條中,他針對王瑬發行不兌現紙幣可以解決錢莊會票因虧空失去信用的問題,尖銳地指出:
“議者曰:民間多用錢票、會票,每遇錢莊歇閉,全歸無用,行鈔則絕錢莊之虧空,其大利五也。
論曰:錢莊取富戶十百千萬之銀,而其終悉化為紙,則為虧空;國家取百姓百千萬億之銀,而其始即化為紙,獨非虧空耶!且今天下錢莊,固不皆虧空也,行鈔然后虧空者,眾矣。民間聞鈔法將行,惟恐錢票化為廢紙,必爭就錢莊取錢,旬日之間,遠近麕至,錢莊之大者猶可挹注,其小者猝不能應,不虧空何待!然則迫錢莊之虧空者,鈔也。兄梿曰:錢莊之失業,猶可言也;貧民抱空票而婦子愁嘆,不可言矣。”
錢莊的會票可能在運用過程中由于錢莊經營不暢導致最后虧空,而王瑬方案國家發行的紙幣一開始就是讓民眾的白銀轉化為不能兌現的紙張。引發錢莊會票出問題的恰好是政府行使鈔法,人們擔憂錢票化為廢紙突發集中擠兌,導致了本來運行良好的錢莊不能應對突發的提取而倒閉。而在許梿看來,個別錢莊歇業還有賬目在那里,債主明確,牽涉的人員相對富庶。貧民拿著不兌現紙幣這種無價值的“空票”,只有徒嘆奈何!
至于從貨幣形態上,從會票便于攜帶出發得出發行不兌現紙幣是滿足民心的要求,則是完全抹殺了兩者的差別。關鍵不僅在形態上的相似,要害在于其價值維持的機制。他在《錢鈔條論》第六條中稱:
“議者曰:百姓苦用銀之重滯,故樂于用票,易之以鈔,則順民心之所欲,其大利六也。
論曰:今之會票,即古之交鈔也。交鈔之始,本以富民主之,其后富民不能償,變為官鈔,而其不能償更甚于富民,至變為孤鈔,鈔廢而后票興。民之樂于用票也,以其有交鈔之利而無孤鈔之害也。今以無銀之鈔而易有銀之票,百姓之不樂甚矣,民心之不順甚矣。且天下事有不便于民者則當易之,民便用票,何以易為!兄梿曰:錢票有輾轉相授不取錢者,銀票雖存本取息,亦須歲易其票,若會票則交銀于此、取銀于彼,從無空票,不知議者何緣視同孤鈔?”
看不到“無銀之鈔”和“有銀之票”之間的差別,考察其背后是否有相應的抵押品擔保,只是截取形式上的相似之點,必然導致認知上的偏差,將取錢的“會票”視同“孤鈔”。這種強詞奪理支撐的不兌現紙幣制度必然趨于無效。正像許楣之兄許梿在在第十條中說的,“今商賈用銀一兩只是一兩,用錢一千只是一千,銀錢互易,乃見低昂。鈔文一貫,亦只是一貫,然能令商賈之必當千錢乎?”
