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聲器的魔咒

文王軻瑋圖沈騁宇

“你說的那種變聲器真的這么神奇？”放學后我喊住同桌，半信半疑地問道。

“千真萬確。我不會騙你！我用過。使用這種變聲器說話，別說爸爸媽媽，就連陌生人都能認真聽你把話說完。他們不再皺眉頭，不再嘟嘴巴。要多客氣有多客氣。”

同桌十分認真地向我介紹。

我向他抱怨過好多次，父母聽不見我說話。每次我說話的時候，他們總是在忙自己的事情。

“平時說話的時候拿著一個變聲器不是很奇怪嗎？”我不放心地問。

“這種變聲器不一樣。”同桌有點兒猶豫，他領我到校園的墻角，取出了塞在自己嘴里的變聲器。

變聲器的外表看起來晶瑩剔透，大小和一顆水果糖差不多。我從未見過如此精巧的變聲器。“不需要舉在嘴邊，你可以含在嘴里！和吃糖一樣，含著說話就能讓別人耐心地聽你說話。”同桌很客氣，提出讓我試一下。

望著黏在上面的口水，我有些猶豫。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賣給你。看在同學的份上給你打個折。這種變聲器目前還在實驗階段，市面上可買不到。我可以和你解釋一下它的原理。它采用的是人工智能的技術，實時聯網，動態幫你修正想要說出口的話。”同桌文縐縐地補充道。我愣是沒聽懂。

生于商業世家的他習慣把各種東西倒賣給別人，賺取差價。

“我再想想吧。畢竟關系到幾個月的零花錢，我一下子湊不出這么多。”

“那我先給你試用幾天。如果用得好，你再考慮買不買。”

“那你怎么辦？”

“巧了，我家里還有一個。這幾天我就用那一個。另外還有一個小忙要你幫，老師罰我抄小學生守則好多遍，實在來不及，能不能幫我一下……我不敢找別人，只有你是我的好朋友。”

同桌的話像是五彩繽紛的野果，充滿了誘惑。作為好朋友這點兒請求是理所當然的。我答應了，然后一把從他手中拿走了變聲器。

等回到家，用肥皂水好好泡泡，清洗干凈后再看看變聲器的效果。我這般計劃。

試用期限是三天。

回到家，爸媽在客廳里接待兩位陌生客人。茶幾上放著各式各樣的茶葉，擺滿了花花綠綠的綠豆糕和栗子酥。變聲器看起來和這些方方圓圓的糕點也有點兒相似。

爸爸媽媽見我進門，連忙招手示意。

他們讓我問候叔叔，我喊了叔叔好。他們讓我稱呼阿姨，我也喊了阿姨好。

可當我問冰箱里的提拉米蘇有沒有變質時，他們倆誰都沒有搭理我，繼續開始商談我聽不懂的大事。

他們總是這樣。我想再做一番努力，又問了他們一遍。這一次他們仿佛聽見了我說話，可是答非所問。他們不關心提拉米蘇，更不在意我的肚子。

一層透明的罩子阻隔在客廳中央，比鋼鐵堅硬，比冰霜寒冷。

“上次考試成績是不是不太好，你可以請教一下這位叔叔，他畢業于康奈爾大學，以前是我們市中考狀元。”爸爸提醒我要和叔叔親近一些。

“上一次我是看錯題目，現在已經全部會做了。”關于考試失利的原因，我早就和他們解釋過好幾次了。

“對，你正好可以抓住今天的機會好好問問，把不懂的全部搞懂。”媽媽補充道。

我已經會做了——我又說了一遍，但他們似乎聽不到這句話。

天花板上的吸頂燈投射出銀白色的光芒，將褐色地板映得有些發涼。我放棄了解釋。算了不說話了，說話太累。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衛生間，取出洗滌劑全部倒在瓷盆里，把變聲器徹徹底底洗了一遍。泡沫在水盆里上下翻滾，變聲器如同漂泊在大海中的一葉小船，浮浮沉沉。

洗凈后，我顧不得思考直接丟進了嘴巴。一個冰冷的散發著洗滌劑氣味的物體進入嘴巴。這是一種奇怪的味覺。

啊哦，我對著鏡子試著自言自語。從音量上看，變聲器并沒有把我的聲音分貝放大。

咳咳，我試著咳嗽了幾聲。從音色上判斷，我的聲音也沒有變得甜美動人。

它真的有效果？

我懷疑起同桌的說法。也許他是在和我開玩笑，以達到取樂的目的。

一股失望的情緒在心頭奔騰蔓延。

“你一個人在衛生間里怎么這么長時間？”房門外傳來爸爸急促的敲門聲。

我有些怨恨地沖他喊道：“別煩我”。

可發出來的聲音比我蠕動的舌頭慢了好幾秒。最終緩緩從我嘴里流出的話是：“爸爸，我沒事。我今天身體有些不舒服，多待一會兒。一會兒我出去后再給叔叔阿姨們賠不是。”

