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么變成公主的

□常怡

嗯，從哪兒說起呢？

我從沒想到在我這個年齡，能碰上那么多麻煩和折騰。要說清這一切可不容易，所以還是讓我慢慢從頭講。

我叫羅依依，依靠別人的那個“依”字，這是媽媽給我起的名字。但從小到大，無論發生什么事情，我老爸都讓我自己做決定，決不依靠別人。他總是說，人要走自己的路，如果別人替你做決定，你就是走別人替你選的路了。

“萬一別人選的路更好呢？”有一次我問爸爸。

“你就不怕迷路？” 他挑起眉毛說。

有道理！迷路才是最可怕的，童話故事里，迷路的女孩不是被狼吃了就是被老巫婆變成了小鳥。我可不想迷路！

就這樣，在我十三年的人生中，我做過不少決定，比如，冰激凌是吃草莓味的還是香草味的，參加短笛課還是數學補習班，要不要把英語卷子上的 68 分改成 88 分……這都是些非常艱難的決定，結果有好也有壞，但我一直都走在自己選的路上。

直到不久前，我做了個很大、很大、超大個兒的決定，結果一切都失控了！

事情是這樣的……

幾個月前，我被“綁架”了。在一個胡同里，我被一個大塊頭男人拽上了一輛臭烘烘的馬車，他把我捆得像顆粽子，放進一只巨大無比的麻袋里，帶進敦煌的壁畫世界。一只天馬救下我。

“我們現在去哪兒？”我不再害怕了，滿腦袋都是好奇。

天馬停下腳步說：“你不能跟著我，小姑娘……”

“我叫羅依依。”我這才發現還沒來得及自我介紹，“你叫什么？我的意思是，你的名字肯定不是天馬，對吧？”

“嗯，我叫綠耳。”天馬嘆了口氣說，“跟著我你會有危險，羅依依。”

“不跟著你我會更危險。”我伸開手臂橫在天馬面前，沒有一點兒打算移開的意思。

“你一直都是這么不聽別人意見嗎？”天馬歪著頭問。

“可以這么說。”我承認，“我只走自己選的路，因為我怕迷路。”

“迷路？”

“沒錯，沒什么比迷路更可怕的事了。”我愉快地走到綠耳身邊，“我餓了，能帶我去吃點兒東西嗎？”

天馬沒再堅持。“上來吧。”它無奈地彎曲膝蓋，我手腳并用，爬上它光滑的后背，緊緊抱住它的脖子。

“如果你一定要跟著我，我想應該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我問。

“在壁畫世界，不要隨便告訴別人你的名字。”天馬回答。

“為什么？”我有點兒納悶。

“這是一個有法力的世界，而名字是有法力的東西。”

“哦。”我還是不太明白。不過這時天馬已經邁開小碎步，走到一塊寬敞的空地上，準備起飛了。

它剛剛張開翅膀，一支鋒利的箭不知從哪兒呼地飛了過來，差點兒射中它的耳朵。

天馬瞇起了黃色的眼睛，不高興地打了聲響鼻。緊接著，更糟糕的事發生了，一群鹿瘋了一樣朝天馬沖了過來，踏起的塵土讓我睜不開眼睛。天馬靈巧地躲過了三只飛來的利箭，但還是被一只鹿撞了一下。它的臉拉得老長，收起了翅膀。

鹿的后面，射箭的人出現了。那是個肌肉結實的獵人，他光著膀子，騎在棗紅馬上，緊追不舍。箭射傷了一只雄鹿的小腿，雄鹿啪的一聲跪倒在天馬面前，眼里閃過一絲絕望。

“我們……要不要救它？”我忍不住問。

天馬沒有回答。

獵人翻身下馬，從腰里拔出短刀朝受傷的雄鹿走過來，雄鹿幾次想站起來逃跑，卻都沒有成功。它再次看向我，眼睛又黑又大，仿佛在說 ：“救命！救救我！救救我！”

我打了個哆嗦，從天馬背上滑了下來，攔在獵人面前，把受傷的雄鹿護在身后。

“哪兒來的野丫頭，趕緊走開！”獵人不耐煩地說。

我有點兒害怕，但沒有動。

“走開！趁我還沒發火！”獵人沖我咆哮著，“你打算替它死嗎？”

