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青 張 揚 張 垚
1.河北體育學院武術系,河北 石家莊 050041;
2.西北師范大學體育學院,甘肅 蘭州 030002
競技不易狹隘地理解為競技體育中以不斷挖掘人體潛能,超越人體極限所使用的專門技能。除了體育較技,競技更是人類意識和行為創造性進化的結晶,競技化是身體技術人為演進過程。傳統武術的失憶成因幾何,眾說紛紜。就此問題,采用程志理研發的運動行為志、運動行為意向分析研究方法,[1]通過歸納與甘肅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傳人王建中的交流體驗,特別是近期與王建中的專題對話,論證傳統武術的傳承需要競技化的假設和理論。
王建中生活在武術世家,其父王得功先生是一位擅長傳統武術,格外注重博采眾長創編了蘭州纏海鞭桿的武術家,時任甘肅省武術館館長。當聊起令尊時,王建中無不感慨地說:“我從小就在一個天天習武的家庭長大,每天都會看到父親和他老人家的弟子們練習各種套子。當時,感覺他們這些人都很能耐,都很厲害。”“直到我十一歲第一次參加蘭州市城關區武術比賽,獲得拳術第一名的時候,我才看到了自己的實力。從此下決心以后就以武術為生!當時老師和同學們給我高度評價,自己想要對得起別人,得好好練下去。”
技藝超群的李連杰主演的《少林寺》帶動了無數習武愛好者,掀起了武術熱潮。這種高超的技藝,就是武術技術的競技狀態表現。
關于競技,根據《說文解字》[2]的解釋,競字原為“競”,競,逐也。逐,追趕也。“競”所表達的意思是爭鋒,互相爭勝,在甲骨文中,其字形生動地表現出二人競逐、爭競、角逐或比賽的狀態。雖然相爭是人的本能,然國人尊崇“君子實維,秉心無競。”(《詩經·大雅·桑柔》)故而,競在中國趨向于內隱。即便人生存于強大的“無競”環境中,爭的本能驅力依然強大。《左傳·隱公十一年》記載:“公孫閼與潁考叔爭車。”甚至,因爭而出現沖突,《詩經·大雅·江漢》記錄了“時靡有爭,王心載寧。”當然,其中更為尋常是競爭,《莊子·德充符》:“子既若是矣,猶與堯爭善。”《左傳·桓公十二年》:“絞人爭出,驅楚役徒于山中。”可見,競爭在內隱的中國大地上被文所飾。身體爭鋒,也是“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躟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導致古代的身體運動多為射禮、投壺等文質彬彬的無身體接觸的競爭形態。從這種現象上,看似中國沒有競技體育,但是不能簡單地下結論。畢竟在中華民族傳統體育中有很多具有身體較量的成分。蹴鞠、角力、捶丸、射箭都呈現出高度的身體技藝,涌現出不少高手,他們多以自我挑戰的方式競爭。可以說,競爭的身體,人類沒有差異。“技”是才能與手藝。甲骨文以表示,闡釋著“技”就是技藝、技巧和才藝。“道也,進乎技矣。”(《莊子·養生主》)庖丁解牛技藝狀態已達解決問題之道,技藝是競技的根本,競是技的爭鋒,技是競的對象。欲競必須掌握技,無技難以相爭。競爭的差異源自于身體的技,這與人種和文化有一定關系。由此,從詞源角度上看,競技合起來就是表達的人們為了滿足本能的競爭而掌握的相互或自我抗衡的行為控制能力。路云亭曾言:“最原始的競技往往代表了對自然界原始法則的崇敬,它尊奉的是大自然最基本、最恒定不變的法規。”“競技的全過程,可以體現人類原始欲望的全過程。”[3]這種基因在體育的競技中得到繼承和演化,體育成為人世間合情、合理、合法、合規的競技之一,競技實現著人類的身體建設。劉欣然認為:“競技是身體性運動競爭的技藝。”[4]在人類各行各業中,能夠完成充分爭鋒的人群,大多是具備專屬技能的精英,而非普通的民眾,嫻熟掌握精湛“技”之士,才有實施“競”之能。在傳統武術中,擁有了相應的技,方能在比試、演練、打擂、實戰等多元“競”的舞臺上滿足自我的欲望,實現自我的價值,完成身體的建設,這是一種涵蓋范圍更為廣泛的競爭。因此,傳統武術的競技是嫻熟、精湛、高超地體現技術技巧的身體行為控制能力,這種能力能夠完成相應的任務,實現各種目標。在競技能力的感召下,受眾對傳統武術寄托著深情的期盼、濃厚的興趣和持久的愛好,促使習練者成為長久的習武人口。
