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機與蛋糕機

撰文_曉鏘

先有萬物葳蕤之盛，后有木秀于林之憂。商業之手介入“古風熱”，且作如是觀。

想象力十足的“時光機”——如果它終于能被發明出來，將成為人類情感的新寄托與文化的新淵藪。受市場需求驅動的蛋糕機——它已經被制作出來了，則是商業介入并結合文化、情感的一個成功案例。

時空穿越、時空穿梭、時空倒轉，無比吸引人，其中冒險的人類天性，其實大過于單純地向往古代、古意或古風，因為一定會有顯著比例的人選擇去往未來。而甜甜的蛋糕，尤其是生日蛋糕，簡直就是現世美好與生活幸福的濃縮性、代表性符號。

商業領域的人也經常在使用“蛋糕”概念，把蛋糕做大，是發展經濟的必由之路，它意味著行業和市場的繁榮，分食的人盡管增多，獲益的人也會增多，至于獲益的大小和比例，就看各自的能力。當然蒼蠅也可能被招來，這個時候要做的事情，不該是責怪蛋糕大了，更不是給蛋糕的美味與香氣定罪。

所以，當從小眾文化出發的“古風熱”面臨商業化時，有一些邏輯和概念可以稍微厘清，正本清源后沒有必要猶豫。小眾文化不等于就是窮文化。冷靜地說出商業化如同一把雙刃劍有利也有弊，只不過相當于道出了一種“正確的廢話”。

說起來古風生意能“做大”“做強”，本沒有任何令人驚訝、驚奇、驚異的必要。那正是我們來時路上的“風”，帶著我們習慣的氣息、味道和溫度，毫無疑問地說，基數龐大的我們就是古風的最佳繼承人兼最佳消費者?！肮棚L熱”的出現應該是一場及時雨，復蘇了我們的文化情感和記憶，它所乘坐的就是我們心中的“時光機”。也不僅僅今天才有古風回潮，事實上，不同的時代都回溯不同的古風，復古現象在中國古代文化中十分常見，明清望向唐宋，唐宋看著魏晉，魏晉之前還有商周。新時代提出要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以實現文化傳承和文化接續，這一觀點在社會中擁有巨大的認同基礎。

同時，在和其他文化，比如西方文化的對比、互動中，人們尤其是年輕人不斷獲得認知，不斷加以調整，持續思考我們的傳統文化在現代社會中究竟扮演何種角色？能扮演何種角色？他們正在漸漸更新和汰換掉似乎既成的一些潛意識，比如“外國的月亮比較圓”，又比如“傳統文化是落后文化”的種種觀念。能讓自己的文化血脈和文化身份互為表里，沒有什么不好的。

年輕人原本就是社會中最有創造性的群體，他們的活力和創意，他們的渴求和追求，和工業化時代與其說是合謀，不如說是更契合。商業化帶來的大眾化、標準化、流行化，和追求古風中的那些個性、特點、新穎并不必然矛盾。古風音樂甚至都并不必然排斥或者排除RAP，后者的適當加入還能令它更時尚——更有商業價值不過是水到渠成。

當然，過度的商業化，會令大眾化再走到庸眾化，標準化再走到模式化，從流行走向泛濫，從時尚變成奢靡。古風產品從最初給人眼前一亮，到現在出現許多同質化現象，是一個事實，商業化也總避免不了會出現一些為了迎合大眾而迎合大眾的作品，令一些人心有不滿，或更添自負——他們其實繼續做自己就好，作為古風愛好者，擔心的只是自己所珍愛的這個東西，會不會變質？那既然認定只有自己最“原汁原味”，且自己在堅持，那自然這個東西它壞不了的——這是一個邏輯閉環。

客觀地講，現在的所謂“古風”，所涵蓋的內容在傳統文化的精華中也只是滄海一粟，它既還談不上代表，也就更談不上顛覆，危言聳聽實在不必要。失敗的商業化即便令某個產品面目全非，也并不傷害到我們優秀傳統文化的根脈，并非什么大逆不道，口誅筆伐實屬反應過度。再即便古風全面回歸進日常，也并不等于就是日常。現在的日常其實已經非常多元，不僅僅成分多，層次也多，選擇更多，而這正是商業之手助推社會發展的好處與進步。

新時代有新背景，新背景下有新生態，常常緊密結合著生活和細節，不易甄別也容易被帶節奏。在街頭遇見的那些古裝飄逸的年輕男女，關于他們的服裝正宗不正宗、地道不地道的質疑，不會改變這股潮流要融入現代生活的興致和勁頭。而在“雙減”的背景下，對孩子們“承受”的古琴、國學課堂算不算違規的厘清，也不可取代對于“偽國學”的必要審定，當然更不會影響古琴的文化地位與高雅格調。甚至在商業“上位”之前，周圍人的看法或許只會是此人一定非常喜歡古風，現在這些人也許就會問，TA 一定很有錢，肯定賺了很多吧？水災地震捐款了嗎??？路線和格局都跑偏。

人們所痛恨的一些和商業相關的不良現象，或許并不是商業的錯，而是參與其間的人的問題。

實際上商業不僅能引導更多消費，也會吸引更多的創作者投身其中，一個龐大而厚實的內容集群將可以保證一種可持續生態的成長。先有萬物葳蕤，后有“木秀于林”。沒有商業化，可能更是一種遺憾。

放眼長遠，格局自成。文化要學會兩條腿走路。因噎廢食，屬于自戕。如今文旅場景里對古風文化的善用，公共空間對古風文化的接納，國家政策對古風文化的適當引導，都令其前景看好。而商業探索應當遵循市場的準則和規律，在時代的語境里要符合公序良俗、民族心理等等。

任何時代的文化實踐，也都要有訴諸在當下的樂趣。如果古風起浪，希望有人投身其中沖浪，而不是在岸上發出嘲諷，甚至指望風與大海一起偃旗息鼓。生活與時光共有趣，蛋糕與生活均甜美，希望有越來越多渴望乘坐時光機的“冒險家”，而不是更多企圖獨占蛋糕，甚至竟然要禁止生產與食用蛋糕的“野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