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璐 李世杰
上海體育學院武術學院, 上海 200082
關于詠春拳的起源,學界一直有著不同的聲音。從詠春拳的技法特點來看,原地扎二字鉗羊馬時,下肢腳尖內扣會形成三角形框架,在受到對方較大力量進攻時可以很便捷地腰胯擰轉成偏身馬,再加以各種上肢動作配合,達到“避實擊虛”“以柔克剛”的效果。詠春拳的技法特征能彌補身體比較單薄瘦弱、力量較輕女性的生理特點,從而達到“揚長避短”的技擊理想。[1]從女性創拳的角度分析,“五枚師太”“嚴詠春”的傳說最為廣泛。跟據梁挺《詠春拳》書中記載:而五枚于大涼山白鶴觀,每日是如市,因與嚴二父女貿易,漸且稔熟。時先師年已及笄,有當地土霸某,涎其姿色,恃勢迫婚。父女二人日有憂色,為五枚法師洞悉其由,因憐其遇,許以傳技保身,使該土霸俟能除,粱氏婚約后始賦于歸,由是即隨五枚返山,日夕勤修苦練,技成乃約土霸比武,卒將土霸擊倒。自此五枚云游四方,頻行殷殷誡以嚴守宗風,待婚后發揚武術。[2]嚴詠春參照蛇鶴相斗時蛇的纏繞吞吐動作,創出以手腕變化來化解對方進攻的手法啟發靈感創編,從而創編出早期的詠春拳。在嚴詠春與梁博濤結婚后,傳授其丈夫梁博濤,后來在連城縣設館授徒。此雖為傳說,無法深加考證,但在詠春拳諸多傳承脈絡中多將嚴詠春尊為祖師。如武術中諸多拳種一樣,后人因尊崇先祖,易往先驅人物中加以傳奇色彩,使其成為本門的精神符號為后人所追求,無形中對后人進行教化。
“文化是符號的母體,符號是文化各種形式之間的溝通工具”。[3]詠春拳中的黐手分為單黐手和雙黐手,雙黐手和其他種類拳種的對練、對打相似,如太極推手。練習詠春拳時要掌握“小念頭”“尋橋”“標指”三個拳套,而黐手是把三個拳套的技法揉合到一體,參與到實戰的對抗變換中使用。“小念頭”是學習詠春拳的入門拳法,念頭是提醒習練者在練習中要體會習武的態度與品格,身、心都需要“正”。在原地練習中注重手法的運用于變化,主要運用圓形防守、旋轉接觸的防守手法和直線進攻進攻手法原理。“標指”是中級拳套,在小念頭攻防手法靈活運用的基礎上加入轉馬的腰、橋、力的功夫,發力時放松如蛇行,擊打中則剛猛凌厲,可近身短打和中、遠距離的進攻。“尋橋”在前兩者進攻的基礎上加以延續,注重對抗時的整體動向、距離、時機等方面,強調追形不追手。黐手的訓練正是將這三個拳套放入實戰中進行拆分運用與吸收。初接觸黏手時,看似與壓腰與推手一樣,像是角力。其實它已進人了“托上壓下,打左撥右,下伏上打,一伏二打,搶中守中,前留后固”的訓練中。在訓練時要求習者達到拳訣中要求的“動如猛虎.靜如泰山;沉肘落膊,雙橋兼顧;耕攔攤膀,黏摸蕩捋;標指打手,真擊纏打”。[4]詠春拳的黐手對抗靈活的把拳法散式與拳套組合運用起來,在綿長的傳承中保留了傳統武術的技擊屬性,使詠春拳具有強大的吸引力和生命力。
木人樁是詠春弟子高階段的訓練輔助用具,據傳曾被視為詠春拳秘技。木人樁以木材為料,加以樁手、樁腳模仿真人進攻的肢體動作。其又分為死樁與活樁,死樁是把木樁三分之一埋住固定,只有稍微松動;活樁是在木樁橫向鉆孔,用兩條橫木串起懸掛起來,保持適度的反彈力。明清時期粵劇武生習武成風(諸如黃華寶、大花面旗等詠春拳宗師),因受朝廷禁武打壓,只能在狹小的紅船內練習,為了滿足對抗條件,便把木人樁搬上紅船內練習。據傳早期佛山詠春拳在佛山時,木人樁法有140個動作,按不同的訓練目的分為十節。后來葉問由佛山赴港開館授徒,覺得木人樁法動作過多,于是便把它們重新排列為108式(108與星象相合,所以中國人人比較偏愛這個數字)。[5]詠春拳譜曰:化拆尋對手,有師更需求;無師無對手,鏡與樁中求。木人樁技法強調把詠春拳三個拳套精華融合至其中, 對樁練習時因樁手限制,手法自然以“守中用中”為原理。雖然木人樁為靜態佇立,但是可以提高練習者對于手臂觸覺的靈活度與整體框架對抗感覺。長期練習可以加強手臂硬度,以及訓練“手、足、肘、膝、肩、胯”的合力,加快自身技法力度、準度、虛實、手腳寸勁的提高。