關于許楣駁斥的王瑬紙幣論中另一個重要的錯誤,是王瑬不懂得世界貨幣的性質,認為行鈔可以解決當時引發貨幣危機的白銀外流問題。在《鈔幣通論》第七條中,他首先討論了廢除白銀用鈔可能引發“人市”的情況。這里,他首先討論了白銀本身的漏損問題。
“……銀之流布于天下者,已足天下之用,而民間地丁皆征錢,官為易銀上庫,無如亭林所言用銀之害。向使無漏卮之耗,雖長此不廢可也。至于今而數千年之蓄積半耗于漏卮矣,而其勢方未有所止,然而又欲用鈔廢銀,則銀不可廢,而鈔更為厲民之階。何者?漏卮歲數千萬,國家稅額亦數千萬,民間以漏卮故苦銀日貴,而又欲以鈔收銀,壅之于上,則銀益驟貴,而山僻州縣昔之以銀完糧者,亭林謂‘民至豐年賣其妻子,名曰“人市”’,今幸官收其錢,易銀上庫,一旦征其納鈔,則民將負錢走通都大邑,易銀以易鈔,而后輸官,吾恐“人市”之復興也?!?/p>
這里討論的白銀漏損,實際上是白銀退出流通領域,或者可以稱為非貨幣化。私藏、國家庫藏以及流出國外,都可以引發市場流通領域白銀的短缺“銀貴”現象。
而所謂“銀貴”,是相對于銅錢而言。銀貴錢賤的原因在于“漏卮”,存在著“錢賤而銀貴”和“銀貴而錢賤”兩種不同的情形。
“然則銀終不可廢乎?曰:銀將盡矣,貴猶不可得,何有于廢。然則因其貴而以鈔法平之,豈不可也?曰:奚可。銀,銀也;鈔,紙也。然則以疏通錢法平之何如?曰:可也。雖然,銀貴一事也,錢賤一事也。由錢賤而銀貴者,以疏通錢法平之,由銀貴而錢賤者,雖暫平猶當益貴也。錢賤而銀貴,銀貴而錢賤,有以異乎?曰:異。泉府充溢,貫朽塵積,而銀不加多,是謂錢賤而銀貴;漏卮無極,以萬以億,而錢不加多,是謂銀貴而錢賤。夫錢賤而銀貴者,病止于錢,收之則瘳矣;銀貴而錢賤者,銀與錢交病,方收錢以瘳銀,旋漏銀以病錢,益之一無裨于損之十。如蓄水然,均是甕也,一溢一淺,挹其溢以注之淺,則平矣;均是甕也,一漏一不漏,挹其不漏者以注之漏者,則幾何其能平也。曰:此議者所由欲行鈔也,行鈔而變其稅法則平矣。曰:以鈔易銀,是猶以塵飯涂羹療饑渴也。且夫由租庸調變而兩稅,由征錢變而征銀,是皆古今變法之大者,而事又有非變法所能盡。於呼!誰生厲階,至今為梗,不能不嘆息痛恨于漏卮之始也?!?/p>
白銀數量不變,因銅錢數量增加而引發的“錢賤而銀貴”,治理的方法從收縮銅錢數量著手就可以解決。倘若是流通中白銀漏損,特別是流出國外,出現在銅錢不增加情況下的白銀短缺,“銀貴而錢賤”,形成“銀與錢交病”的現象。就如同兩個罐子,一個水滿,一個水少,將水滿罐子的水舀進水少的罐子,自然獲得平衡。而現在的兩個罐子,一個有漏孔,一個無漏孔,將不漏罐子的水注入有漏孔的罐子,永遠不可能出現蓄水相等平衡的情況,其治理便出現“無解”的兩難局面。這也是不能通過發行和流通紙幣來緩解銀錢比價引發的問題。
在《鈔利條論》第三、四條中,他深刻地討論了行鈔不僅不能杜絕白銀外流,而且導致驅銀出洋的效果。
“三、議者曰:百姓便于行鈔,洋錢不禁自廢,則免外洋之耗蝕,其大利三也。
論曰:外洋之耗蝕,不在于洋錢之來,而在于紋銀之去。使中國紋銀不出洋,則洋錢亦銀也,銀入中國,何嘗耗蝕。自嘉慶十年后,鴉片煙漸滋,外夷以鴉片易銀,還以銀鑄洋錢入中國貿易,然后有耗蝕之患。近年鴉片銀歲漏數千萬,損鴉片之百一,以之易貨有余,而新洋錢來者亦遂少。蓋專以鴉片耗蝕紋銀矣,而銀已將盡,年歲間勢必搜括洋錢,洋錢將不禁自去。中國苦紋銀之少,勢必銷镕洋錢,洋錢將不禁自罄。知洋錢之耗蝕紋銀,而不知鴉片之并將耗蝕洋錢也,何待行鈔以速之盡哉!
