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 王 牙

文 范錫林 圖 蘇 打

阿林小時候，住在蓮蓉老街上。

這條老街，傍著綠柳拂波的梁溪河，對著寶塔髙聳的惠泉山，三四里長的老街上，有石亭，有石橋，有石坊，有石塔，有石井，住著許許多多的人家，開著各種各樣的店鋪，熙熙攘攘，來來往往，就像一幅活的清明上河圖。

在這條街上，一抬頭就能看到一個故事，一低頭就能踩到一個故事，一轉身就能撞到一個故事。

阿林就是在這些個故事里慢慢長大的。

中午時分，好婆就讓阿林將一大盆剛煮好的薺菜蝦仁餛飩，趁熱趕緊給小舅爺送去。

小舅爺是個牙醫，他是好婆的嫡親弟弟，他的牙診所就在老街的那一頭，走過去頂多十分鐘。

小舅爺長得白白凈凈，方方正正的臉，高挑個兒，說話輕聲慢語，喜歡穿灰白色的中式衣衫，眉眼間的模樣，跟好婆很是相似，畢竟是親姐弟嘛。

聽說小舅爺原先是有個小舅奶奶的，是收小舅爺學做牙醫的師傅的獨生女兒，可是這位小舅奶奶年紀輕輕時就生病死了，這么多年過去了，小舅爺始終還是單身一個人過，所以，好婆每逢做了好吃的，總是要叫阿林送點去給小舅爺，她心疼著她的這位小弟呢。

小舅爺在這座江南古城里是很有名的，許多外地的人也專程來到這老街上找他治牙，好婆說，這不僅是因為他治牙的手藝好，還因為他有師傅傳給他的一種秘藥，有了這種秘藥，他替人拔牙，補牙，治牙痛、牙腫，就像是順手摘朵花那樣地瀟灑優雅，無不是手到病除，立馬就好的。

然而，阿林卻不怎么喜歡他的這位小舅爺。

這是因為，阿林兩次到小舅爺那里拔牙，這位小舅爺竟然都是讓阿林自己把牙拔下來的。

頭一回是去年時，阿林的一顆牙蛀了一個洞，不管吃熱的、冷的、酸的、甜的，都會像有一把錐子在里面戳，痛得阿林咝咝地叫。

好婆說：“去，讓你小舅爺，幫你把這顆蛀牙拔掉。”

“拔牙痛嗎？”阿林恐懼地問。

“不痛，只要他幫你涂一點他的牙藥，保證你就像被拔一根汗毛一樣，根本不痛。”好婆說。

阿林便到小舅爺那里，張大嘴巴給他看，小舅爺眼皮沒抬，說：“拔掉。”

小舅爺讓阿林坐到拔牙專用椅上，讓他閉上眼，嘴巴張大點。小舅爺說：“我不讓你睜開眼，你就別睜開眼。”

阿林感覺到小舅爺細長靈巧的手指在自己蛀牙上輕輕搗弄了一下，以為他是在給自己涂那種神奇的牙藥呢，乖乖地閉緊眼，一動也不動，但心里終究還是有些緊張的。

只聽得小舅爺在耳邊說了一聲：“好了，你站起來吧！”

阿林一聽，如獲大赦，腰一挺，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不要緊，只感到嘴巴里猛然一痛，痛得他“哇”地叫了起來，睜開眼一看，只見自己坐的椅子扶手上系著一根線，線的另一頭扣著一顆血淋淋的牙，正是自己嘴巴里的那顆蛀牙。

原來，小舅爺讓阿林閉上眼，然后用一根結實的絲線，一頭系在阿林坐的椅子扶手上，一頭套在阿林嘴巴里的那顆蛀牙上，就這樣，當不知底細的阿林猛然站起來時，那根絲線就硬生生地將阿林嘴巴里的那顆蛀牙拽下來了。

阿林捂著腮幫子很是氣惱：“小舅爺，你怎么不給我涂藥？我很痛的！”

“痛，痛什么呀，男子漢大丈夫，拔個蛀牙，還用得著涂藥嗎？這個藥很貴的。”小舅爺不以為然地說道。

前不久，阿林又有一顆牙搖動了，可是過了好些日子，這顆牙卻仍然賴著就是不肯掉下來，一碰就痛，一吃東西也痛，沒辦法，只好又來找小舅爺。

“這一回，我可一直要睜著眼了，你也別再用根絲線來拔我的牙了！”阿林不無委屈地說。

“行，依你，你就睜著眼吧。來，先吃塊糖，這糖味道不錯。”小舅爺從他的抽屜里，拿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糖。