競技化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漫長的身體體驗和身體實踐的競技化認知。長期全力以赴的身體習練,是形成全面深刻的競技化認知的關鍵,正如王建中所說的藝無止境,競技化就是一個過程,沒有終點。身體練習將人的原始搏擊動作進行整合,使之產生相應的技術,隨著身體練習的不斷深入,技術逐步成為意識作用下無意識的身體行為,可完成各種任務。技術與身體行為之間存在著不可替代的差異,技術是局部具體的,身體行為是整體系統的;技術是慣習性的,身體行為具備明顯的指向性;技術是人的客體活動,身體行為是人的主客體合一的活動;技術是生物技能的,身體行為蘊含著人文精神的人體活動。這個過程的順利完成依托于長期而深入的身體體驗,從而形成相應的身體認知,競技化使得技術出現行為轉化,行為的實施促進著競技化的認知,兩者相得益彰。
王建中對此的看法是:“很多習武人,自己練的水平一般,根本不清楚技術要領,不知道技術的作用和意義。他們僅僅是做動作,沒有對技術的理解,這樣很難去教學和訓練。”“只有在你熟練地掌握了技術后,而且是對技術動作有了無意識的感覺后,一出手就會達到連自己都想不到的效果,或者是技擊的功力。”競技化是練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傳人的身體競技化促使武技競技化,身體游刃有余地控制能力使得技法精湛,“這時候的教學和訓練就有了水平,學生就愿意跟隨您繼續學習下去。”據悉,二十世紀末,日趨增多的蘭州纏海鞭桿習練者已溢出本地,散布于全國各地。傳統武術競技化是在不斷深入的身體認知下,身體行為融合專門技術動作,身體表現為漸趨自在自主狀態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身體力行的競技化認知保證競技化順利形成。不同習練水平的身體體驗的敏感程度產生對應的競技化認知水平,高敏度的身體體驗產生全面、深刻的競技化認知。在傳統武術的傳承中,唯有具備了深刻的競技化認知和精湛的競技化狀態,才有全息、本真地傳承的可能。
肢體活動通過技術的不斷熟練,向著身體行為轉化,部分元素方有可能演變成為傳統武術專門技術。當技術達到了一定的熟練程度,技術動作自動化后,人的意識才能通過技術動作產生功效。王建中在演練鞭法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下掃、上格、倒把、抽擊,鞭桿時而飄浮頭頂,時而纏繞身旁,忽而藏秘懷中,只見演練者起伏、扭轉,不時鞭或梢或把猛然彈出,鞭法異常靈活,根本看不出何時倒把換手,可見其熟練程度之高,真正達到了鞭護人、人護鞭,人鞭合一的境界。此過程在有機體算法的作用下,產生一系列內在的電生化改變,“各皮層區域激發都取決于任務的特征,以確定運動的方向、計劃以及最終執行。”[5]表現為精神肌肉接點神經遞質釋放量達到定量化、運動單位數量特定化、骨骼肌運動肌絲的橫橋數量穩固化、通氣量、心率、每搏輸出量、血壓、血紅蛋白載氧量等均到達自動量化的程度。相關研究表明,運動技能的形成是主體目標導向下,泛腦網絡自主重新組構的過程,即由突觸向有機體自然構成特定方向發展的有序化過程。嫻熟的技法是其決勝之魂。這樣的身體行為有機地構成了有機體行為體系的儲備成分,一旦遇到類似任務,這種身體行為便自動地運行,無需動用意識的力量去集中注意力、協調技術動作、動員機體機能。正所謂“拳練千遍,身法自如”王建中深刻地體會到:“只有全力以赴地練習,在器械套路的演練中才能夠隨心所欲運用器械,指哪打哪,虛進實回,梢引把擊。”當習武者達到了這個熟練水平,出神入化的技術成為表達和再現特有意境、格物較技、懸技塑生的身體行為。