四、議者曰:海船載鴉片煙土,每歲私易中國銀累千萬以去,用鈔則彼將無所利而自止,則除鴉片之貽禍,其大利四也。
論曰:使用鈔而果可廢銀,則鴉片之貽禍方大。何也?用鈔而廢銀,則銀為中國無用之物,載鴉片以易中國無用之物,中國之民有不推以與之者乎?且鴉片之來,由于中國之民樂于吸食以自禍,而彼得貽之耳,不能禁樂禍之人,安能除貽禍之本!
兄梿曰:此所謂驅銀出洋矣?!?/p>
王瑬行鈔杜絕白銀流出外國的論調,充分說明了他不理解紙幣運作的機制和內在要求。正如亞當·斯密所說,“紙幣是不能送到外國去的,因為外國離發行銀行遠,離可使用法律強迫其兌現的國家遠,所以,紙幣在外國是不能通用的。”[2]世界貨幣的職能必須由真金白銀來承擔。行鈔廢銀,在國際貿易中必然助長“驅銀出洋”的后果。
許楣及其兄長許梿有力駁斥了王瑬名目主義貨幣論的紙幣方案,在此基礎上提出了貨幣金屬論的主張。
在《鈔利條論》第一條中,許楣針對王瑬“鈔無盡”的行鈔方案,提出了明確的貨幣金屬論主張。他稱:
“議者曰:凡以他物為幣皆有盡,惟鈔無盡,造百萬即百萬,造千萬即千萬,則操不涸之財源,其大利一也。
論曰:天下之物,惟有盡故貴,無盡故賤。淘沙以取金,金有盡而沙無盡也;鑿石以出銀,銀有盡而石無盡也。天下之至無盡者莫如土,燒土以為甓,范其文曰“一兩”,人必不以當金當銀,造紙以為鈔,印其文曰“一貫”,獨可以當錢乎?且鈔法之弊,非以鈔之有盡也,正以鈔無盡而錢有盡故也,否則百萬千萬之紙,今固無盡,而古亦豈有盡乎?
兄梿曰:凡以他物為幣,皆有輕重變易,惟金銀獨否。黃金古為上幣,今雖不為幣,而其重乃更甚于為幣時。銀古不為幣,然自《禹貢》以后,與金并重,時代有變遷,而此二物之重,亙古不變,錙銖則以為少,百千萬不以為多。至于鈔,驟增百萬即賤,驟增千萬則愈賤矣。宋、金、元之季,鈔未嘗盡,果能救財源之涸否?”
許楣的貨幣金屬論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金屬貨幣在數量上的有限性,是其價值的重要保證。這是針對王瑬“鈔無盡”稱頌紙幣的優勢可以憑借其無限低成本印造提出的。金銀之貴重,在于金銀與沙石的比較中,黃金和白銀的稀缺性和有限性,而沙石的價值低賤在于其數量的“無盡”。紙幣的弊端,正是在于它的無限性,“鈔法之弊,非以鈔之有盡也,正以鈔無盡而錢有盡故也?!奔垘耪Q生以來到許楣生活年代的紙幣使用實踐,證實了紙幣的濫發和崩潰,正是由于紙幣在天然特質上的無限性,助長了專制集權政府服務“國家之用”的肆意妄為。當然,將金銀與一切商品的價值均歸結于其數量多寡決定,便誤入以稀缺性決定價值的錯誤陷阱了[3]。第二,許楣的兄長更為正確地認識到,金屬特別是金銀這種貴金屬之所以成為貨幣載體的選擇對象,與它本身價值的穩定性有關。這為歷史事實和直覺經驗所證明。它本身的價值決定于其隱含的客觀物質因素,不會因為其數量的增加,而導致其價值的貶損。在前揭《造鈔條例》第七條討論“天下之用”和“國家之用”之后,許梿加注稱:
“兄梿曰:多出數百千萬之鈔于天下,則天下輕之,多散數百千萬之金銀于天下,天下必不輕也。亦可見物之貴賤,皆其所自定,而非人所能顛倒矣?!?/p>
“物之貴賤,皆其所自定”。盡管許梿沒有指出金銀的價值取決于金銀所隱含的一般人類勞動,但是已經明確指出了商品價值的客觀性問題。針對通過紙幣以收利權的企圖,進行了堅決的回擊。在《鈔利條論》第二條中,他稱:
“二、議者曰:萬物之利權,收之于上,布之于下,則尊國家之體統,其大利二也。
論曰:既盡收其銀,又悉禁其票,絕天下之利源而壟斷于上,何體統之有?”