阿林接過那糖，警惕地打量著，那糖，黃褐色，半透明，捏上去頗有點彈性，但嗅上去卻甜滋滋的，很香，挺誘人的。

阿林遲疑了一下，還是把糖塞進了嘴巴，才嚼了幾下，就發現不對了，這糖稠稠的，粘在牙齒上了，粘得那么牢，連舌頭都撥弄不動了，只好用手，使勁把它給硬扯了出來。

這一扯出來，才發現，這糖上面赫然嵌著一顆牙齒。這塊糖，竟然將阿林那顆搖了好多天、卻死賴著不肯下來的牙給粘下來了。不過，阿林倒確實沒感到痛。

“小舅爺，你這糖里面放了牙藥了嗎？”阿林心存希望地問道。

“沒有，用不著。”小舅爺淡淡地答。這真是太不給阿林面子了。

正因為如此，阿林就一直不怎么喜歡這位小舅爺。

可是，今天，當阿林將一大盆餛飩放到小舅爺的桌子上，說了一句“好婆讓你趁熱就吃”，掉頭就準備走時，卻感覺到，今天的小舅爺看上去，怎么似乎有些異樣。

“咦，小舅爺，你脖子上掛著的那顆蛇牙呢？今天怎么不見了？”阿林望著小舅爺空蕩蕩的脖子，不由驚疑地問。

小舅爺脖子上掛著的那顆蛇牙，可是大有來歷的。

聽小舅爺講，有天晚上，他正睡著時，突然，感到臉上涼颼颼的，像有人在用冰凌蹭他的臉，順手打開床頭燈一看，嚇得他魂都沒了，是一條比他的小腿還粗的大蛇，從屋梁上倒掛下來，花紋斑斕的蛇腦袋足有鹽缽頭那么大，正瞪著眼，張著偌大的嘴巴，在他面前晃蕩著，吐出的舌頭不時地舔到他的鼻尖上。

小舅爺屏住氣息，一動也不敢動，連眼皮也不敢眨。可那大蛇張著嘴，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的，但又似乎并不想咬他。

再仔細一看，小舅爺看到了，原來大蛇張大的嘴巴里有一顆長牙上蛀了一個黑洞，牙齦腫起老高，已經發紫了，可以想象該是痛得多么厲害。

小舅爺明白了，大蛇不是來傷害他的，而是因為牙齦痛得受不了，特地來央求他幫忙治牙的。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我這就幫你把這牙拔掉，上點藥就沒事了。”小舅爺說著這話，慢慢爬下床來，走到藥柜子那里，拿出牙鉗、牙藥來，那大蛇的尾巴依然搭在屋梁上，張著嘴巴，亦步亦趨地跟在小舅爺的身后。

小舅爺十分利索地幫大蛇將蛀牙拔了下來，并幫它在紅腫處敷上藥，大蛇的嘴巴吧嗒了兩下，大概一點也不痛了，便將倒掛下來的很長的身軀收上了屋梁，瞬間就不見了。

奇怪的是，這房間里門沒開，窗沒開，屋頂上也沒有任何破損漏洞，這大蛇也不知從哪兒進來，又是從哪兒出去的。

大蛇走了，留下了那顆足有小手指那么長那么粗的蛇牙，小舅爺覺得稀奇，就把它洗凈了，用根線從蛀孔里一穿，平日里就掛在脖子上。

有位老者看到小舅爺掛著的這顆蛇牙，驚訝道：“啊呀，這可是一顆蛇王的牙呀，有了這顆蛇王牙在這里，別的蛇和毒蟲就都不敢到這里來了。”

一開始，小舅爺還不相信，說：“這么顆蛀了的蛇牙，哪有這么大的威力？”可后來發現，從那以后，蓮蓉老街上當真再也沒有出現過任何蛇的蹤影，就連蜈蚣、蝎子這些小毒蟲也都一下子絕了跡了，全都躲得遠遠的去了。

這么一來，小舅爺就對這顆蛇牙格外珍視了，把它掛在脖子上是從不離身的。

可是今天，阿林卻看到，掛在小舅爺脖子上的那顆蛇牙不見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小舅爺卻淡然地說：“今天早上，我把它扔到梁溪河里去了。”

“為什么？”阿林驚異地問。這小舅爺是瘋了，還是傻了？

原來，前些日子，有個掛著根大金表鏈子商人模樣的人，來到小舅爺的牙診所。他可不是來治牙的，一開口就說，要買小舅爺的那顆蛇王牙，而且出價也挺高的。

小舅爺呢，說自己并不缺錢，就拒絕了他。

可就在昨天，那人又來了，這一回，身邊還帶了兩個穿黑衣服的漢子，說話也沒上一次來時那么客氣了，似乎有種不買到這顆蛇王牙不罷休的味道，可小舅爺仍沒理睬他，還是冷冷地一口就回絕了他。

看這架勢，估計這家伙還會來糾纏，說不定還會施出別的什么手段來，小舅爺著實有些不耐煩了，于是，他便想出了個主意。

就在今天早上，他來到老街那座人來人往的石拱橋上，把自己脖子上的那顆蛇王牙拿下來，然后，緊緊把它綁在一個鐵秤砣上，當著橋上許多人的面，手一揮，毅然決然地把那綁著蛇王牙的鐵秤砣，扔進了橋下寬闊的河水里了。

就這樣，雖然，這顆蛇王牙已經不再掛在小舅爺的脖子上了，但它仍然沒有離開這條蓮蓉老街，它仍然霸氣十足地庇護著這條老街，讓所有的蛇和毒蟲們不敢前來侵擾這條老街。

從那以后，阿林就打心底里，喜歡自己的這位小舅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