在習武人練習中,傳統武術的技術不斷被精細,精細程度決定著其技術體系狀態。王得功先生創編、王建中不斷升華的蘭州纏海鞭桿,突出表現了從短棍中逃逸,汲槍、棍諸法后彌補了鞭桿之短,容通備勁使鞭桿平增刀之猛、劍之銳,假長拳練法增強了技法之范,假精細技術凸顯特殊風格。當技術發展到一定的精細程度后,技術動作更易內化、固化、充實身體行為,人熟練地掌握了這種精細技術后,精細技術體系作為一個整體反而演變成為易于應答的完整技術。比如,蘭州纏海鞭桿中五陰七手十三法、纏海十八招等精細基本技術,需要拆分單式習練,被嫻熟掌握后有機構成完整技法動作,貫穿于套路。王建中感覺:“只有這樣,在成套演練中很多細節技術根本不用去想,隨手就能帶出來。”確乎如此,精細的技術以特定的、準確的神經肌肉環路為基礎,呈現點對點的鏡像特征。在這種環路中,從意識指令的發出到實際行為的出現雖然有必要的時間,但是這種時間會大大縮短。通常,意識與行為之間存在550毫秒的傳遞時間,在精細技術的運動中,則會降低到350毫秒甚至更短,350毫秒也就是眨眼的瞬間。神經系統在本質上是統一的,整體性的決策過程支配了人的行為。[6]短暫的間隔減少了身體行為的啟動時間,意識和行為出現融合,呈現出一體化趨勢,決策一旦出現,便以具體的行為實施之。另外,復雜技術精細掌握后,衍生成簡單的整體技術,遵循刺激——反應,即可表現為對應的身體行為。當熟練、精細掌握系統的精細技術后,儲備豐富精細技術的傳統武術身體行為,可以有效地應對各種變化、衍生各種技法。
節能程度是傳統武術習練者競技化狀態的重要結構表象之一。人類發展中時刻被“節儉基因”影響,該學說認為:在進化中,人類為化解食物匱乏壓力,一方面進行大量必需的體力活動,以獲取足夠能量,另一方面會盡量減少不必要的體力活動以節約能耗。人類基因也在進化過程中向便于儲存能量和節約能耗的方向演變,這些基因影響著能量的代謝與分配,如瘦素(Leptin)、過氧化物酶體增殖物激活受體家族(PPARs)、胃饑餓素(Ghrelin)等。人類的節儉型能量分配體系被逐漸強化,增強了應對食物匱乏的能力,提高了個體的生存和繁衍幾率。[7]這也是傳統武術等人體運動中自然遵循的生命活動規律。
傳統武術技術的競技化程度決定著節能程度。通過技術的規范、簡約、優化,減少不必要的動作能耗,凝練為合理、有效的技術結構,整合為習練者身體行為的低耗能、高產出的能力。人體存在維持人體生理機能的伺服運動系統,經過系統訓練,達到競技化狀態的運動員會出現“運動員身體”類型的伺服運動系統,完成高難度的技術時,其耗能也較常人完成同樣技術所運用的能量要少,這種方式能夠主動積極地節能。“動作自動化階段的出現,太極拳練習過程中越來越放松,額外能量消耗量越來越低,所以造成單位體重能量消耗水平越來越低。”[8]競技化技術相對于非競技化技術,其身體行為中的技術表現出高度的專一和高效。
傳統武術成為獨立體系經歷了原始動作元素積累、寄生要素脫變、技術指向變異、技術體系建立、專門技術的競技化等漫長的過程。傳統武術競技化雖然存在著多種形態和層次,但是只有在技術動作專門程度不斷提高,技術動作的目標指向性達到特定方向的時刻,這種專門的技術才能成為較高層次的競技化技術。博爾特的步幅約2.7米,步頻大約4.4步/秒,百米時速高達44千米,欲在百米競技中獲得更好成績的運動員必須接近或達到這個程度才具有競爭力。不論是競技,還是健身,或者是其他,都需要專門的競技化技術。專門特化的身體行為可以使得有機體內在的電生化運行達到一個特定的水平,形成專屬的運動生理-心理協同機制。特定的身體行為,有機體不僅分泌適量的多巴胺、內啡肽等激素,引發相應的神經和肌肉鏡像式參與,構成配套的生理機制實現技術穩定、準確的鏈接,技術產生高度的自動化,客體的身體行為被輕易懸置,在緘默中默默地奉獻著,目標進入習練主體關注的對象“轄域”(德勒茲語)范圍。