這種將行鈔方案作為與民爭奪利權的手段必然導致貨幣制度的敗壞,影響國家的威信,哪里談得上尊“國家之體統”?許梿還明確指出,“蓋以紙為幣可代銀,則事事見為利;以紙為幣不可代銀,則事事見為弊也。”王瑬的認知偏差、發鈔意圖和必然后果,不言自明。
有人主張“廢銀”或者“疏通錢法”來解決問題,許楣兄弟反對廢銀。在《鈔幣論·通論六》里,指出:
“錢重難致遠,勢不得不趨于銀……如欲盡廢天下之銀,是惟無銀,有則雖廢于上,必不能廢于下也。”
貨幣形態的選擇是一個自然歷史過程,并非政府強力可以隨意專斷。在《鈔幣論·通論七》里,許楣稱:
“至明而日盛,至我朝乾隆、嘉慶之間盛極矣。銀之流布于天下者,已足天下之用,而民間地丁皆征錢,官為易銀上庫,無如亭林所言用銀之害。向使無漏卮之耗,雖長此不廢可也?!?/p>
貨幣形態從低賤金屬發展到貴金屬,是商品流通和市場擴大的必然結果,主張廢銀用錢與歷史發展的趨向背道而馳,逆歷史潮流而動。正是這樣,許楣兄弟在對王瑬發鈔主張的辯駁中,樹立起自己的金屬主義貨幣論。
在國外貨幣金融學說的發展史上,貨幣金屬主義和名目主義是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中關于貨幣本質問題看法的兩個基本派別。這兩個派別都片面和歪曲地解釋貨幣的性質。金屬主義者認為貨幣是商品,而且就是金銀這種商品,而忽視貨幣的特殊社會性質,不了解貨幣是與一般商品有區別的一種特殊商品。名目主義者則認為貨幣不是商品,它只不過是便利于商品流通的一種計算單位和符號。這兩種學說的基本錯誤,在于將貨幣的本質與貨幣的職能混為一談,都只是從貨幣五大職能(價值尺度、流通手段、支付手段、貯藏手段和世界貨幣)的部分職能出發來認識貨幣的本質[4]。
貨幣金屬論從價值尺度、貯藏手段和世界貨幣三個職能來認識貨幣,認為貨幣必須具有金屬內容和實際價值,而忽略貨幣在執行流通手段、支付手段職能的場合,可以由不具備實質內容的票券或符號來代替。貨幣名目論則只從貨幣的流通手段、支付手段職能出發來看待貨幣,認為貨幣不過是一個符號或一張票券,而忽視了貨幣作為價值尺度、貯藏手段和世界貨幣的情形下,必須具備的金屬內容和實際價值。這兩種學說與客觀存在的貨幣使用的歷史實踐不相符合,都難以解釋生活中實際存在的一切復雜的貨幣現象,不能透過這些現象并不被這些現象所迷惑進而揭示貨幣的本質。
貨幣金屬論和貨幣名目論的對立,不僅源于理論認識的片面性,而且生發于不同的歷史條件和社會根源。由于分工的發展和交易的需要,金屬這種特殊商品從一般商品中分離出來充當一般等價物時,貨幣便以一種具有十足價值的金屬形態出現。這突出地體現在初期的國際貿易之中。在這樣的條件下,貨幣金屬論自然成為主導的貨幣理論。當國家成立,依據法律規定貨幣的名目價值時,便又容易出現貨幣名目論的觀點。早期的重商主義者,可以稱為重金主義者,比如斯塔福德和托馬斯·孟,堅決主張貨幣必須具有實際價值,認為國王無論如何改變貨幣單位的名稱,都無力提高貨幣單位的購買力。他們均將貨幣等同于財富,然而實際上貨幣只是財富的代表或抽象財富。馬克思稱,“貨幣能滿足任何需要,因為它可以直接轉化成任何需要的對象。它所特有的使用價值,在成為它的等價物的種種使用價值的無限系列上實現。在它的堅固的金屬實體中,它隱秘地包含著在商品世界中展開的一切物質財富?!托问缴险f,它是一般勞動的直接化身,就內容上說,它又是一切實在勞動的總匯。它是表現為個體的一般財富?!盵5]