我愣住了。面對鏡子我能看清自己的嘴唇，這不該是我發出來的聲音，可確確實實，聲音回蕩在空氣中，我沒有聽錯。

門外爸爸的敲門聲停止了，對此他也有些驚愕。似乎是遭遇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聽錯了，我馬上出來。”我張開嘴巴想補充。但發出的聲音又換了一個版本：“我一會兒就出來，請稍等。”

是變聲器搞的鬼！

我壓根兒沒想說這么多話，我怎么一下子變得這么有禮貌了。

“哦，沒事，你慢慢來。”

“爸爸，冰箱里的提拉米蘇你可以拿出來招待客人。你看一下壞了沒有，我……我一點兒也不想吃。”

“啊，沒事，客人們吃過點心了。我去看看，沒壞的話一會兒放你房間！”爸爸的語氣前所未有地溫柔。

把最喜歡的提拉米蘇讓給客人吃？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想法。但這么一說，確實又實現了我的本意。

我驚恐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連忙吐出變聲器。

它聽取了我的想法，又改變了我的言語。這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智能到了這種地步？

剎那間，只能想到用巫術、妖魅這類詞語形容它。但神奇的功能又迫使我把它塞回舌苔下。

要不再去試試吧。

推開門我回到客廳，有意無意地又和客人們說了幾句話。這一次他們很熱情地和我講述了數學的學習方法，并向父母夸贊我很懂事。

可是變聲器所說的畢竟不是我的真心話。

我想回房間，想躲開。

可此刻，變聲器借我的嘴巴傳出聲音：“叔叔阿姨，我給你們倒杯水吧。一會兒我要進去做作業了。”

“好好好，真懂事！弄得我們都不好意思了。”叔叔回應著。

可就在客人叔叔端起茶杯，輕輕吹動杯沿上的茶葉時，我猛然發現他的舌苔下好像脹鼓鼓的，似乎含著一小塊糖。

糖——變聲器好像也是這個模樣。

難道他也含著變聲器？

端著茶壺，我的右手微微發抖。氤氳的水汽自下而上環繞在壺口。

此刻心中沒有發現秘密的狂喜，取而代之的是害怕。叔叔開口的時間只有一秒，我觀察的時間不到一秒。

或許是我看錯了？希望是我眼花了。

但懷疑的念頭一旦產生，怎么都消除不了。

我裝作無意，環顧四周，可越看越覺得每一個人都有問題。大家的臉頰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自然。爸爸的嘴唇有些干裂，可是他沒有拿舌頭舔嘴唇，舌頭可能在忙別的事情；媽媽笑起來一直不露牙齒，以前她說話時總會不經意露出淡黃色的后槽牙；還有那位阿姨，她的右側臉頰比左側要凸出，這么漂亮的阿姨不可能兩側臉一大一小。

他們是不是有可能都含著這種變聲器，讓別人愉快地聽自己說話。

要不要和爸爸媽媽解釋一下變聲器的存在？叫他們提高警惕不要盲目相信別人。也許叔叔阿姨說的不是真心話。

也有可能是四個人都在使用變聲器。

我背后好像滲出了好幾顆汗豆子。

我記得同桌分明說過，這種設備市面上還沒有開始售賣。大人們不可能隨隨便便就買到這么多個。不過同桌以前也出現過好幾次不靠譜的情況。

我腦袋里翻江倒海，假想了許多種可能性。

不知不覺，茶水沒過了杯沿。我手忙腳亂地拿紙巾和抹布蓋住水漬。

“沒事，你先去忙你的。”

爸爸從我手中接過來抹布，他拍了拍我的后背。

就在我即將邁進臥室的那一刻，腦海中又沖出一道亮光。

我想起來，兩個小時前在學校里，同桌向我介紹萬能變聲器的功效，他說話的時候，變聲器正含在嘴里。

和同桌認識有三年了，坐在一起一年零五個月。我們一起逃過課，一起撒過謊，所有的心里話、小秘密我都愿意拿來和他分享。

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開始用上這款變聲器的。