有機體在運動中將承載著個人需要與價值的身體與行為目標準確地銜接起來,達到身心嵌合狀態,以“我能”(梅洛-龐蒂語)情結充分滿足人的欲念,實現著自我價值。在專門特化機制作用下,身體行為的懸置與特定目標的達成,實現了緘默與顯現的身體之主客平衡、融通,[9]從而延伸出專門的技術、產生專一的身體體驗、形成特定的身體認知、生成獨到的身體創造、形成專業的身體行為,成就身體的特化,完成相應的文化任務。在傳統武術中專門技術成為拳種的“邊界”,特化的身體是形成拳種風格的“中央”。身體的特化依托于專門的技術規范和訓練方法形成特化的身體。比如,長拳練習者習練傳統套路,雖能舒展、嫻熟地演練動作,但難表現出其勁道和風格。如果說長與短、直與弧、剛與脆、舒與含等技術規范是造就拳種風格的起點,那么不同拳種訓練方法的差異則是導致專項身體差異的根本。王建中初學武術花了六年的時間專攻十路彈腿,其他技術幾乎沒有掌握,其父更追求專門性的基本功訓練,長拳訓練則追求技術的全面提高,訓練方法的不同強化了技術的專門性。比如,劈掛單劈手在成百上千次的定步、活步練習中,要練就轆轤翻扯勁,長拳的烏龍盤打則旨在提高協調的身體素質。
傳統武術的身體記憶需要大腦記憶,更依賴于持久身體記憶的競技化身體行為。傳統武術技術動作的掌握,以及運動技能的形成就是一種身體記憶的過程。大凡是身體行為競技化后,便能形成身體記憶,身體記憶與競技化同步。傳統武術身體行為充當主體間交流載體時,在習武群體中具備相當高的認同率是習武群體身份認同的符碼之一,比如同為鞭桿,風格源自何門派,具有很高的辨識度,這種辨識度強化著習練者的身體記憶,個體身體記憶轉化為集體記憶主要依賴社會網絡、傳染和分布認知機制,[10]這三種機制交織在一起共同發揮著轉化作用。傳人積極推動傳統武術的身體記憶向文化記憶演進,是傳人高水平競技化的重要標志之一。傳統武術集體記憶尚不足以長久傳承,須將集體記憶向文化記憶轉移。“有歷史研究者指出,交往記憶的傳承一般在三到四代人中延續,40年是一個重要門檻,80年是一個邊界值。從‘交往記憶’傳承來看,超過了80年的上限,就會進入到揚·阿斯曼所說的‘文化記憶’的狀態。”[11]在梅洛-龐蒂看來,身體是具體的自我所能夠看見的表現,身體與文化記憶類似于自己的右手觸摸左手,都是主客合一的身體記憶,因此,相互的轉化易如反掌。競技化身體行為有效地將傳統武術的身體記憶、集體記憶向前推進,優雅地跨越了記憶時間門檻,成為文化記憶,代代相承,始終與國人相伴,成為中華民族歷史不可分割的重要成分,正是“凡是曾經有記憶的地方,就該有歷史。”[12]
傳統武術的技術作為符號的基本要素,在文化作用下不斷積累和完善身體行為,當身體行為中的技術結構、技術含量、技術演練、技術指向達到完善之態,身體行為表現為動態身體符號。傳統武術在發展歷程中,將狹隘的伐人,擴充為娛人、塑人、成人,身體符號不斷完備,終成中華民族文化的名片。符號生成有明確的目的性,符號存在對客觀存在(對象)進行解釋、再現和創造的層次,且逐級提升,成為傳承的重要結構。鮮活的傳統武術中技術動作是一種指示符碼,有明確的對象,其代表的意義有限;身體行為是傳統武術符碼,實際的技術對象被跳過,或者是重塑,從而獲得了豐富的意義;身體行為競技化則是設計符碼,其技術對象的所指和能指都被更充分地懸置,競技化身體行為指向了更根本的創造性。傳承本身就是一種創造,沒有一成不變的傳統符號,傳統符號需要不斷發明和更新,因此,創造性的競技化成了傳承的主體,具備了符號屬性的競技化身體行為,即使身體消亡,其符號也會永存,此乃傳統武術文化傳承之途。
從諸表象中可窺視傳統武術傳人的競技化狀態。技術的競技化是傳承基礎,身體行為的競技化才是傳承的根本。當身體自在自如的控制能力歷經磨礪達到競技狀態,方能充分表現高超、精湛的技術競技水平,誘發后人學習和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