托馬斯·孟等重商主義者將貨幣等同于財富,其所謂貨幣當然是具有實質價值的貴金屬。在他們看來,貴金屬就是貨幣。既然將貨幣視為財富,只有擔當貯藏手段職能的貨幣才行。而為了開展對外貿易,又必須是能夠充當世界貨幣職能的貨幣才行。能同時充當貯藏手段和世界貨幣職能的貨幣,便只有其自身具有實質價值的貴金屬貨幣。然而,將貨幣與貴金屬等同起來,在貨幣理論上是錯誤的。金屬主義者看不到貨幣作為價值尺度的社會屬性,不了解“貨幣作為價值尺度,是商品內在的價值尺度即勞動時間的必然表現形式。”[6]他們把價值尺度看成是貨幣金屬的天然屬性。馬克思說,“隨著商品交換的發展,這種形式就只是固定在某些特定種類的商品上,或者說結晶為貨幣形式。它究竟固定在哪一種商品上,最初是偶然的。”他又說,“‘金銀天然不是貨幣,但貨幣天然是金銀’……一種物質只有分成的每一份都是均質的,才能成為價值的適當的表現形式,或抽象的因而等同的人類勞動的化身?!鸷豌y就天然具有這種屬性?!盵7]
事實上,貴金屬只是特定歷史條件下作為一般等價物的貨幣的職能存在。馬克思指出:“貨幣結晶是交換過程的必然產物……交換的擴大和加深的歷史過程,使商品本性中潛伏著的使用價值和價值的對立發展起來。為了交易,需要這一對立在外部表現出來,這就要求商品價值有一個獨立的形式,這個需要一直存在,直到由于商品分為商品和貨幣這種二重化而最終取得這個形式為止,可見,隨著勞動產品轉化為商品,商品就在同一程度上轉化為貨幣?!盵8]然而,用以表現商品價值的獨立形式,卻存在著困局?!柏泿旁谫|的方面,或按其形式來說,是無限的,也就是說,是物質財富的一般代表,因為它能直接轉化成任何商品。但是在量的方面,每一個現實的貨幣額又是有限的,因而只是作用有限的購買手段。貨幣的這種量的有限性和質的無限性之間的矛盾,迫使貨幣貯藏者不斷地從事息息法斯式的積累勞動?!盵9]貨幣是商品價值的表現形式,然而一旦用特定商品充任貨幣,就存在著數量有限性的缺陷。所以,貨幣的金屬內容,只是體現了貨幣具有實際價值這個要素的要求,但金屬內容或者代行貨幣的特定商品并不等于那個充當一般等價物的特殊商品。貨幣的“真身”(一般等價物)和它的職能存在(特殊商品)存在著偏離,我們生活中須臾不可離開的,原來不是那個真身。而職能存在用實質商品來體現,必然存在有限性。這是貨幣金屬論難以應對貨幣供給短缺的痛點。金屬論的缺陷在于,認為商品交換貨幣就是以商品交換商品,因此強調必須以足值貨幣流通,而把不足值鑄幣和紙幣流通看成根本反常的現象,這便難以解決現實中的“錢荒”問題。
名目主義者則混淆了價值尺度和價格標準,否認價格標準所具有的金屬內容,把它看成是價值的理想尺度。認為貨幣的價值是用這些理想的計算符號來計算的。名目論的錯誤在于,將貨幣本質和貨幣的流通手段形態等同,認為貨幣和它的金屬實體無關,只要有它的名義價值就可以了。名目主義者完全忽視貨幣的儲藏手段職能。
關于貨幣的支付手段職能,貨幣“已不再是商品流通的中介形式,而是它的最終結果?!盵10]在信用買賣和延期支付中,貨幣首先是作為價值尺度和購買手段而發生作用,在實際支付時,則表現為絕對商品,即交換價值的獨立存在而發揮職能。貨幣的真實價值具有絕對的意義。名目主義者看不到這一點,金屬主義者又把這一點與貨幣的本質等同。像對待貨幣的流通手段職能一樣,這兩派在支付手段職能上也產生了相同性質的錯誤。
