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俊的詩

殷俊

我能忍受一切鋒利

醒來后，我會摸黑在窗前站一會兒

看遠山明滅的燈火

想象它們身后都有一個點燈的人

側耳辨別隱約的雞啼

讓諸多無意義的事物涌上心頭

有時在房間走來走去

主動接近某個靜物，直到我們近距離相對

有時也倒退著走

模仿眼前事物正離我而去的情景

當我在黑暗中挨著什么坐下

我會放棄所謂的敏銳變得遲鈍

那些細節一步步退回隱而不發的生活

我能忍受一切鋒利而專心做個信徒

有生之年

常覺得有生之年，像一天那么短

像光驅逐暗黑

檢索每片葉子的正反兩面

雨水清洗每枚果子也帶來

旅途的艱難

而榮譽總在黃昏到來

夜晚，在夜晚

為前途擔憂的靈魂洞察起人情

并學會了側身

我和有緣的人爭吵，相愛

抱緊擠成齏粉

與更多的人不道“晚安”

岸 上

上岸后，我們并不急于道別

天色尚早

腳下的草地空著

正等著有人坐上去

在這個角度

恰好能看到我們從對岸涉水而來

再穿過石頭和草叢的路徑

那些艱難，不過是

魚在沙石上接受刑罰

而水在不遠處輕緩地流著

不動聲色

我們坐著

看那艘載過并最終卸下我們的船

因輕浮而失去方向

夜 游

凌晨四點的客廳

我看到昨夜場景的一部分：

盤子里剩幾顆草莓

我吃了一個，味道大不如昨天

衣服臥在沙發上

穿它的人正在熟睡

門窗緊閉，沒有風去吹攤開的紙

陰影中的幾株植物，加重了

空氣的靜默

我在屋里無聲走動

有一回走進廚房

刀在案板上無所事事，閃著寒光

還有一回走向陽臺

在玻璃上看到了

我也是這凌亂生活的一部分

一個都不少

每次回來

她都會告訴我一兩個死人的名字

告訴我他們死去的細節：

老死、病痛、自殺、車禍、刑罰

人間各種悲苦、各種意外

那些被勾畫掉的名字

一點點帶走村莊的活氣

入夜，當我躺在雨水下的老屋

猶如置身陰郁的廢墟

分明看到那些睡在土里的人

先后起身

披上彌散已久的肉身

分散在村莊的各個角落

一個都不少

只是再無臉孔，亦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