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系列之十 齡官畫薔，點化“癡”公子

文/章新華（湘潭市第一中學）

《紅樓夢》是一部偉大的現實主義小說，又是一部帶有濃厚浪漫主義色彩的鴻篇巨著。書中有大量詩意的場景，如黛玉葬花、寶釵撲蝶、湘云醉臥、晴雯撕扇、共讀西廂，等等。那些纏綿悱惻的人物，雅韻留香的故事，詩情畫意的場面，無不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這些人物、故事、場景也成為后世人喜歡的繪畫、歌詠題材。

“齡官畫薔”的情節也是如此。

薔薇花下癡畫“薔”

第三十回“椿齡畫薔癡及局外”：夏日，赤日當空，樹蔭合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賈寶玉剛走到薔薇花架下，只見一個女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拿著根綰頭的簪子在地下摳土，悄悄流淚。寶玉開始還以為她是“東施效顰”，在學黛玉葬花。留神細看，只見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婷”。

原來這個女孩子是在土上畫字。賈寶玉隨著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畫、一點一鉤地看了去，又在手心里用指頭寫。原來女孩子畫的是“薔”字。她面對滿架薔薇，觸景生情，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畫著“薔”字，一連畫了幾十個，已是癡了一般，以至被雨淋濕了都恍然不覺。

這個癡情的少女，明白自己和賈薔的距離，只好一個人在這少人經過的花下籬旁，癡癡地寫著心上人的名字。

顯然，齡官對賈薔執著的愛，已到了無法排遣的“癡情”的程度。而這種“癡情”，竟然“癡及局外”，讓隔著花架偷看的“局外人”寶玉，也呆呆地看“癡”了一般。

一個場景，兩位癡人。曹雪芹把這兩位癡情人的形象刻畫得惟妙惟肖，可稱得上《紅樓夢》中的神來之筆。這種“癡及”，一如寶玉聽了黛玉的《葬花吟》，“慟倒在山坡上”一般。一樣的癡情，兩種表達方式，對癡公子在情感選擇上的點化都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人間自是有情癡

歐陽修說：“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而《紅樓夢》開篇即點明“大旨談情”。第五回太虛幻境對聯也是：“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紅樓夢曲》唱的是：“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在這情天恨海之中，演出過多少哀怨纏綿的悲劇。

齡官，是梨香院的戲子。戲子在大觀園里地位最為低下。她們同時也是被禮教思想束縛得最少的一群人。她們在舞臺上留下了動人身姿，在大觀園里演繹了一出出活生生的戲劇。

齡官可說是其中最為光彩奪目的一個，也是“紅樓”里個性最為自由、人格意識最強的女子。齡官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是在第十八回元妃省親時。齡官將一曲戲文唱得精妙，被元妃賞賜。當元妃點名再唱一曲時，賈薔迫不及待地應下，要齡官做《游園》《驚夢》二出。齡官卻不肯，定要做《相約》《相罵》。賈妃看后“甚喜”，說“不可為難這女孩子，好生教習”，又賞她東西。

齡官第一次亮相，就展現出倔犟的個性。哪怕是貴妃、領班，她也不給面子。這一點，與黛玉在寶玉拿北靜王給的鹡鸰香串轉贈她時說“什么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的情形何其相似。

情癡點化癡情人

“齡官畫薔”之后，齡官讓寶玉再一次“看癡”，是在第三十六回“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賈寶玉聽人議論，梨香院的齡官戲唱得漂亮，于是來找齡官，央她唱《裊晴絲》。不料齡官正色拒絕了他：“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

齡官對他如此冷淡，寶玉因此好奇。他哪里知道，齡官的心里早已暗許賈薔而心無他人了。一會兒，賈薔從外頭回來了，手里提著個雀兒籠子，上面扎著個小戲臺，里面裝一個會銜旗串戲的雀兒。這是他買來博齡官歡心的。誰知齡官冷笑了兩聲道：“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里學這個勞什子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偏生干這個。”她言詞犀利，直接將大觀園比為牢籠。她逼著賈薔拆爛了雀籠，放飛了雀兒。當賈薔依言行事后，她才對他和顏悅色起來。而當賈薔為了她的吐血癥去請大夫時，她叫道：“站住！這會子大毒日地下，你賭氣去請了來我也不瞧。”明明是一番似水柔情、體貼之心，卻偏以冷淡的方式來表達。這恰似林妹妹之于寶玉。

賈薔與齡官，互相愛戀關心。他們的生活顯得如此有韻味。寶玉見了這般光景，猛然領悟畫“薔”的深意，又“不覺癡了”。

這回與上回又大不相同，這回寶玉剛剛對襲人說過：“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在此之前，寶玉如林妹妹所言，“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甚至希望得到大觀園里所有女子的眼淚。

然而，目睹了齡官的一片冰心之后，這位多情公子幡然醒悟，回到怡紅院就對襲人說：“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我竟不能全得了。從此后只各人得各人的眼淚罷了。”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傷，“將來葬我灑淚者為誰？”

在第九十一回，賈寶玉還說過一句話：“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這是賈寶玉對人生、對愛情的新認識，是對自己泛愛行為的反思。而這變化，來自于齡官。

從“泛愛”到“癡愛”

齡官在全書中戲分不多，卻在極其重要的場合出現，她是一個有著特殊意義的人物。

一般認為，齡官和晴雯乃“黛玉之副”，即是黛玉的影子。二人的行為處事也頗像黛玉。齡官有在主子面前毫不妥協的倔強，有煩躁時以雀自喻自憐的敏感，更有孤獨時“薔薇花下畫薔”的癡情，這種氣質和黛玉何其相似。

齡官又是寶玉的人生之師。多情而癡情的齡官以自身之癡點化了作為“局外人”的寶玉。“椿齡畫薔癡及局外”一回讓寶玉體悟愛情的執著；“識分定情悟梨香院”一回則讓他認識到，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緣分。人之一生，能真正得到一個人的眼淚就應滿足了。對于泛愛的他來說，這是一個突變，也是一個大轉折，從此明顯加深了對黛玉的愛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