只有在世界貨幣職能上,貨幣才在完全的程度上充作商品,它被赤裸裸地還原為它的原始形態—按實際重量計算的貨幣金屬。名目主義在這一職能面前,無法保持其理論的一貫性。金屬主義者則將世界交換與國內流通等同,否認貨幣在這兩種不同場合,在表現形態上應有的差別[11]。
從歷史情景看,貨幣金屬論支持了初期重商主義者謀求國內貨幣價值穩定的要求。而貨幣名目論,支持了隨著交換的擴大和生產的發展,貨幣需求相應擴大的要求。貨幣金屬論成為通貨緊縮和經濟蕭條的誘因,但利于幣值和物價的穩定。貨幣名目論在貨幣供給上,可能滿足貨幣需求擴大的要求。然而,貨幣使用的歷史實踐特別是中國經驗表明,專制集權王朝下的紙幣發行失之于濫,導致物價的上漲和紙幣成為廢紙,進而亡國!
關于貨幣的論說是常議常新的話題。比如為了解釋數字貨幣的產生及其性質,一種新近的觀點認為,貨幣的本質是由形式與功能組合形成的一般信用,并且通過貨幣體系實現信用的制度化。數字貨幣并未脫離貨幣發展的一般規律,它在本質上依然需要依托穩固的信用制度作為基礎[12]。這是觀察者直觀生活中貨幣現象的一種總結,不免失之皮相。因電子商務的支付需求推生新型數字貨幣形態,便將發揮支付職能的貨幣的功能存在看成貨幣本身,拋開人類貨幣的整個歷史,漠視馬克思《資本論》對貨幣起源和性質的精辟解釋,其謬誤猶如1905 年克納普《貨幣國定論》??思{普力主貨幣是“票券的支付手段”,劉絜敖先生進行過有力的駁斥。貨幣在執行流通手段的職能時,雖然可以為一票券或一不足值貨幣所代替,但這一票券或不足值貨幣本身,則不是貨幣,而只是一種流通工具。貨幣在執行支付手段職能時,雖亦可以為一張票券或一不足值貨幣所代替,但這一票券或票據本身,亦不是貨幣,而只是一種支付工具;并且這種支付工具,在必須有現實的支付時,就將為人拒絕接受,而需以真實的貨幣來進行支付[13]。馬克思精辟地指出,“貨幣作為支付手段的職能包含著一個直接的矛盾,在各種支付相互抵消時,貨幣就只是在觀念上執行計算貨幣或價值尺度的職能。而在必須進行實際支付時,貨幣又不是充當流通手段,不是充當物質變換的僅僅轉瞬即逝的中介形式,而是充當社會勞動的單個化身,充當交換價值的獨立存在,充當絕對商品。這種矛盾在生產危機和商業危機中稱為貨幣危機的那一時刻暴露得特別明顯。這種貨幣危機只有在一個接一個的支付的鎖鏈和抵消支付的人為制度獲得充分發展的地方,才會發生。當這一機制整個被打亂的時候,不問其原因如何,貨幣就會突然直接地從計算貨幣的純粹觀念形態轉變成堅硬的貨幣。”[14]理解了馬克思的論述,看清了克納普將貨幣的本質誤讀為貨幣職能存在的現象表達,就可以對時下將比特幣視為“數字黃金”的謬誤和誤導有清醒的認識。
當我們對傳統中國的貨幣實踐進行了訖于許楣時代的數千年解讀,便可能將他的貨幣論放到人類全部的貨幣學說里進行比較,得以明晰其內涵和地位。人類迄今的全部貨幣認識,對貨幣的解讀實際上體現在三個不同的層面,我們將它稱為“貨幣的三極世界”。貨幣的第一極世界,是馬克思揭示的基于交換過程產生和發展,充當一般等價物的特殊商品。第二極世界,是歷史時期從貨幣的功能存在(現實的各種貨幣現象)對貨幣進行片面解讀的貨幣金屬論和貨幣名目論及其混合物。