某些特定人物的性格特征和特殊能力也常被人們用來象征與其相似的特定觀念和事物”。[6]在中國語言中,“孝”字最早出現于金文,由“耂”(老)字與(子)字組合,表示晚輩對長輩在物質和精神上的幫扶或敬重的關系。[7]“未曾學藝先學禮,未曾習武先習德”中國傳統武術中非常重視武德的建設,武德也是武術文化層的重要符號之一。詠春拳起源說中,嚴詠春每日跟隨父親嚴二前往集市賣豆腐,這本身就是“孝”的體現。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長期認同“百善孝為先”,正是因為嚴詠春的“孝”,才會在深處欺凌危機中得到五枚師太的“行俠仗義”。“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習武者中“俠”是至高層次的追求,中國武術中的“俠”文化是傳統文化的一道濃墨重彩。這次的危機化解中,也成為師徒二人的相互認可選擇的契機。師徒制是中國傳統社會技藝傳承的重要制度,在武術的傳承中更為明顯。師徒制里面其實已經蘊含了武德和禮儀以及武術在長期流傳過程中的種種習俗。[8]師徒二人分別時把“嚴守宗風,發揚武術”的責任交至嚴詠春,同時這份責任感也隨著詠春拳歷代傳承過程中落在每一位傳承者肩上。精神符號經歷時間積淀下的精粹,是被銘記的一種集體契約,前人的精神是一種無形力量鞭策著后代勵精圖治。
任何一種有生命力的文化都有自己的文化之本, 傳統武術的當代發展同樣不能沒有自己的文化根本。我們堅定地認為技擊就是傳統武術之本。[9]人在認知能力較低的原始社會與自然界競爭,在古代殘酷的戰爭中與同類競爭。這種圍繞著競爭的對抗中,武術才得以衍生和發展。因此,技擊是武術的本質屬性。“技擊”可以較為寬泛地理解為身體應對環境的實用操作技術。它的本質內涵就是肢體沖突時的身體應對技巧。[10]中國傳統武術技擊的理念與西方搏擊不同,打就要流血、傷人,武術一度成為統治階級禁止的產物,因此“止戈為武”導致習武者心中尚有“點到為止”的習慣,甚至可以只通過“練”來分出高低勝負。近代“土洋體育”之爭中,面對各國不同的技擊術,傳統武術在國人心中的至高地位有所質疑。近幾年,“徐曉東、雷雷、丁浩”事件也引起了人們的反思。詠春拳是以打練為一體的拳種,沒有只練不打的說法。詠春拳的基本功是將實戰技巧拆分至“散式”與“拳套”中不斷練習,黐手是將基本功的技術得以實際運用的一種對抗模式。詠春拳的交流中多以“黐手”的形式進行,在不同年齡、性別、輩分、門派中均可用“黐手”分高低。教拳過程中也需要對打,詠春拳“黐手”區別于西方搏擊依賴速度、力量、反應素質,其著重聽力、變換與經驗,因此拳館拳師甚至上了年歲的師傅也不可只居高而坐的“口傳”,而需要身體力行與徒弟過招“身授”,確實具有真才實學的拳師方可受到敬重。正是因為對技擊的重視,日積月累的基本功才會具有生命力,詠春拳的魅力才得以體現,以致在傳承中出現“梁贊”“葉問”“李小龍”等功夫名人的存在。
文化的發展,必定不能脫離時代,面對壓迫,民族文化中的各種因子都會產生“應激式”的反應,其外在表現則由該種文化核心要素與基本性格所決定。[11]明清時期的中國南方經濟貿易繁榮,中西文明矛盾碰撞激烈相應使得廣東粵劇與傳統武術也得到快速發展,到了清初時期“反清復明思潮” 影響加劇。“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以及廣州十八甫大屠殺,殺人達七八萬之多。[12]因受統治者禁武鎮壓,廣東地區很多不滿朝廷的武林人士紛紛進入紅船密圖行事,佛山粵劇戲班在船上活動,流動性和隱蔽性具有很大優勢。雍正年間,“張五”因擅長使用攤手(詠春拳中的一個防守動作),被人稱“攤手五”,因躲避朝廷追捕,躲入瓊花會館,以詠春拳為主并結合了多種拳法用來教授粵劇武生。功夫在冷兵器時代具有重要作用,粵劇紅船內空間狹小,無法滿足武生實戰的需求,便在船頭安置木人樁來模擬真人實戰。現代各詠春拳場館內均設有木人樁,包括“葉問”系列電影中也對閉門練樁場景有特寫描述。對于習練詠春拳而言,不僅是身體的鍛煉,更是能培養習武者面臨艱難的韌性,以及沉著應對的智慧和不愿屈服的競爭精神。“無師無對手,鏡與樁中求”強調在條件不完備現實場域中探索技藝修煉的完整性,物器的傳承過程中不僅是物器本身的續存,而且具有鮮明的歷史記憶與符號象征的傳承。詠春木人樁是特定歷史時期詠春拳拳師在面臨政治壓迫與自然環境限制中堅忍與智慧的文化象征。
挖掘詠春拳文化符號是另辟蹊徑的解讀中國傳統武術,詠春拳是極具地域特色的拳種,傳承至今不僅衍生出更為科學的技擊原理,也完整的保留了拳種自身文化的精神內核。創拳人物精神隱喻了習武者品格的修煉,以及“俠”與傳承者的責任擔當;粘手中體現詠春拳對技擊態度的“探索”與“求真”;木人樁重現了不同時代詠春拳的智慧與民族氣節;三種文化符號是詠春拳的文化記憶載體,也是詠春拳“仁、義、禮、智、信”崇高品質的現實重現。對詠春拳文化符號的挖掘,能提升國內外詠春拳習練者的身份認同感,也豐富中國傳統武術的文化內涵,加強中國傳統文化對外傳播的國際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