我無助地看了看天馬，但它似乎沒有幫我的意思。

“你不能殺死這只鹿！”我說。

“它是我的獵物！獵人不殺死獵物，難道你要我餓死嗎？”獵人舉起了短刀。

我咽了口唾沫，說實話，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做點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這么大勇氣。

“它……它不是一般的獵物。”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一般？”獵人挑起了眉毛，“看來我能把它的皮賣得貴一點兒。”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它……它不是鹿。”我開始滿口胡說，“它是人！因為被人施了法術，才變成鹿的。你要是殺死它，你就等于殺了人！”

“它是人？”獵人滿臉的不相信。

“是……是的。”我挺起了胸脯，“你沒看到它的眼睛嗎？只有人才會有那樣一雙眼睛。”

獵人蹲了下來，仔細盯著雄鹿的眼睛。幾秒鐘后，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說它是個人？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搞笑的事了。”

就在這時，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我身后飄了出來 ：“她說得沒錯，我曾經是個人。”

說實話，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比獵人還要吃驚一萬倍。

為了救這只可憐的鹿，我不過是隨口編了個故事，靈感呢，來自《格林童話》里的《青蛙王子》。誰會想到，這只鹿真的開口說話了！

我轉過頭，瞪大眼睛，想確認這句話是不是真的從雄鹿嘴里說出來的。更讓我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受傷的雄鹿不但會說人話，還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講起自己的故事來。

“我叫劉窣和，本是稽胡族的騎兵。”雄鹿的耳朵抽搐了一下，“我沒怎么讀過書，是個粗人。當兵的時候最喜歡打獵，尤其喜歡打鹿，數不清有多少只鹿死在我箭下。有一天，我和朋友們喝酒，喝得太多醉暈了。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深陷地獄。閻王說我殺生太多，必須受到懲罰。于是，他將我變成一只鹿，放回到森林里，任人追殺。”

獵人臉色蒼白。

雄鹿舔了舔嘴唇，“鎮守襄陽的梁城突擊騎兵，你應該聽說過吧？”

“鼎鼎有名的梁城騎兵？我當然聽說過！”獵人嚇得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手里的刀都掉了。他哆哆嗦嗦地說 ：“我保證，我再也不打獵了。我，我回去就改行當個木匠。”

“你的命運我說了不算。不過，我想如果你今后多做些善事，應該不會落到我這個下場。”雄鹿回答。緊接著，它抬起眼睛看向我說 ：“我今天本來必死無疑。但昨天晚上，我在星空下做了一個夢，夢中有一位系著綠色腰帶的僧人告訴我，一位敦煌公主將會救我性命。所以，當我看到您騎著天馬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就知道自己會得救。”

“公主？我？”我看了看自己身上臟兮兮的紅色運動服，公主哪兒有我這個樣子的，“你弄錯了，我不是什么公主。 我就是一個普通人，不是什么國王的女兒。”

雄鹿微微一笑 ：“誰說只有國王的女兒才能被稱為公主？您有一顆善良又勇敢的心，您的坐騎是敦煌壁畫世界里最高貴的神獸，在我眼里，您不比任何一位皇族女兒遜色。”

它想彎下脖子想向我施禮，卻不小心扯動了受傷的小腿，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有藥嗎？它的傷口需要包扎一下。”我問獵人。獵人這種職業很容易受傷，我猜他會隨身帶點什么藥。

果然，獵人從掛在腰上的皮囊里拿出一個小木盒，說：“我媳婦就是藥師，這是她調的藥。”

我和獵人一起幫雄鹿包扎好傷口，它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彎下長長的脖子，向我鞠躬。

“敦煌公主，要我如何報答您呢？無論您提出什么要求，我都會拼盡全力做到。”

報答？我搖了搖頭，我又不會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停留很久，不需要什么報答。

“我沒做什么，你用不著覺得虧欠我。我只希望如果有一天，當你重新變回自己時，能夠做一個善良的人。”

“我答應您，我的公主。”雄鹿揚起頭，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