第三極世界,是支付職能充分發展的信用貨幣時代,不從交換出發,而從生產發展的策略需要和其他人類欲望的滿足出發投放作為貨幣職能存在的各種貨幣形態,脫離物質世界的對應和支持。貨幣的二極和三極世界,均不完全與商品的現實運動直接關聯,是造成危機的重要認識論根源,同時是最易將貨幣的職能存在和貨幣的本質相混淆的兩個貨幣認知方式。為政策建言和利益集團服務的貨幣論,不少討論的是作為職能存在的特定貨幣形態,而非作為一般等價物的貨幣本身。這個將“替身”誤讀為“真身”的現象,如果不是我們智力上的缺陷,就是別有企圖。
許楣的貨幣貴金屬論,其進步性體現在批駁王瑬發鈔方案對民間財富的掠奪,從穩定幣值和物價著眼建立貨幣制度。然而,固守這個樸素的觀念,不能滿足現實社會經濟活動對于貨幣的需要。所以,正如林滿紅教授所說,主導近代中國的貨幣觀念和采納方案在變化,明知危險仍然進行了咸豐紙幣的錯誤實驗。王瑬的著作收錄于按1826 年賀長齡的版本形式編輯的《經世文編》不同版本中,許楣的文獻卻不見于這些選集里[15]。貨幣形態的名目主義走向,富有深意。
注釋:
[1]許楣:《鈔幣論》,見《續修四庫全書》第838 冊“史部,政書類”(影印清道光二十六年許氏古均閣刻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第653-674 頁。下引本文獻不再加注。
[2][英]亞當·斯密著,郭大力、王亞南譯:《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上卷),商務印書館,2008年,第269 頁。
[3]趙靖主編:《中國經濟思想通史》(修訂本)第4 冊,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年,第2114 頁。
[4]關于貨幣金屬論和貨幣名目論的論述,參見劉絜敖著:《國外貨幣金融學說》,中國金融出版社,2010 年,第1-39、153-177 頁。
[5]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 卷,人民出版社,1962 年,第114 頁。
[6]馬克思:《資本論》(紀念版)第1 卷,人民出版社,2018 年,第114 頁。
[7]馬克思:《資本論》(紀念版)第1 卷,第108-109 頁。
[8]馬克思:《資本論》(紀念版)第1 卷,第106 頁。
[9]馬克思:《資本論》(紀念版)第1 卷,第156 頁。
[10]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 卷,第132 頁。
[11]葉世昌:《鴉片戰爭前后我國的貨幣學說》,上海人民出版社,1963 年,第56-58 頁。
[12]肖遠企:《貨幣的本質與未來》,《金融監管研究》,2020 年第1 期。
[13]劉絜敖:《國外貨幣金融學說》,第156 頁。
[14]馬克思:《資本論》(紀念版)第1 卷,第161-162 頁。
[15]林滿紅:《銀線:19 世紀的世界與中國》,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 年,第245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